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莫名其妙的,成了个节——平安夜。发布页LtXsfB点¢○㎡
什么节不节的,跟庄颜没什么关系。她不在乎这些洋玩意儿,这一天对她而言,不过是无数个工作日里平凡的一天罢了——小碎步奔走在急诊科的走廊,抽空往家跑两趟喂奶,像个陀螺一样,稳定地旋转着。
下午三点半,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脚臭混合的怪味。庄颜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午公司聚餐喝大的,到现在还没醒——病历还没写完,分诊台的护士就喊了一嗓子:“庄医生,又来一个!”
她抬起头,又一个被架进来的,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德行,连吐在地上的东西都差不多的恶心。
“洗胃,输液,监护。”她简短地交代,手上已经开始动作。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最近的人不知道怎么了,从中午就开始喝,喝到下午进医院,真把这日子当节过了。
四点半,救护车送来一个哮喘急性发作的老太太,脸色青紫,喘得像拉风箱。
家属跟在后面又哭又喊,一路跟着进了抢救室。
庄颜快速给患者量了血压,听了诊,然后开始开检查单:“血常规看一下感染指标,心电图看看心脏有没有受累,CT排除一下气胸——”
“检查什么啊?赶紧输液啊!我妈喘成这样,你不给输液,开什么单子?”女人凑过来,眼睛盯着庄颜手里的笔。
“需要先检查,确定病因才能对症用药。”
“检查检查,就知道检查!来医院就是让你们检查的?不就是喘吗,输瓶液能花几个钱?你开这么多检查,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宰啊?”
庄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血常规看感染指标,心电图看心脏有没有受累,CT排除气胸和肺部实变。这是标准流程,不是针对你。”
“什么标准流程?我姨去年也哮喘,去社区医院输了两天液就好了,花了一百多!你们这大医院,动不动就CT、心电图,不就是想多收钱吗?我妈的命要紧还是你们挣钱要紧?”
旁边的小周听不下去了:“大姐,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我说的事实!你们这些医生护士,一个个开单子开得可溜了,真到救命的时候,谁管你?”
庄颜没再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把开好的单子往女人手里一递:“检查完了再来找我。下一个。”
女人没接,一把把单子打落在地:“我不查!赶紧给我妈输液!再不输,我妈要是出了事,我告你们!”
老太太躺在抢救床上,喘得越来越急,脸色从青紫开始发白。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庄颜看了一眼,血氧往下掉了两个点。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单子,转向旁边的护士:“给她家属签字,拒绝检查,后果自负。然后上监护,吸氧,准备雾化。”
女人还在骂骂咧咧,被小周拉去签字了。
庄颜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老人的血氧还在掉,呼吸越来越浅。她知道应该插管了,可没有检查结果,她不确定是不是单纯哮喘,不确定有没有气胸,不确定心脏能不能承受麻醉。她只能按最保守的方案先顶着,一边顶一边等那个骂她骗钱的女人把字签完。
十分钟后,女人回来了,单子签了,话也没停:“我告诉你们,我妈要是有什么——”
“让开。”
庄颜推开她,推着老人往检查室跑。轮椅在地面上颠簸,她听见身后那女人还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CT室、心电图室、检验科——她一路小跑,一路盯着监护仪上那个往下掉的数字。跑进CT室的时候,老人的血氧已经掉到了八十。
等所有检查做完,确诊是重症哮喘合并气胸,需要紧急插管的时候,女人又在门口哭喊起来:“你们刚才为什么不插?非要等检查完了才插?我妈要是死在这儿,都是你们害的!”
庄颜没回头。
她手上正忙着,针管、喉镜、导管,一样一样地过。老人的脸已经灰白,嘴唇发紫,她没工夫吵架,也没工夫想刚才那十分钟算不算耽误了。
插管成功。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回爬。
她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女人还在外面哭。小周在旁边小声说:“这种人,真是……”
庄颜没接话。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没人看得出来了。
老太太刚稳定下来,门口又一阵骚动。担架车推进来,上面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心梗!”送诊的护士声音都变了调。
抢救室瞬间炸了锅。推车、上监护、做心电图、抽血、吸氧——一群人围着那张床转,脚步杂乱,声音短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都像在和时间赛跑。庄颜挤在人群里,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最简单的指令。
忙完这一波,已经六点半了。
她靠在墙边喘了口气,正想去喝口水,走廊那头又传来哭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捂着脸走进来,嘴角青紫,眼角肿着,问她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儿哭。
“验伤?”庄颜问。
女人点头。
“怎么伤的?”
