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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恍惚的幻梦

    他沉默良久,最终遣出了黑冰台最精锐的“夜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黑冰台,大秦帝国最隐秘的鹰犬耳目组织。


    其众皆着玄绡劲装,匿于市井,行于暗夜,无孔不入,无踪可寻。


    他们只效忠始皇一人,专司监察、暗探与肃清,手段诡谲,行事不留痕。


    如今,却要去查一桩风尘女子的下落。


    夜枭们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如此冰冷简洁:


    “明樾台头牌青青已于半年前病殁。据查,系去岁冬末咸阳流行的寒热疫症,起病急骤,咯血不止,五日而亡。”


    “其身后事由姜嬿料理。遗物——衣物、琴具、妆奁、书笺——已于城西焚场尽数焚毁,片缕未留。姜嬿称,恐疫气沾染,不利他人。”


    “明樾台因此闭门三月,以避时疫,亦为净秽。今岁初春重新开业,生意未衰,座上新颜换旧人。”


    “另,姜嬿已将青青旧居与己房打通,重设布局,辟原寝处为一储藏杂物的耳房。旧时痕迹,已彻底抹去。”


    “坊间有零星传言,称青青染病已久,闭门谢客多时,故其亡故,并未引起过多波澜。”


    黑衣人逐条禀毕,声线平直无波,仿佛在陈述市井米价。


    言罢,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角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寝殿内,更漏声滴答,格外清晰。


    始皇独自坐在偌大的御案之后,案上堆叠的奏章如山,全是运转不休的庞大帝国的各样急需决断的事项。


    殿中烛火通明,将他玄衣冕旒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却一动不动。


    黑冰台的禀报,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极薄极利的小刀,将那些鲜活旖旎的画面割裂、剥离、碾为齑粉。


    疫症、焚毁、耳房、抹去……这些词汇在脑中空洞地回响。


    她死了。


    那个眼波能醉人、琴声可引凤、腰肢堪一握的女子,那个承载过他最隐秘欢愉与躁动、甚至得到过他独一无二信物的女子,化为了几行冰冷的探报,和一捧无人知晓的灰烬。


    他依旧端坐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可脑海之中,却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骤然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苍白与死寂。


    先前那阵细微的抽痛,此刻膨胀成一种庞大而钝重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挤走了所有的情绪与思虑。


    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是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的始皇帝,肩荷山河,目极八荒。而她,终究只是他漫长帝王生涯中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景,一缕偶然拂过冕旒的香风,甚至不足为外人道。


    他有浩如烟海的政务要裁决,有刚刚归附却暗流涌动的广袤疆土要镇抚,有北筑长城、南征百越的雄图要擘画。


    他的名字将与律法、文字、度量衡一同镌刻进历史。


    偶尔,或许在更深漏尽、独对孤灯时,或在车驾经过渭水畔某座灯火阑珊的歌楼的瞬间,那张明媚的笑脸会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只是,日复一日的帝国运转如同巨大的磨盘,将那些鲜活的记忆也渐渐碾磨得淡薄、模糊,终至褪色,沉入意识最深处的幽潭。


    直到那一日。


    魏缭的孙女,魏华,死了。


    那一日,他为了胡亥与魏华定亲之事饮了些酒,胸中有一股无名躁郁冲撞着。


    为何烦躁?


    具体缘由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殿前宫人忽然惶乱奔走,窃窃私语……不成体统的混乱景象,令他勃然大怒。


    就在那片骚动中,他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竟从匍匐的人群中,爬了出来。


    她抬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还有明亮的光在她的眼中:“陛下,请容民女,为魏家女郎验看尸身。”


    放肆!


    他心中呵斥。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怎敢在此刻、此地,提出如此逾越的请求?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


    为何……那般熟悉?


    熟悉到仿佛一根尘封已久的琴弦,被无意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而遥远的嗡鸣。


    当晚,他便坠入一场迤逦而恍惚的幻梦。


    梦中并无具体形貌,只有一个女子朦胧的背影与侧影,她似乎在笑,笑声清越如当年琴音;转瞬却又在叹息,那叹息缠绕如尺八的尾韵,丝丝缕缕,浸透无边的怅惘。


    他在一种心悸的抽痛中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寝殿空旷寂静。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残留着梦魇带来的、真实的闷痛,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早已埋葬的东西,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即命黑冰台彻查今日这敢去验尸的小女子的底细。


    竟然不出三刻,便有夜枭如鬼魅般复返,于阶下阴影中低声回禀:


    “此女名唤阿绾,年十三。其母……系明樾台故人,青青。”


    青青的女儿。


    始皇眸光一凝,指尖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暗自推算时间——十四岁……当年他们的欢好是十六年前……这日子不对。


    可……那又如何?


    她是青青的女儿。


    留心之后,他便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偶然之中发现了那根橘色发带……甚至他还让洪文去偷了阿绾的衣物去清洗的时候,悄悄查验。


    那依旧润泽的丝缕与微凉的金线——确是他当年留下的那条,分毫不差。


    “查!”他的声音沉冷如铁,他对着黑冰台的人低语,“此物如何到她手中?这些年,她们母女经历了什么?给朕彻查清楚!”


    然而,黑冰台带回的消息却纷乱如麻,矛盾重重。


    关于青青的病因、孩子的生父、冠带的流转……种种线索彼此纠缠,真假难辨,仿佛有人刻意掩盖了那段往事。


    唯一可能知悉全部真相的,只剩下姜嬿。


    可即便被囚于暗狱,查封明樾台,断其生计根基,姜嬿竟然什么都没说。


    始皇独坐深宫,心思纷乱。


    或许……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血。


    而是在他离去之后,和某个未知之人的吧。


    这个念头浮起时,心脏某处熟悉的隐痛再次蔓延开来,比以往更加清晰。


    可他为何希望阿绾是他的女儿?


    或许就是只有看到那双与青青神似、却又更加澄澈倔强的眼眸时,自己心口处的疼痛,才会奇迹般地暂时平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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