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主府暖阁之中，那侍女带来王家客栈遭血洗的消息之后，满室暖意仿佛一瞬间被寒意浸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安平浑身止不住发抖，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回榻上，两手死死攥住衣襟，声音都在打颤：“管家临走时的确说过，往来打探讯息，王家客栈是必经的落脚之处！若是……若是他们昨夜正好歇在那里……”
话没有说完，可其中凶险人人心知肚明。昨夜黑衣人目标明确，专掳密信、剪除各方探子，若是管家与三木恰巧身在客栈，极有可能已经撞上那场祸事。
赵善眉头紧紧拧起，沉声对茉莉吩咐：“方才安排的两队人手，即刻加急。去往县主府的那一路照旧封锁各门、清查仆婢；另一路追踪管家、三木的人马，改道优先奔赴王家客栈，仔细查验伤者、辨认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行事隐秘，不可大张旗鼓惊动旁人。”
“是！”茉莉不敢耽搁，快步退出去传下命令。
屋中只剩下赵善与安平二人。安平眼圈通红，嘴唇不断哆嗦，往日骄纵的性子此刻被惶恐碾碎，整个人满是茫然无措。
“善姐姐，我好悔。”安平声音嘶哑，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是我一心记挂父亲安危，贸然把府中仅有的两个能镇住局面的心腹全部派出去。府里没有了管束，魑魅魍魉全都冒了出来，如今连管家和三木也生死未卜。倘若他们当真出事，我该如何向父亲交代。”
赵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事已至此，悔也无用。眼下先稳住县主府，再等候外面探回来的消息。府里藏了不少各方安插的眼线，若是我们乱了阵脚，正好遂了暗处之人的心意。”
正说话间，外院传来阵阵喧哗，隐约有仆妇尖叫、争执之声顺着回廊传进暖阁。
“外面怎么回事？”赵善沉声朝外喝问。
一名小侍女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发白：“回县主、昭阳殿下，西跨院那边查出来，有两名仆婢私开库房，偷盗珍宝古玩，还私通外人间谍，正被咱们刚刚调来的护卫拿住，此刻正在院中对峙。发布页Ltxsdz…℃〇M”
安平闻言，胸中怒火翻涌，强撑着站起身：“带我过去。”
赵善见她虽身子虚软，眼神却生出几分韧劲，便陪着她一同往西跨院行去。
西跨院的庭院之中，两名仆婢被护卫按跪在冰冷青砖之上，地上散落着几件失窃的珠玉摆件。二人见安平到场，一个跪地痛哭求饶，另一个却梗着脖子，丝毫没有惧色，摆明了早已被人收买，根本不惧府中责罚。
“县主饶命！奴婢是一时贪财，鬼迷心窍，求县主开恩！”
另一个仆婢冷笑一声，抬眼望向廊下：“事已败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安平望着这二人，胸中又气又寒，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待府中下人素来宽厚，你们吃我的穿我的，反倒勾结外人祸害府邸。把人分开关押，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清楚背后是谁指派，哪些人还同他们有勾连。”
护卫领命，将二人拖拽下去，庭院内方才的喧闹渐渐平息。
另一边，宰相府的私仓之内。
墨鸠的亲信幕僚按照吩咐，取出一小部分粗盐，细细查验。
陶碗之中，盐粒摊开，灰褐色的细碎矿土杂质沉淀在碗底，用水化开之后，碗底厚厚一层泥沙。幕僚指尖捻着沉淀下来的土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匆匆回禀墨鸠。
“相爷，果真有问题。这批粗盐混杂大量矿土泥沙，并非寻常粗盐该有的成色。若是人长久食用，脾胃必然受损；若是贩入民间，百姓吃下极易闹起病痛，届时民怨沸腾，顺着盐货溯源，所有罪责都会落到咱们宰相府头上。盐运司明着遵从调令给盐，暗地里实实在在挖下了一个死坑。”
墨鸠听罢，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大半。他双目微眯，眼底掠过凛冽寒光。
“好一个盐运司司使，表面恭顺服帖，暗地里竟给我设下这般歹毒圈套。亏我还以为此人可稍加拉拢，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幕僚躬身：“相爷，这批盐万万不可流入市井，更不可府中人拿来食用。几十车盐货堆积私仓，这么大一批货，销毁不易，留存又是祸患，该如何处置？”
