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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小毫末(6)

    我们再不能叫五大天王,只能叫五个发小,或五个小伙伴。发布页Ltxsdz…℃〇M我们玩得正在兴头上,全然不知道夜幕,已经慢慢降临。


    患过小儿麻痹症的发小,他母亲扯着嗓子大喊:“臭十三,平时打标枪,只看见碗屁股乱翻;叫你做点指甲大的事,尽是借口,懒得屙血。吃饭都要人三请四安,硬要叫我拿个牢骚把子打一顿,你才会回来吃晚饭?”


    打标枪是骂人的话,意思是吃饭。


    我们在生产队晒谷坪打游戏的发小们或小伙计们,才晓得玩得太野了,顿时清醒,准备回家去。


    晒谷坪前面,只隔着六七米的地方,正是我大姑母金花家与铁匠铺王家的蔬菜园子。


    两家菜园子的分界线,是一条六寸宽的小水沟。


    冬天的菜园子,两家都种着白萝卜、红萝卜、大白菜、菠菜和冬苋菜。小水沟旁边,有一株一米五高的棕树,棕树绿色扇形的大叶子,比棕须斗笠还大。


    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穿着一件黑色的斜扣黑大布上衣,戴着一个圆口的板绒帽子,一手扶着棕树,微笑地盯着我们。


    我们突然吓得哇哇大叫,仓惶逃窜。


    因为我们都知道,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前天,被我爷老倌和玉叔,一抬靠背椅子,抬去了长沙的大医院去治病。


    臭十三被吓得做鬼叫:“鬼啊,鬼啊!包心菜的鬼魂回来了啊!”


    霎那间,所有的小伙伴全部走光。


    我虎薇痞子,今年下半年,好歹要进入西阳中学读初中,根本不会相信鬼魂之说。我甚至想走到包心菜的旁边,观察这个奇异景象产生的原因。


    可我二姐苏合,制止了我的行动,扯着我的手,迅速奔回家里。


    我二姐苏合问:“娘老子,爷老倌是不是从长沙回来了?”


    “没有啊。苏合,我怎么突然问这事?”


    “娘,我们看见包心菜的鬼魂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娘说:“哪里有鬼魂的事?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二姐苏合,只好把刚才看到的事,细细地说了一次。


    娘说:“那不过傍晚的光线,折叠出来的幻影。”


    我有点好奇地问:“娘,您是怎么知道的?”


    “虎薇痞子,你大爷爷枳壳,当年跟着做甘肃生意的客商,去过河西走廊,亲眼看到自己,肩挑着担子,行走在天上。”


    有了母亲这个解释,我二姐苏合的心情,才慢慢平静。


    第二天下午,我们放学归来,听到铁罗汉家里,响起一阵鞭炮声。


    母亲吩咐过,铁罗汉的母亲包心菜死了,你们不要去乱窜,碍手碍脚。


    我只好和小伙伴,站在西阳卫生院的门口,看着铁罗汉,痛哭流涕,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的瓷坛,一步步地走向家中。


    臭十三的母亲说:“一个百十斤人,是怎么装进小坛子的?”


    卫生院的彭大夫说:“先把尸体火化,烧成骨灰,就可以装进小坛子。”


    “烧的时候,包心菜不会疼得尖叫?”


    “死人是不会痛的。”


    “尸体焚烧的时候,灵魂会不会先回家乡?”


    彭大夫说:“哪有什么鬼魂之说?不过是一些奇怪现象,我们暂时解不开谜底。”


    我们迟迟疑疑,跟在铁罗汉的后面,看着铁罗汉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堂屋中间的大桌子上面。


    我的大姑妈金花,在隔壁的房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我大姑妈金花的哭喊声,就像是拉开了哭泣的总闸门,我表姐公英,铁罗汉四兄妹,一齐嚎啕大哭。


    猫哥哥说:“公英姐姐,你莫跟着哭了。服侍你妈妈的包心菜死了,你妈妈金花,看样子活不长久了,一个堂屋,如果年前办一场丧事,年后又要办一场丧事,铁罗汉必须等到三年以后才能结婚,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必须开动脑筋,想个办法呀。”


