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从楼里走出来,空气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说要出来透透气,可真出来了,却不知道上哪儿透气去。说起来,这偌大的城市,竟没有一个一喊就能出来聊会天的朋友。
路过自己的polo,他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小破车,开着窝囊,停在这儿也碍眼。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朝后轮胎踹了一脚——轮胎闷响一声,车身轻微晃了晃,他心里的火却没消下去半分。随后他看也不看,径直走了。
出了小区门,大街上一片灯火通明,年轻的男女搂着笑着从身边经过,手里捧着花和苹果。他往左看看,往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儿边走。
他这个人,平时既不抽烟也不酗酒,唯一的爱好无非是打打游戏。此刻一肚子闷气,竟找不到一个出口。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右拐了。
手插在大衣兜里,闷闷不乐地走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局,这个局的名字叫做“不高兴,不满意”。他的初心多简单啊——对一个人好,一起过好日子。可没想到,这游戏的规则这么复杂:他一对她发射爱心,她就皱眉头。他送她礼物,她嫌贵。他想让她高兴,她觉得他在乱花钱。这是什么魔鬼规则?
刚才她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翻译过来,不就是把他的钱全给她,才算跟她一条心吗?
他忽然站住了,想起书房书架下面靠西的那个柜子里,那个黑色的中型皮包,里边放着六万多、不到七万块钱。刚才自己是不是应该转身回去,把那包钱直接拎出来,往她面前一放——“给你!够不够证明?”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哑然失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
他根本不在乎那点钱。六七万算个什么?她想要,给他就是了。家里的大头都拿去买了北京的房,这点现金不过是零头。可问题是——把六七万给她,就能证明自己跟她一条心了?他的心意,只值六七万?
他觉得这是侮辱。同时也有点瞧不上——不过六七万而已,这点钱有什么好拿出手的?
可她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想着这些,心里别别扭扭的,涌上一股无力感。有些事他可以做到,有些事他做不到;有些事他想做,有些事他不想做。所有的点都卡在庄颜的“规矩”上,跟他自己的心意怎么也匹配不上。
他从小到大,没听过谁的话。出国自己选的,专业自己挑的,回来自己定的,连结婚都是自己追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告诉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可现在倒好,买个手机要挨骂,送个礼物要被嫌,连花自己的钱都得看她脸色。
难道爱一个人,就只能顺从?
他不服气。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过了好几个小区。前面建设小区门口,车来车往,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这个时间点,下车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放学的、下班的、归家的,人流已经散了。站牌的白光异常明亮,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那么眼熟。
宋明宇眯起眼睛,脚步慢了下来。
“嘿!耀辉!”
李耀辉转过头,朝这边看过了,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明宇?你怎么在这儿?”
宋明宇小跑了两步,跨上路边台阶:“我出来溜达溜达,我家不就在这附近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李耀辉指了指身后的建设小区,“刚从那出来,看了个房。”
“来这儿看房?买呀?”
“不不不,”李耀辉连忙摆手,“想租一个。”
宋明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
“好久没见你了。”他说,“我这不是家里有孩子吗,有点离不了人,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你吃饭了没?前面有家烧烤,咱俩过去坐一会儿?”
李耀辉眼神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宋明宇搂上他的肩膀,拍了拍:“上次见你,觉得你肉乎了点,怎么这么快又瘦下来了?你里边穿的啥?怎么感觉肩膀上的骨头都硌人?”
“我……我穿的不少,里头有件厚毛衣呢。发布页LtXsfB点¢○㎡”李耀辉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两个人进了烧烤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明宇在家吃得饱饱的,就照着李耀辉一个人的量点了一些串,要了两瓶啤酒。
啤酒上来,两个人默默地各自倒了一杯,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宋明宇放下杯子,声音低下来,“早就想打电话问问你,没想好怎么说。想来想去,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拖到了现在。”
他说得坦然,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好意思。
李耀辉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上了脸,还是别的什么。
“嗨,也没什么好问的。我知道的,和你们听到的一样多。”
“怎么突然想到要租房子?”宋明宇问,“那边的房……有什么说法?”
李耀辉沉默了一会儿,捏着杯子:“房子……要收走了。。。拍卖什么的,还挺急……就想着在医院附近租一个,上班方便些。”
“建设小区还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宋明宇说,“用不用我给你问问我们小区?看看有没有租的?”
“今天看的那家在二楼,里面的条件也还可以,”李耀辉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租金有点贵了,水电什么都不包,网线也得自己拉,一个月一千二呢。”
“一千二不贵,这一片都这个价。”宋明宇随口说,“我妈的房子空着的时候,我还给中介问了呢,别看刚八九十平,能租到一千五。不过我们家家具家电配置要好一些。”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一千二不贵,这好像是庄颜最讨厌的那种调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耀辉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租房这个事,还是得看自己。不行就租上吧,离医院近,出门超市、药店、水果什么的都有,配套也齐全。看房子这个事,越看越下不了决心,而且不可能租到最合适最便宜的,这个东西讲究缘分。不好碰。”
串一盘一盘地上来了。宋明宇一个劲儿地劝李耀辉吃,自己却不怎么伸手,只是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酒。
“你怎么不吃?”李耀辉问。
“我在家吃过了,弄了两碗米饭,肚皮撑得饱登登。”
李耀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即使宋明宇没说,他也看得出来——这人是不高兴了,一个人出来散气的。但他不好意思问,自己一屁股烂事,哪有精力去打听别人的。
“锦苑的房子,你们是不是买了?”宋明宇问,“看那架势,那房子得两年才能交房吧?咋也得一年半。这功夫也就是个过渡,租就租了吧。离我近一点,咱俩没事还能约着打打球。”
说起锦苑,李耀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往肚里也灌了一杯酒。
“没成。”他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房贷的话,有点太吃力了。想着那个房子,就我俩现在的水平,恐怕以后是供不上了。可是交了首付,打了电话问合同上写的,要退只能退五万块钱……”
他放下杯子,声音发涩:“现在一想起这个事,心里就愁得睡不着觉。明宇,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么黑?”宋明宇皱起眉头,“你等会儿,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李耀辉听见他叫电话那头的人“陆哥”,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从他的表情和对话里,李耀辉感觉,了解的信息跟自己掌握的差不多。
果然,挂了电话的宋明宇眉头并没有松开:“这个朋友一直搞酒店,我估计他也不咋知道。你等着,我再给夏总打个电话。”
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把李耀辉的情况又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这次讲的时间比上次长,宋明宇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一个搞房地产的阿姨,”他挂了电话,对李耀辉说,“她说锦苑那边的开发商咱们不熟,要是认识人,可能还能说上点话。但这合同上黑字白字写了的,就是打官司也不好赢。夏总好像认识你呢?她让我一会儿把你电话发过去,说有消息会联系你。来,你把她的电话也记一下?”
