夜深了,野原家的灯火陆续熄灭。发布页LtXsfB点¢○㎡
小新躺在自己被铺,破天荒地没有打呼噜——他今天实在是笑累了,整个人呈大字型瘫着,鼻尖甚至冒了个小泡泡,随着呼吸一涨一缩。
广志躺在明旭的被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缩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五岁儿子的惊恐;去幼稚园被罚蹲起的羞耻;画画课对着白纸发呆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还有黄昏时候,看到“自己”从夕阳那头走来时,那种如释重负的安心。
然后他又想起了更多细节。比如阿呆说“明旭以前从来不画人物”;比如风间说“小旭同学今天连apple都拼不出来”;比如妮妮那种狐疑的眼神里藏着的一句话——
“你真的是明旭吗?”
不是。当然不是。
但真正的明旭,平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广志翻了个身,面朝着对面那张床。月光下,小新的轮廓影影绰绰,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大概在梦里还在念叨布丁。
然后他听到楼下的声音,小新和小旭前不久搬到二楼来睡觉了。楼下现在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不想吵醒任何人。
广志屏住呼吸。脚步声经过他们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楼梯口。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那是他自己的背影,穿着睡衣,肩膀微微佝偻,站在楼梯口发呆。
广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小旭?”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月光下,广志的脸映入眼帘——但表情是明旭的。那种淡淡的、微微皱着眉的、好像在思考什么复杂问题的表情。
“……吵醒你了吗?”明旭问。声音是广志的,但语调很轻。
“没睡着。”广志走上去,站在他身边。五岁小孩的身高只到成年人腰部,他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自己”的脸,“你怎么不睡?”
“在想事情。”明旭说。他顿了顿,然后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陪我坐一会儿?”
广志跟着他下了楼。
客厅里很安静。小白蜷在院子里,听到声音抬了抬眼皮,看到两个“主人”一起,又放心地继续睡了。
明旭在缘恻上坐下,广志坐在他旁边。五岁小孩的腿悬在半空中晃荡着。
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明旭先开口了,“你白天在幼稚园……被罚蹲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广志一愣,然后挠了挠头——现在这个动作做起来可爱得要命:“在想……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妮妮那么凶,风间那么较真,正男那么爱哭,阿呆那么……阿呆。你怎么跟他们当朋友的?”
明旭沉默了几秒钟。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是我朋友。”他说,“不完美,但很好。”
广志侧头看着“自己”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被镀上了一层银白,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是过了三十五年才长成的轮廓。但眼神却是五岁的,干净、沉着、带着一种成年人少有的笃定。
“你今天去上班,”广志说,“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大人的世界很累?”
明旭想了想,摇摇头:“还好。比我想象中简单。”
“简单?!”
“因为我知道目标是什么。”明旭转过头来看着广志,“开会就是为了让部长满意,填表就是为了数据不出错,应对同事就是为了不发生冲突。每一个行为都有明确的目的。但幼稚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幼稚园里,你不知道妮妮为什么生气,不知道正男为什么哭,不知道风间为什么突然不理人。”明旭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认真的、分析问题的口吻,“那些情绪没有明确的触发条件,所以更难应对。爸爸今天觉得被罚蹲起很丢脸,但如果换成我本人去,被罚的原因可能只是‘今天不想听课’或者‘想看看老师的反应’。”
广志眨眨眼:“……所以你被罚过?”
“没有,我是老师的好帮手哦。”
“…………”
广志仰头靠在了身后的玻璃上,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小旭啊,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普通的孩子。”明旭说。
“你哪里普通了。五岁会算账,会系温莎结,会帮我签合同……”广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家。画完了我才发现,你平时从来不画人物。所以我想问问你——”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画里,画过自己吗?”
明旭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几十下,久到小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呜咽了一声。
然后明旭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在画里,我在外面。在看。”
广志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从来不在自己画的画里出现。因为他总在看别人。总在观察、在记录、在默默地把这个家的一切收进眼睛里。
“小旭。”广志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可以出现。”广志说,“你可以在画里。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你很重要。”
明旭又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副属于中年人的、指节粗大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或者吧。”
广志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顶着自己的身体却依然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烫。他想抬手揉一揉眼睛,然后想起来这双小手是儿子的。于是他放下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了,睡觉吧。”广志跳下沙发,“明天还要早起呢。你还要去上班……啊不对,明天应该就换回来了吧?”
“大概吧。”明旭也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爸爸。”
“嗯?”
