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昆愕然抬头:“大人,这是为何?”
李国助直视着他,目光深邃:
“先生所言旧港战略,我岂能不知?马六甲海峡之重,我又岂会不晓?然而,事有轻重缓急,力有未逮之时。发布页Ltxsdz…℃〇M”
他条分缕析,将思考全然道出,
“没有火炮,仅凭活板门步枪,还不足以对亚齐那等强邦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形成碾压之势。”
“但我此行未携带足够富余的火炮,而巨港华人护卫,未经系统操练,即便枪炮俱全,又能发挥几成战力?欲靠他们恢复旧港宣慰司之实,难若登天。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我分兵常驻巨港。但这却无异于给巨港华人惹祸上身。毕竟那无异于宣告大明将参与争夺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
“亚齐苏丹国必视此为挑衅,断难容忍。荷兰人更会将其东西印度航路之安全视为核心利益受威胁,反应只会更烈。”
“我们与巴达维亚尚有合约,近期仍有需借重他们之处,此时在彼辈命脉所在骤然发难,岂非不智?”
“最后就是时机与必要。”
李国助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
“观先生所述,苏门答腊华人处境虽不易,却远未到生死存亡、亟需武力介入的地步。”
“我们目前资源有限,当用于刀刃。眼下首要,是稳固我们在西婆罗洲及爪哇海的立足点。”
“待三川口据点经营有成,成为我们在南洋进可攻、退可守的基地,我们才有足够底气与筹码,去触碰马六甲海峡这等敏感之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届时,或通商,或施压,或联合一方制衡另一方,皆可从容措置。现在去,是悬军涉险;将来去,是水到渠成。”
杨昆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急切逐渐化为沉思,最终化为叹服。
他深躬一礼:“大人思虑之周详,谋划之深远,非昆所能及。是昆操切了。”
李国助扶起他,温言道:
“先生一心为华侨谋划,何错之有?巨港之事,本官记下了。”
“待将来根基稳固、时机成熟,本官必当重建旧港宣慰司,使大明再掌马六甲海峡!”
庞大的舰队调整着细微的航向,坚定地向着东方,向着那个两次围攻巴达维亚、号称南洋最强土着王国的核心地带驶去。
苏门答腊的轮廓渐渐被甩在左舷后方,马六甲海峡的诱惑与风险,也暂时留在了决策者的长远蓝图之上。
……
崇祯二年九月廿四,1629年11月8日,黄昏。
爪哇海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赤红。
“华光大帝”号率领着永明镇舰队,正以稳定的航速沿爪哇岛北岸向东行驶。
左侧陆地上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渐次深沉,宛如巨兽静卧的脊背。
经过近一整日的航行,舰队刚刚驶过马打蓝苏丹国位于中爪哇北岸的港口拉森。
那处港口的灯火尚未亮起,只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出一片模糊的屋舍阴影。
李国助站在舰桥舷窗前,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海岸,忽然开口:“杨先生,依你之见,这马打蓝苏丹国,如今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杨昆侍立一旁,闻言略作沉吟,答道:“大人,如今的马打蓝,可谓外强中干,盛名之下,实有隐忧。”
“哦?细细道来。”
“其苏丹,名曰阿贡,自号伟大的苏丹,确是一位雄主。”
杨昆语气平缓,如数家珍,
“他掌权以来,集军政司法宗教大权于一身,自诩为古时满者伯夷帝国的正统承继者,志在恢复爪哇一统。”
“其国以中爪哇内陆为核心,昔年帕章国一带皆为膏腴之地。”
“外设‘帕提’为相,辅理中央;四方分封‘阿迪帕提’为公爵,镇守要津。”
“数年征伐,已并中爪哇全境、东爪哇大部,更跨海征服马都拉岛,兵威及于婆罗洲西南。”
“单论疆域兵马,确是南洋首屈一指的内陆霸主。”
他话锋一转,
“然其霸业,却于近年撞上了铁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城。”
“去岁和今年,阿贡苏丹两度亲发大军,号称二十万,水陆并进,围攻那座仅有千余守军的城池。”
“结果……大人已知,皆铩羽而归。”
“尤其是今年七月到九月那次,围城数月,军中竟起大疫,兵卒倒毙无算,终至溃退。”
李国助微微颔首。
巴达维亚围城之事,他自斯佩克斯等人处已有所闻,此刻听杨昆从马打蓝角度道来,感受又自不同。
“此战败北,影响深远。”
杨昆继续道,
“其一,暴露马打蓝水师之弱、攻坚术之拙,面对红毛坚城利炮,几无良策。”
“其二,连番劳师远征,国库耗损,附庸诸邦见其兵锋受挫,暗生离意,叛乱之芽已萌。”
“其三,阿贡苏丹经此挫折,虽表面仍强横,实则已暂敛西进之志,转而将兵锋指向东边巴厘岛的印度教诸邦,美其名曰‘圣战’。”
他最后总结,
“总之,马打蓝如今看似庞然巨物,实则四肢不协,内有隐忧,外遇强敌。”
“其与荷兰人暂成僵持之局;与西边万丹夙为敌手;唯向东征伐,稍可逞威。”
“我有一个问题!”
一直在旁静听的李华梅忽然开口,
“杨先生方才说,马打蓝以中爪哇内陆为核心,其苏丹又重视农本,轻视商利。”
“如此说来,其国都……莫非不设在沿海?”
杨昆看向李华梅,眼中掠过赞赏:“李小姐明察。马打蓝都城确在内陆,名曰卡塔尔,位于昔年帕章国的核心地域,北距海岸约八十里。”
杨昆口中的“帕章国核心地域”,指的正是后世日惹与梭罗之间的那片沃土。
这帕章国并非无名小邦,它曾是十六世纪中爪哇最后一个重要的印度教-伊斯兰混合王朝,大约在1546年至1586年间盛极一时,其都城便坐落在梭罗河畔。
帕章国继承了满者伯夷帝国的部分遗产与文化,但最终在内乱中被新兴的马打蓝苏丹国所吞并。
其故地,遂成为马打蓝苏丹国崛起的核心舞台,苏丹阿贡的卡尔塔宫选址于此,正是为了彰显自己乃是这片土地及古老王统的正统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