女人不答,只是哭。
庄颜叹了口气,开了验伤单。这种事她也见得多了,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白问。她给女人检查伤口的时候,那女人一直在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六点五十,庄颜终于能坐下来写病历了。
钢笔在纸上划动,她的眼皮有点沉。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一口水没喝,一步没停。酒精中毒的、哮喘的、心梗的、家暴的、摔伤的、闹事的——一个接一个,像赶集似的往急诊室涌。她机械地处理着,脑子里那些指令早已烂熟于心,手底下那些动作早已成为本能。
累是肯定的。也是常态。
但这种累跟看孩子的累不一样。
看孩子是磨人的,混沌的,一整天被那个小小的生命牵着鼻子走,他哭你就得哄,他饿你就得喂,他醒你就得陪着,完全没有逻辑可循,没有道理可讲。你跟一个一百天的婴儿讲什么?讲不通的。那种累是降智的——不是脑子不好使,是根本没机会使。你的时间、精力、情绪,全被一个完全不在同一认知层面上的小家伙支配着,一天下来,人像被掏空了,却说不出来到底干了什么。
急诊的累不一样。忙是真忙,累是真累,脚不沾地,水顾不上喝,厕所顾不上上。但每一个病人来了,你诊断、处理、送走,有头有尾,清清楚楚。累完了,你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救了一个心梗的,稳住了一个哮喘的,给酒精中毒的洗了胃,给家暴的验了伤。每一样都看得见,摸得着,能证明你的价值,能对得起你那些年熬的夜、看的书、考的试。
相比较而言,她更能接受这个。
七点十五,她忙完手里的活,终于可以下班,顺手拿起手边的空杯,想去接点水润润嗓子,然后换衣服。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人家不一样,人家有婆婆呢。”
“切!”
“说是还在哺乳期,不排夜班。那娟姐、小胡当年不也在哺乳期?人家怎么就能排?”
“娟姐和小胡能跟她比?人家嫁得好。”
“以前没嫁的时候,不也挺能干的?二等功呢,那时候天天夜班也没见她说什么。”
“所以说啊,嫁得好就是不一样。”
“呵呵。”
庄颜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她没回头,也没进去。就那么站着,听那几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嫁得好。不一样。不排夜班。
她们没说错。她确实没排夜班。今天下午刚贴出来的新排班表,她看见了,哺乳期不排夜班——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照顾,是科室不成文的规矩,谁刚生完孩子都这样。可现在哺乳期就她一个,主任又跟她婆婆刘红梅关系好。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其实大家都是女人,按说应该最能理解哺乳期的难处。可偏偏最难理解你的,也是这些女人。她们明明知道带孩子多累,知道夜里起来三四次是什么滋味。但知道归知道,轮到你受照顾的时候,她们还是忍不住要嘀咕几句。
她们只看见她“不排夜班”,就看不见她每天比谁都认真、负责,说在拼命也不为过。
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七点二十五分,她才走出医院大门。
从医院到牡丹花园,走路十多分钟。她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电梯打开正对自家门口,几个快递盒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又是快递。
最近宋明宇迷上了网购,隔三差五就有盒子寄来。有时候是电子产品,什么深圳那边的新奇玩意儿,鼠标、键盘、耳机、游戏机、乱七八糟的配件。有时候是家里用的东西,明明超市就有,他非要上网买。前几天还给自己买了几件衣服,寄回来一试,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要么就跟图片上完全不一样,最后全退了,白搭了十几块运费。
一个大男人,天天在网上买东西,跟那些天天逛街买衣服的大姑娘有什么区别?
庄颜看了那些盒子一眼,心里的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她抬起脚,把一个盒子踢到旁边。
盒子咕噜噜滚了两圈,裂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