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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4章 将在外,君命不受

    燕国腹地


    一座座军帐宛如繁星横亘在大地上,一支支游骑纵马奔腾,或往来巡查、或勘探敌情,营中操演之声不绝于耳,军威雄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空中飘扬着的军旗并非是燕字,而是绣着一个个斗大的“荒”字。


    此乃千荒道大军!


    燕军在吃了一场场败仗、连丢数十城之后,皇帝尔朱晋总算是想明白了,如果千荒军不出马,只能等着被郢军攻破都城,靠皇室子弟那些废柴只能亡国。没法子,他只能圣旨加封武如柏为大将军,领兵出征。


    别看千荒军总计只有六万兵马,可这六万人皆是骁勇善战之辈,所谓的浮屠铁骑更是公认的大燕第一精锐。


    千荒军确实出兵了,但在第一仗打赢之后便止步不前,全军扎营,与郢军成对峙之局。而郢军第一战就被吃掉了五千余众,老实了,你不动我也不动。


    两军沿着狭长的战线已经对峙了整整两个月,可尔朱晋想要的不是挡住郢军,你得收复失地啊,所以朝廷催战的诏书一封接着一封,可千荒军始终一兵一卒不出。


    偌大的帅帐内端坐着两排悍将,种师衡、呼延烈等人全都在场,一个个目光不善地盯着帐中那人。


    这家伙名为尔朱林,皇室身份,名义上是禁军中郎将,今天是尔朱晋派他来催战的。


    尔朱林瞄了一眼主位上面带鬼甲的浮屠,满心忌惮,但脸上还是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


    “大将军,陛下让微臣带来了不少御酒、牛羊,慰劳一下征战许久的将士们。为了大燕戍守江山,将士们都辛苦了。”


    “知道了,微臣谢陛下隆恩。”


    浮屠翻阅着手里的一封军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淡的嗓音回荡在帐中,却给人一种莫大的压力。


    照理来说,他这个语气可以说是大不敬了,可尔朱林不敢有丝毫不满,而是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将军,前线战事已经停滞数月,如此多的兵马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国库已经告急。再这么拖下去,将士们可就没粮了。


    陛下有旨,望将军三日内出兵,击溃当面之敌,收复失地!”


    “这算是,圣旨?”


    浮屠的一句反问直接把他给噎住了,讪讪道:


    “算,算是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浮屠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终于从纸页上抬起,落在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尔朱林,那双藏在鬼面后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看得尔朱林后背一阵发凉。


    “圣旨?”


    浮屠的嗓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接话的深沉:


    “陛下在京城,我在前线。陛下的圣旨,如何能知前线战事之实?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隔着几百里路,告诉我该何时出兵、该怎样布阵?”


    尔朱林脸上的笑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浮屠站起身来,缓缓踱到尔朱林面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个头略高的他低头看着这个从京城来的传旨之人,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回去告诉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线是什么局面,我比坐在京城的人清楚。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本将军自有分寸。”


    尔朱林心头一惊,这还没完,浮屠竖起一根手指道:


    “大军胜捷之前若再有诏来,必是伪诏!传旨之人必是奸佞!谁若再敢假传圣旨,乱我军心,便是通敌之贼!


    我浮屠刀下,不留活口。”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尔朱林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后者浑身一颤:


    “你,可明白?”


    尔朱林的双腿不断发抖,差点没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点头道:


    “明,明白。”


    “御酒牛羊留下,你回吧。”


    浮屠转过身,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谈。


    “臣,臣告退。”


    尔朱林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应答,再不敢多留,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帐内众将依旧神色冷厉,鸦雀无声。


    浮屠轻轻地翻阅着纸张,呢喃一声:


    “我可还在等你的消息呢。”


    ……


    南越国都,越昌


    从夏到秋,这座京城已经被二十万乾军围了整整两个月,史书上对这段攻城的描述就只有短短一行字:


    围城二月,死攻不下,两军尸横遍野。


    秋风卷过越昌城外的旷野,卷不走浓重的尸臭,也吹不散积了数月的血腥气。


    城郊数里之内,尸骸层层叠叠,如同一片被反复犁过的土地,却再也长不出任何活物。乾军的尸体与南越军的尸体交错堆叠,有的被攻城器械倒塌的残骸压住,只露出一截手臂或一只靴子;甲胄的残片散落遍地,有的已被泥水浸透;断枪插在泥土里,半截没入地面,如同荒地上歪斜的墓碑。


    攻城车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城墙外,撞木断成两截,前端被火烧得焦黑。云车的木质骨架被拦腰折断,摇摇欲坠地斜靠在墙根,上面还挂着几截断裂的绳索和一面烧焦的旗帜。


    城墙脚下,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黑色的血水积在低洼处,映着阴沉的天色,泛着暗沉的光。


    南越士卒的遗骸倚着墙根,手中还握着一截断刀,刀刃已经卷了口;乾军士兵的尸体趴伏在壕沟边缘,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像是最后一刻仍在试图翻过那道沟壑。


    远处,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啄食着早已僵硬的肢体,偶尔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秋风掀起一片烧焦的旗帜残角,在它们头顶缓缓飘荡,又缓缓落下。


    没有人收尸。


    围城两个月,攻城一方疲惫,守城一方困顿,谁都没有余力去掩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们更不知道这场围城战还要持续多久。


    乾军大营中立着一顶皇帐,从陵江之战开始赶到南越的景淮一直没有回去,他本想着攻破南越国都之后再班师回京,可没想到一场围城战打了这么久。


    “咳咳。”


    帐篷里回荡着景淮的咳嗽声,军中的生活毕竟不比皇城,苦了点。


    夜辞修眉头紧皱地在旁边说道:


    “阮云魅疯了,那些南越军卒也疯了。


    听说城中部分军营已经断粮,南越军将城内的马匹、驴骡尽数宰杀充饥。那些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守城的士卒也两眼发直,可他们依旧不肯降。


    更棘手的是,他们把城中能拆的木料全都拆了,门板、屋梁、百姓的桌椅板凳,统统运上城头,遇着我军架云梯攻城,便直接浇上火油往下扔,两个月来军中的攻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急需补充。


    还有滚油,他们把城里的食油、猪油,甚至百姓点灯用的油都搜集起来,烧得滚烫,沿着城墙往下倒。咱们的士卒冲在最前面的,被烫得面目全非,军医们每天光是处理烧伤都忙不过来。”


    景淮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眉宇间带着一丝愁容,一座越昌久攻不下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他真想不通阮云魅何时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夜辞修顿了顿,嗓音小了很多:


    “陛下,将士们已疲惫至极,每天攻城都像是在往铁锅里填人命,接着打下去,怕是,怕是要出事啊。”


    “咳咳。”


    景淮咳嗽了几声,摆摆手道:


    “秋雨连绵,不宜攻城,先让将士们休整些时日吧。让后方抓紧时间赶造新的攻城器械,等秋雨一过再行攻城。”


    “微臣遵旨!”


    夜辞修犹豫片刻,轻声劝道:


    “陛下,您该回京了,营中生活困苦,又没有上好的药材。龙体若是出了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是啊,陛下,皇驾该回京了。”


    韩照陵、俞大佑等人也在一旁劝道:


    “前线战事交给臣等便好,一座越昌城而已,在这也跑不了,早晚要将它攻破。”


    “是该回去了。”


    景淮缓缓抬头,呢喃道:


    “可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啊。两个月之内,务必拿下越昌,耗不得!”


    “诺!”


    ……


    越昌城头,阮云魅负手而立。


    这位南越皇帝的神色很是憔悴,守城战打得他心力俱疲,若不是心中那份信念支撑着,他只怕早就要降了。


    一场守城战,几乎将南越都城打成了废墟,城内军民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但此刻,阮云魅的眼中只有阴狠,好像能穿透虚空,看到渐渐远去的大乾皇驾:


    “你我之间,可还没分出生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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