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又翻开文件夹:再说几件琐碎的事——考勤、食宿、纪律。发布页LtXsfB点¢○㎡培训期间全封闭管理,集团安排了宿舍,两人一间,食堂三餐全包。早上八点十五分前签到,迟到一次口头提醒,迟到两次扣小组PK积分,迟到三次直接退训。上课期间手机统一管理,集中放在教室后面的收纳袋里,休息时间发还。
他说完扫了一圈,见没人提问,便把文件夹合上:最后说一句——这次请东南大学的老师来,集团花了大价钱。你们三十八个人好好学、好好讨论、好好准备PK,就是给集团省钱。糊弄日子的,自己不亏心吗?
这话说得直白,底下有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明远退后半步,看向明月。明月走上前,做了最后一点补充:四个组的组长,今天下午之前报给陈总。各组组长自己组织组员,今天晚上的自习时间,把你们组的队名定下来,口号也定下来。二十天之后的PK赛,不光是比脑子,也比精气神。
她目光再次扫过三十八张面孔,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却扎扎实实地落在每个人心上:东南大学的老师二十天之后会走,但你们学到的东西,要跟着你们一辈子。拿出点样子来,让老师们回去之后,说起明升集团的这批人,竖大拇指。
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大,三十八双手拍在一起,噼里啪啦,热闹得像春天里一场急雨。
明月退到窗边,掏出手机给志生发了条消息:三十八个人,二十天,东南大学的老师,最后PK定输赢。你等着看我带出来的兵。
她抬起头,窗外四月的天蓝得透亮,桃花山的绿色轮廓远远地立在城市边缘,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志生接到明月的微信,笑了一下,并未回复,现在明月似乎事无巨细,都要和他说一声,志生有时回,有时不回,明月似乎也不在意!
自从那天晚上,明月有意调逗他后,志生就一般不接明月的视频,改成语音聊天,明月似乎也不反对,有事说事,没事调侃几句,也就挂了,渐渐的,两个人聊天成了日常,明月甚至感到,一天不和志生发信息,就有件事情没做一样!
第一个星期六和星期天,两天的课程结束后,参加学习的人并没有多大反响,明月特别问了曹玉娟,康月娇,吴克梅,徐玲玲,袁冬丽,周慧等人,这些人文化水平都比较低,大多是初中毕业,干活是把好手,一般的管理也还行,听她们说还能听懂,有不懂的问问徐知微,也基本上能理解,明月感到很欣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明月坐在培训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的笔记本摊在膝上,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可翻到这两天新讲的内容,空白页越来越多。
讲台上,东南大学来的周教授正在讲组织行为学中的激励模型,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弗鲁姆的期望理论、亚当斯的公平理论、赫茨伯格的双因素理论……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明升生物那边的学员们笔记记得飞快,偶尔还有人与周教授互动几句,问的都是这个模型在研发团队绩效考核中怎么落地之类的问题。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她听得懂每个中文字,串在一起却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抓不住实质。更让她揪心的是前排那几个车间来的班组长——曹玉娟的笔几乎没动过,眼睛直直盯着屏幕,眼神却早就空了;康月娇在桌子底下偷偷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明月把曹玉娟叫到走廊尽头。
怎么样?这两天的课。
曹玉娟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勉强:明月,我……我说实话,今天下午那个什么公平理论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不是我不认真,是真听不懂。那些词儿,什么投入产出比,什么参照对象,在车间里谁跟我说这个啊?
那前几天的内容呢?
前几天的还能跟上,生产流程优化、5S管理那些,跟我们干活沾边。这两天净讲些虚的,我都不知道记啥好。曹玉娟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光是我,吴克梅、徐玲玲,康月娇她们也犯愁。昨晚上徐知微给我们补课补到十点多,讲到后面她自己都快没词了,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明白。
明月拍了拍曹玉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半,培训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宿舍区亮起稀稀疏疏的暖光。明月没回宿舍,一个人坐在培训室边的小会议室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志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还在纠结那个事?
她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志生就接了。
志生,我心里堵得慌。明月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哑,今天下午的课,曹玉娟直接睡着了。我坐在后面看着,又心疼又着急。明升生物那边的人都在点头,认真的听讲,我们这边的人都在熬时间,这二十天要是这么下去,我感觉明升服饰这边的管理人员,什么都学不到。
志生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话筒里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大概他也在加班。
你跟我说说,这二十天都讲什么内容了?
明月掰着指头数:第一周是管理基础,生产运营、质量管理、团队建设,第二周就开始深入了,组织行为学、领导力、战略思维,还有那个什么……复杂系统下的决策模型。下周还要讲数字化管理和变革管理。
你听得懂吗?
明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这话问得真扎心。说实话,周教授讲的东西我能理解百分之三十就算不错了。明升生物那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能问,问的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那就对了。志生的声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明升生物那边是什么人?研发、市场、项目管理,哪个不是本科起步,硕士博士都好几个。你这边呢?车间主任、班组长、质检员,百分之九十多初中毕业。你把他们塞在一个教室里听同一套课,这不是为难人吗?
明月没说话,手指绕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一圈又一圈。
你看啊,志生继续道,车间里的一线管理,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沟通能力,是处理突发状况的经验,是手里那门手艺过硬,能让底下人服气。你让康月娇去学什么期望理论,她学回来怎么用?工人闹情绪了,她给人讲投入产出比的感知差异
明月地笑出声:你这么一说,画面感太强了。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志生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在明升服饰这么多年,你自己想想,你带出来的那些组长,哪个是靠理论课教出来的?还不是跟着老师傅上手练,比一般的工人精名能干一点、出了问题你手把手带出来的。理论这东西有用,得分人、分场合。你现在逼着一群初中生听大学课,跟把五岁的孩子搁十五岁的班里有什么区别?
明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第一周那些实操性的课程,曹玉娟她们多投入啊,讨论的时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问的都是这个流程在我们车间能不能改那个标准定这么高工人会不会有意见。可一到理论课,那些活泛的眼神就像被罩了一层纱,慢慢就暗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找陈总,把课程调整一下?
你找他也行,或者直接找那个周教授聊聊。志生说,你是甲方,你花钱请人来讲课,要求讲点能落地的东西,不过分。不是说那些高深的理论不重要,但你得分层次——明升生物科技那边继续听他们的,明月服饰这边换成更实操的内容。比如,怎么跟工人沟通目标,怎么处理小团队里的矛盾,怎么设计一个让工人愿意干的计件方案。这些东西,你让徐知微来讲都比周教授管用。
明月眼前忽然亮了。她想起周慧前几天跟她说过的话:萧总,要是能讲讲怎么跟底下那些刺头打交道就好了,我有个组员,天天磨洋工,我说他两句他就跟我杠,我都想换岗了。当时她只是安慰了几句,现在想来,那才是真需求。
志生,她声音轻下来,你说得对。我这两天光顾着赶进度,忘了问大家到底需要什么。
你是因为太想把这件事做好了。志生的声音里有笑意,二十天的课程,三十八个人,东南大学的招牌,最后还要PK,你压力大,我能理解。但你别忘了,你手底下那些人,她们能不能当好一个组长,考的不是那份理论试卷,是工人服不服她们。
挂了语音,明月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桃花山在夜色里只剩一抹深黛色的轮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凉意。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二十。
第二天一早,明月没去教室,直接敲开了陈明远的办公室。
陈总,我想跟您谈谈培训课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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