墨鸠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心思飞速盘算。
直接将盐退回盐运司，等于当面撕破脸面，等于承认自己图谋私盐，授人以柄；留着不动，这么一大批盐堆在私仓，终究是定时炸弹；若是悄悄就地销毁，几十车粗盐动静太大，极易引人察觉。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眼底生出一条毒计。
“这批盐，我不能碰。”墨鸠冷声道，“你寻个妥当由头，把这批粗盐，分批假借馈赠，转手送给城外几处流民安置的粥棚。流民本就吃食简陋，身体孱弱，即便吃盐之后生出病痛，只会归罪于粥棚物资粗劣，绝不会怀疑到宰相府。既把烫手山芋扔出去，又落下体恤流民的美名。”
幕僚眼睛一亮：“相爷此计高明。只是大理寺那边，顾尘卿素来盯着盐务一事，咱们这般转手，会不会被他抓住蛛丝马迹？”
“顾尘卿手里纵然截取了少量证物，那也只是极小一部分。”墨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这批主力盐货不在我的手上，没有完整的人证物证串联，仅凭一小坛取样，他奈何不了当朝宰相。你速速去办，切记行事隐蔽，分多批转运，切莫集中出动车马引人耳目。”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转运粗盐之事。
大理寺这边。
顾尘卿亲自勘验完王家客栈现场，满地破碎桌椅、斑斑血迹还未曾清理完毕，残碎的密信纸片一一收拢封存。
“大人，现场查验完毕。”影子上前禀报，“昨夜动手之人，确系寰楼赵启明麾下暗卫。他们刻意洗劫此处情报中转站，掳走不少往来密信。客栈死伤五人，三名重伤，两名伙计殒命。我们仔细辨认过全部伤者、尸首，没有寻见管家与三木，暂时不知二人是昨夜侥幸未入客栈，还是已经被黑衣人掳走。”
顾尘卿面色凝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凶险。赵启明急需股州王手中边疆旧部的线索，管家常年跟随股州王，必然知晓不少内情。倘若落到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话间，外面大理寺捕快进来呈上密报。
“大人，方才暗线回报，宰相府私仓开始分批往外转运那一批问题粗盐，车马化整为零，朝着城外流民粥棚方向而去。”
顾尘卿听闻消息，不由得嗤笑一声。
“墨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这批盐是盐运司埋下的陷阱，不肯自己沾手，打算扔去流民粥棚，拿流民当做挡箭牌，还想博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声。”
影子眉头紧锁：“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拦截车马，将盐全部扣下？”
“不可。”顾尘卿摆了摆手，“贸然直接截下转运的盐车，墨鸠立刻便会察觉我们手里握有盐的证物，他会想方设法销毁全部线索反咬我们。”
顾尘卿思索片刻，眼中生出计策：“不必硬拦。吩咐咱们在外的暗线，不要惊动宰相府的转运车马，悄悄尾随，记下每一处粥棚接收盐货的时间、人员。同时，悄悄知会粥棚主事，这批粗盐杂质害人，万万不可拿来给流民食用，找别的名目把盐全部隔离封存。既保全流民不受伤害，又把墨鸠转手嫁祸的证据，完完整整收集齐全。”
影子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顾尘卿立在王家客栈残破的庭院之中，抬头望向铅灰色沉沉的天穹。
一边是墨鸠机关算尽，祸水外引；一边是赵启明大肆剪除情报据点，四处搜捕股州王的心腹；安平县主府内部细作未清，管家、三木生死不明，股州王依旧行踪缥缈。京城之内，几股势力交错纠缠，每一步皆是步步杀机。
“备马，随我去往安平县主府。”顾尘卿沉声开口，“安平那边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赵善孤身在此，恐会遭人暗算，我得过去一趟。”
两匹骏马踏出大理寺大门，马蹄踏过路上半融的残雪泥水，朝着安平县主府疾驰而去。
而此时安平县主府，经过一番搜捕，又揪出三名潜藏在下人之中的眼线，全都单独关押候审。安平站在廊下，望着府门之外空空荡荡的长街，心中悬着一块大石，翘首盼望外出探察的人马能带来一点关于管家与三木的消息。
赵善立在她身侧，同样心绪难平。不知暗处的棋局下一步，又会爆出何等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