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是死吧!”
达木魁箭步前冲,脚掌一踩地面高高跃起,双锤当空劈落,嘴里还带着讥讽:
“听说罗家枪法独步蜀军,来,让本将军见识见识!”
罗成瞳孔微缩,强提最后一丝气力,红缨枪不敢硬接,枪尖疾点地面,借力向后飘退半步。发布页LtXsfB点¢○㎡
“砰!”
双锤砸在罗成方才立足的尸堆上,血肉与碎骨迸溅,竟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不待罗成喘息,达木魁庞大的身躯再次冲来,左锤横扫,右锤紧接着自下而上撩击,招式格外狂野。
“铛!”
罗成被迫横枪格挡,枪杆与铜锤接触的刹那,一股巨力顺着枪身传来,双臂剧震,本就崩裂的虎口鲜血迸流,整个人竟被震得向后滑退数尺,脚下蹬起一片血泥。
“咳咳……”
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达木魁狞笑更甚,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双锤舞动,一锤接着一锤,全是劈、砸、扫这等至简至暴的招式。罗成枪法再精妙,此刻也只能疲于招架,每接一锤,手臂的麻木就加重一分,内脏仿佛都跟着震颤。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粗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模糊了视线。
“铛铛铛!”
枪身在一次次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纹理开始显现裂痕。
“你就这点本事吗?”
达木魁暴喝,觑准一个空档,右锤虚晃引开枪尖,左锤则蓄满全身力道,自斜侧里以开山之势猛砸向罗成中门!
这一锤太快太猛,罗成已来不及变招,生死关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红缨枪杆横在胸前,全身力气灌注双臂,硬撼这一击。
“砰!”
“咔擦!”
一声爆响,百年寒铁木所制的坚韧枪杆,竟被拦腰断折!半截枪杆脱手飞出,罗成如遭巨撞,胸膛仿佛塌陷下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重重摔在尸堆之上。
“啧啧,罗家枪也不行啊,怎么连本将一锤都接不住?”
达木魁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双锤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猫戏老鼠。
罗成仰躺在腥热的尸堆上,口鼻溢血,视野里是满城硝烟,是满目荒芜,那半截断枪就在手边,枪尖犹自滴血。发布页LtXsfB点¢○㎡
这一刻,罗家战死的一位位英灵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一刻,三千赴死的蜀国儿郎,与他同在!
“玩够了,该送你上路了!”
达木魁右锤高举过顶,对准罗成头颅便要砸下,这一锤足以将颅骨与身下尸骸一同砸成肉泥。就在锤影将落未落的刹那,罗成左手猛拍身下尸堆,借力侧滚,右手已握住腰间那柄苍刀刀柄!
“蹭!”
苍刀出鞘,寒芒闪烁,刀锋径直撩向他因高举铜锤而暴露的右腋!
“噗嗤!”
皮甲撕裂,血光乍现。
疼痛感令达木魁倒抽了一口冷气,右臂力道一滞,下砸之势略偏,同时心中还有一抹惊骇:这小子都要死了,哪来的力气反扑?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罗成竟用尽全身力气撞入了达木魁的怀中,左手同时抓起那半截红缨断枪。达木魁没料到这濒死之人还敢贴身,左锤回护不及,只能屈肘下压,试图以护臂格挡。
可他错了。
罗成根本没用枪刺他胸膛,那半截断枪,带着罗家四代八十六位男儿的血性与绝念,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他的咽喉。
“噗嗤!”
枪尖贯喉,后颈穿出!
一招,足分生死!
达木魁双目暴凸,高举的铜锤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视线中能隐约看见那半截断枪和那团飘飞的红缨。
几乎在同一瞬,失控下砸的左锤也重重落在了罗成的左肩:
“咔擦!”
罗成的臂骨瞬间断裂,半边身子一塌,却借着这锤击之力,将断枪捅得更深、更透!
鲜血模糊了他的脸颊,罗成用尽肺里最后的气息仰天嘶吼,那吼声冲破喉咙里的血沫,在尸山血海之上炸开,悲怆动天:
“大蜀国,万——岁——!”
