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看着简鑫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比记忆里高出了一截,下巴尖了,下颌线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深蓝色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骨感的,以前那里是圆润的。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即使用了一点粉底也没能完全遮住。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痛,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
简鑫蕊也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往下移了移,扫过他的肩膀、他的腰身。志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浅灰的羽绒服拿在手里,以前合身的,现在挂在身上,肩线塌了半寸,腰身那里空出了一圈。他的脸也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以前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肉,显得憨厚,现在笑起来怕是只剩下骨相了。
简鑫蕊的目光收回去的那一瞬间,志生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是心疼,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猜对了,确认他也一样,确认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消耗着自己。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忍住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触动过的人:“来了?”
“嗯。”志生应了一声,把车钥匙放进裤兜里,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简鑫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江景和,笑了一下——那笑容比给志生的自然一些,但也有限:“景和,欢迎。盼梅在那边,你先坐,汤马上好。”
“谢谢简总。”江景和说。
“别叫简总!这样叫有点距离感,和志生一样,叫鑫鑫就好。”
江景和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他大概还是叫不出口。简鑫蕊对他来说太远了——不只是年龄或身份的差距,而是一种气场上的距离。她像这间客厅里的那架三角钢琴,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很贵、很好,但不会轻易走过去掀开琴盖。更何况,这整栋别墅都是她的。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她的世界和他之间隔着的,远远不止一个称呼。
简鑫蕊转身又进了厨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志生终于动了,走到沙发边坐下,坐在顾盼梅对面。顾盼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小声说:“瘦了,你们俩都瘦了。”
志生没接话,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楼上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小跑着逃离的“哒哒”声,而是急促的、带着期待的“咚咚咚”——兔子棉拖鞋踩在楼梯上,速度快得像是在飞。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微微震颤,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但那脚步声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从二楼一路倾泻下来。
“爸爸!”依依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欢喜,跟下午跟顾盼梅打招呼时简直判若两人。
依依穿着一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头发披散着,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她跑得太快了,兔子棉拖鞋在最后几级台阶上打了个滑,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志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跨到楼梯下面,正好接住了她。依依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爸!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依依的声音闷在志生的肩窝里,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撒娇,尾音往上翘,像一根小钩子,勾得人心发酸。
志生稳稳地托住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依依的头发还是草莓味的洗发水,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她的小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他跑掉。
“爸爸忙。”志生说,声音有点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眶发热。
依依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壁炉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志生的脸颊。她的手指凉凉的,沿着他的颧骨慢慢滑下来,又摸了摸他的下巴,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爸,你瘦了。”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太开心,“脸上都没肉了。下巴好尖。”
志生笑了,笑的时候眼眶更热了。他把依依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一些:“那你要多吃点,帮爸爸把肉长回来。”
依依皱了一下鼻子,又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要帮你长肉,我要你留下来吃饭。每天都留下来吃饭。你都不来,我和妈妈两个人,家里好大,好空。”
她说“家里好大,好空”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简鑫蕊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了。她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盘子,没有往前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在忍,忍着不掉泪,也忍着不笑得太明显。她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顾盼梅坐在沙发上,看着依依和志生抱在一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依依也是这样扑进自己怀里的。那时候依依还小,走路都不太稳,张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呢?依依连一句“盼梅阿姨”都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江景和坐在旁边,注意到了顾盼梅的表情变化。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顾盼梅抬起头,冲他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苦涩。
“我没事。”她小声说。
江景和没说话,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依依身上。依依还挂在志生身上,像一只小考拉,志生站起来,她就顺势被抱了起来,两条腿夹在志生腰侧,兔子棉拖鞋一晃一晃的。志生抱着她走到餐桌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依依就势坐在他腿上,还是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简鑫蕊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看见依依还坐在志生腿上,皱了皱眉,但语气并不严厉:“依依,下来,爸爸工作一天了,很累的,一点也不知道心疼爸爸。”
“不——要——”依依拖长了音,脸埋在志生的肩窝里,声音含混但坚定。
“都成大姑娘了,还这样坐在爸爸的腿上,羞不羞?”
“让她坐着吧。”志生说,低头看了依依一眼,“又不重。”
简鑫蕊没再说什么,把菜摆好,汤碗一一放好。她转身去叫厨师不用再做了,然后回到餐桌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江景和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犹豫着该坐哪里。顾盼梅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坐自己旁边。他坐下来,对面是简鑫蕊的位置,旁边是志生和依依。一张大餐桌,胡桃木的桌面能坐下十个人,现在只坐了五个,显得那棵年桔格外热闹,也显得这栋别墅格外空旷。
简鑫蕊说:“陈洁,晓东,正云,你们不吃饭啊,家里又没有别人。”
简鑫蕊开始盛汤。她先盛了一碗,递给依依。依依从志生怀里探出身子接了,乖乖地说了一声“谢谢妈妈”。第二碗给了江景和,递给江景和时,说道:“家常便饭,有时间常和志生过来。”江景和双手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碗是温热的,汤是排骨莲藕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香气扑鼻。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属于“家”的味道。
第三碗递给志生,志生伸手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简鑫蕊的手指很凉,志生的手指也不暖和,两个冰凉的温度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了一瞬,然后简鑫蕊先松了手。
第四碗给了顾盼梅,这时陈洁接过简鑫蕊手里的勺子,说道:“简总,我来吧!”。
江景和喝着汤,不自觉地环顾了一下这间餐厅。餐边柜里那些精致的瓷器,头顶那盏设计感极强的吊灯,窗外院子里那棵腊梅的暗香隐隐约约飘进来,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这栋别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舒适、安静、有品位,像一个精心打理的小世界。
但依依说,家里好大,好空。
江景和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再大的房子,再好的东西,如果只有两个人住,到了过年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空。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把那股酸意和着热气一起咽了下去。
依依坐在志生腿上,不肯回自己的位置。简鑫蕊看了她两次,终于放弃了。依依伸出小胳膊,够了一下桌上的排骨,没够着,志生帮她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她低头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然后抬起头,油乎乎的小嘴在志生的毛衣袖子上蹭了一下。
简鑫蕊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盼梅阿姨。”依依忽然转过头,看向顾盼梅。
顾盼梅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