    公英果然不哭了,问:“三舅三舅妈,我心头大乱,你们帮我拿个主意。”


    我爷老倌说:“如今之际,是先把铁罗汉的婚事先办,再办你母亲的丧事。”


    “这样也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爷老倌说:“公英,你亲自去茱萸家里,恳请茱萸夫妻帮忙,做通他们女儿,外孙女的工作,先把铁罗汉的婚事办了。”


    我母亲说:“公英,我陪你去。”


    我母亲走不了远路,她要去,我必须一路搀扶着她。


    好不容易蹭到刘家屋场,茱萸的长脸上,满是泪痕,说:“公英,姑爷正在和你姑母商量,把铁罗汉的婚事先办。”


    公英说:“我和三舅、三舅妈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来征求您老人家的意见。既然您老人家同意,我这就去安排婚事。”


    茱萸说:“去办吧,去办吧。我看过日子,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那天,正好适合拜堂。拜完堂之后,马上给芡实的老婆包心菜办丧事,腊月二十六日出葬。”


    茱萸的老婆说:“我侄媳妇死了,大嫂金花没有人服侍。茱萸,我要回娘家住几天。”


    好在包心菜的尸体已经火化,骨灰装在白色的的瓷坛里,既不会发臭,又不占用堂屋,用一块红布将装骨灰的白瓷坛子蒙好,放在神龛上,正好办喜事。


    奇怪的是,这几天,我大姑母躺在床上,不再胡乱喊乱叫,只是干枯的脸上,泪水不断。


    我大姑母的眼窝,越陷越深;脸上的颧骨,越来越高。如果不是胆子大的人,看了金花的模样,以为是看到了一个骷髅头。


    公英生怕母亲死掉,连忙请茱萸的第四个儿子过来把我。


    把过脉之后,医师说:“舅妈的脉象,比上次弱了不少,只怕撑不过两三个月。”


    合欢说:“公英,扶我回家,我那个小箱子里,还有一支老山参,我去拿来,叫虎薇痞子去卫生院,碾成粉末,用冲水泡着,给亲家提提神。”


    服过人参水之后的金花,无缘无故大叫:“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恐怖的尖叫声,把所有前来帮着办喜事的人,吓了一大跳。


    不晓得是我大姑母金花,是为孙子铁罗汉即将结婚而高兴呢,还是为儿媳妇死亡而悲恸。


    公英拉着母亲的手说:“娘啊,娘啊,娘老子啊,拜托你老人家做点好事,这几天千万不要乱喊乱叫了,好不好?”


    金花低声说:“姆妈几呀。”


    腊月二十四日上午,所有来参加铁罗汉婚礼的人,脸上故意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子,绝不提及包心菜死亡的事。


    可以省略掉的繁文缛节,统统省去。向祖宗、向长辈行了三个鞠躬礼之后,婚礼算是完成。


    在丧礼之前举办婚礼,我们西阳塅里的老习惯,叫打急么子过门。


    我虎薇痞子,权且把人生,当作一件湘绣品:铁罗汉的婚礼,是湘绣的正面,不喜不悲、不言不语的美丽;铁罗汉母亲的葬礼,是湘绣的反面,不悲不喜、密密麻麻、窃窃细语的针脚,虽然不美丽,但却让人看到了底线。


    许许多多的事物,最多在三天内,让乡亲们当作谈资;三天或五内之后,新的谈资又会产生。


    世间就是这样反复、循环,谁也改过不了。


    包心菜出殡那天,我大姑母金花,不晓得是心灵感应,还是饿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三声: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茱萸说:“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而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老夫子说的话,全是打屁不挨腿的虚妄之言,没有人理睬。


    需要格外小心的是,那个装骨灰的白瓷坛子,下土安葬的时候,避免被风化石打成碎片,毕竟每一粒骨灰,都是时间的小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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