吼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撞上城墙,又弹回尸丘。
达木魁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砸起一片血泥,那双铜锤,脱手滚落,静静躺在主人的脚边。
罗成单膝跪在尸堆上,左肩诡异塌陷,右手徒劳的在空中抓着,最后抓到了那面“蜀”字军旗。
他就这么拄着旗,垂着头,鲜血从口鼻、从肩颈、从全身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猩红。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残破的蜀旗,也掠过他渐渐冰冷的身影。
噢,还有那一声怒吼,随着风声传向四面八方:
“大蜀国,万——岁——!”
……
九重宫阙,皇城宫楼。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仅剩赵煜一人,楼中散落着无数丝绸、帷幔、书籍,还有一坛坛打碎的美酒。
这位大蜀皇帝亲眼目睹了满城百姓惨遭屠杀的场面,他听见了子民的哀嚎,好似也看见了战死城头的罗成。
“羌贼,天杀的羌贼!”
赵煜披头散发,几近疯癫,血丝密布的眼白在烛火中闪烁,他反复喃喃,手指深深抠进朱漆栏杆,指甲崩裂出血:
“朕的百姓……朕的将军……蜀国的儿郎啊!”
“父亲,皇兄!赵煜不孝,愧对我蜀国的列祖列宗!”
赵煜抬眼望向陇西方向,眼眶中满是热泪:
“大哥,这辈子再也不能跟在你身边了,有朝一日,你会替我、替蜀国报仇的吧?”
蓦地,他转身冲回殿内,扑到御案前,直接咬破食指,以血为墨,扯过一幅明黄色的绢帛。指尖触绢的刹那,疯狂从眼中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中的平静。
他蘸血落笔,字字如刀:
春花秋月几时了?故国烟尘绕。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血染、暮云焦。
蜀弦已断声如哽,宫漏残更冷。
江宁烽火照天烧,血成涛,骨为桥。
九门洞开,胡马踏宫霄。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尽东流。
这上半阕写尽眼前惨状,笔锋却陡然一转,鲜血在绢上洇开,字迹愈发凌厉:
八卦阵云吞月,九宫旗锁春秋。
谋定昆仑肝胆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铁未收。
三千骑卷残甲,百战骨撑危楼。
红缨断处山河恸,苍刀鸣时星斗流。
春风誓覆裘!
一词落罢,他浑身剧颤,一口鲜血喷在绢上。
他是蜀国的皇帝,仅仅登基两个月,甚至连自己的年号都没有,可他却陪着蜀国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但他并不孤单,有很多人陪着他,有千千万万的蜀国儿郎陪着他。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凄厉悲戚:
“好……好!朕的文治武功,救不了国。那便以这亡国之血,写一首亡国之词!”
他摇摇晃晃站起,将血绢对着满城冲天大火:
“让后世看看!让天下看看!蜀国不是无声无息地亡了,是站着死的!是带着恨死的!
会有人记住。会有春风,从朕看不见的远方吹来……将这满城血污,烧成复仇的燎原大火!”
话音落下,他将血绢仔细叠好,塞入怀中贴身收藏,端起一盏油灯,整了整破碎的龙袍,一步步走向楼外平台。
楼上堆满了酒坛油烛,远处,羌兵的火把已蜿蜒至皇城根下,喊杀声渐近。
赵煜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都城,眼神清澈如少年时那个在树梢掏鸟蛋的煜王。
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故人听:
“罗成,慢些走。”
“先生,学生来了。”
“大哥,永别了,以后再也不能给你作诗。”
“但我相信,蜀地的春风……终会再绿!边军的铁骑,终会踏遍蜀国的每一寸土地!”
油灯撒,火星溅!
风骤起,龙袍动!
那道孤影立在万丈宫阙之巅,身后是泼天大火,面前是汹涌而来的寒夜。
一首词,留给蜀国,留给天下:
《破阵子,亡国恨》
春花秋月几时了?故国烟尘绕。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血染、暮云焦。
蜀弦已断声如哽,宫漏残更冷。
江宁烽火照天烧,血成涛,骨为桥。
九门洞开,胡马踏宫霄。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尽东流。
……
八卦阵云吞月,九宫旗锁春秋。
谋定昆仑肝胆裂,血沃荒丘草木愁。
孤城铁未收。
三千骑卷残甲,百战骨撑危楼。
红缨断处山河恸,苍刀鸣时星斗流。
春风誓覆裘!
……
故国梦断角声寒,孤魂应铸铁衣冠。
他年玄旗卷地来,踏遍羌奴祭九州!
……
大蜀历,安和二年夏
蜀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