“谢谢。”
广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岁小孩的脸笑起来天真烂漫,但那笑容里确实是一个父亲的自豪和温柔。
“不客气,小旭。该说谢谢的是我。”
这或许,是他们父子两,谈心的一次吧。
......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美冴第一个醒来。她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广志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踢到床尾,一只胳膊搭在枕头上,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
是广志。正常的、懒散的、邋遢的广志。
美冴松了口气。然后她穿上拖鞋,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
小新还在那呼呼大睡,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而旁边那张床上——
明旭侧身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头发微微凌乱,但整整齐齐地掖在枕边。五岁的小脸安安静静,呼吸均匀,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美冴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门。
下楼的时候她碰上了广志——他已经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里,正对着咖啡机发呆。看到美冴下来,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换回来了?”美冴问。
“换回来了。”广志指了指自己的脸,“胡茬都回来了。不习惯。”
“你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当了多少年社畜了。”
“不是那个不习惯……”广志挠了挠头,“我是说……昨天用小旭身体过了一天,今天摸到自己这张脸,觉得好粗糙。”
美冴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平底锅:“那就好好洗脸。”
“美冴。”
“干嘛?”
广志站在厨房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有些疲惫但温和的脸上。他想了想,说:“小旭那孩子……真的很厉害。”
美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知道。”她说。
“我以前都没意识到,他一个人记住了多少东西。我们随口说的话,他全都记在心里。”
“我知道。”
“还有他从来不闹脾气,不撒娇,不跟小新抢东西——”
“老公。”美冴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锅铲,表情认真,“你觉得他是生来就这样吗?”
广志愣住了。
“小旭不是天生的懂事,”美冴说,“他是不想让别人操心。小新那么闹,小葵那么小,我们俩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他看在眼里,所以选了一个最不添麻烦的方式来活。”
广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你觉得他厉害,我觉得他辛苦。”美冴叹了口气,转回去打鸡蛋,“但昨天的事也不是坏事。让你用他的身体过一天,你才能知道他在幼儿园里是怎么过的,他平时是怎么看我们的。以后对那孩子好一点。”
“……嗯。”
“还有——”美冴的耳朵动了动,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广志立刻收敛了表情,扯出一个平常的、懒散的笑容。
明旭穿着整齐的睡衣,从楼梯上走下来。
“早。”明旭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广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换回来了。”
“换回来了。”广志说,“今天你就好好去上学吧,我去上班。”
“嗯。”
明旭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好。美冴把煎好的蛋卷放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杯温牛奶。
“今天多吃点,”美冴说,“昨天辛苦你了。”
明旭抬起头,看了美冴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谢谢妈妈。”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小新也在这个时候顶着一头乱毛冲下来了:“早——!今天我是我自己了!太好了!昨天爸爸用明旭的身体,好无聊哦,都没有笑点了!”
“新之助!你给我好好用敬语!”广志从厨房探出头来。
“不要——!哈哈哈哈——”
又是吵闹的、乱七八糟的、完全不可控的早晨。
小白在门口摇了摇尾巴,小葵在学步车里咯咯笑,美冴的锅铲在平底锅上敲出噼里啪啦的节奏。
明旭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煎蛋卷。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整个人的轮廓是放松的。
他听到广志在厨房里对小新说“别吵你哥吃饭”,听到小新回了一句“你昨天还用他的身体偷吃了三碗饭呢”,听到美冴的大笑声和广志的狡辩声混在一起。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牛奶。
杯子很暖。
这个家很吵。
但昨天发生的一切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他被看见了。
即使他从来不说,即使他永远站在画框外面看着里面的人,但总有人会在某一天回过头来,找到他。
“小旭——!”小新突然扑过来挂在他背上,“今天我们一起上学!你要走慢一点哦!我今天不想被电线杆撞屁股——”
“你自己注意看路。”明旭说。
“那你牵着我走就不会撞到了嘛——”
明旭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牛奶杯,伸出那只小小的、属于五岁小孩的手。
“就这一次。”
“嘿嘿——小旭最好了!”
广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兄弟牵着手站在餐桌边,小新的脸贴在明旭背上蹭来蹭去,明旭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煎蛋卷。
美冴站在旁边,递给他盐罐,低声说了一句:“你看,他今天在画里了。”
广志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是的。明旭今天在自己家的画面里了。
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野原明旭。
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窗外,春日部的阳光正好,又迎来了平凡而温暖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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