李耀辉愣了一下,想不通这个素未谋面的“夏总”和自己能有什么联系的价值。但他还是迷迷糊糊地记下了那串陌生的号码,按宋明宇说的,备注上“夏总”两个字。
宋明宇不吃东西,只喝酒,不一会儿就晕晕乎乎有点上头。两个人各怀心事,你一杯我一杯,啤酒瓶在桌上越落越多。
“最近是不是觉得挺艰难的?”宋明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想开点。我这个人就觉得吧,没事的时候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但事真来了,也尽量往好了想,别掉进去转不出来。那样的话,坑的不是自己吗?再不济你也有个好工作,天塌不下来。你说呢?”
李耀辉没接话,闷头灌了一杯。
酒劲上来了,他的话也开始往外涌:“明宇,说实话,我现在遇到这样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活该?”
“说什么呢?”
“其实按我的出身,”李耀辉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也有些直,“我就是当初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说实话,我的事你都知道。我没谈过恋爱,以前喜欢过白冰,白冰我都配不上,更别提那个时候的陆局长家了是吧?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不,这词说得不准确,应该是舔着脸上了。说白了,我就是想少奋斗几年。”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
“但你看,报应来得多快?”他苦笑,“呵呵。其实这些日子我想了,想来想去,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是活该。当初我要是不贪心就好了。我就是没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才栽了这么个跟头。”
啤酒瓶在桌上越落越多。两个人喝上头了,话说得越来越直白,越来越掏心窝子。
“那庄颜呢?”宋明宇忽然苦笑了一下,“庄颜也是这么想的?”
李耀辉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想得真多。”宋明宇灌了一口酒,“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你们了。你知道不,你们看什么事都特别沉重,一点都不轻松。哎,不知道为啥,我有一种感觉——这世界上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人在活得幸福呢?你看你们条件不好的,找了条件好的,也不觉得幸福;条件好的找了你们条件不好的,也把你们带不起来,也不觉得幸福。”
他盯着李耀辉,想起庭审后白冰给他打的电话,陆娇娇的事,法庭上那个肢体残缺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备受震撼,这也是难以跟李耀辉主动联系的原因——但这会儿,酒精起了作用,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大胆发问:“你岳父现在出事了,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娇娇姐其实没什么感情呗?”
“不,这么说就太不要脸了。”李耀辉摇头,声音也大了些,“你娇娇姐对我挺好的,我对她也不错。要说起幸福,我觉得我是体会过什么叫幸福的,只不过这种幸福太短暂了。”
“幸福短暂也是幸福过。”宋明宇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怎么感觉我到现在还没觉得怎么幸福呢?”
“什么意思?”李耀辉抬起头,“你跟庄颜过得不幸福?”
“方方面面。”宋明宇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不只是庄颜。我的工作——我每天在忙什么?我在为谁忙?我在为谁生活?我的愉悦感来自于哪里?我跟谁一起快乐?我有什么样的目标?他妈的,现在全是一锅乱粥,连一点明晰的苗头都没有。我怎么就觉得我结完婚以后反而更混乱了?我都不知道我在哪,我是谁?”
李耀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得了,明宇,别放着好日子不过。”他认真地说,“你是我活到现在同龄人里边,不但过去过得好,现在过得好,一直都过得好的——唯一一个人。真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绕着圈的看,都没有一个像你过得这么好的。你的生活有人给你托着,父母是那么优秀体面,媳妇儿是自己挑选争取来的,谁的眼色也不看,完全就冲自己喜欢。结了婚就有了孩子,世俗眼光这一关你也飞快的就过去了。还有比你更命好的人吗?”
他托着脑袋看了宋明宇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宇,我知道你为什么日子这么好了。我知道了!”他举起酒杯,“你这个人又不贪心,也不自私,对人还这么好,这世界咋能亏待你这样的人呢?你就活该一直好命下去!”
宋明宇红着脸也哈哈笑起来。这个定义出来,让他今天晚上的苦恼好像都冲散了很多。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有什么理由害怕以后的日子呢?有什么理由烦恼呢?自己心肠这么好,平等地善待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有什么理由不把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这个道理,妻子怎么就是不懂呢?
“耀辉,”他举起杯子,声音大了起来,“咱们上学上了这么多年,你说都三十了,咱们俩怎么还能时至今日坐在一起说话聊天、吃串喝酒呢?要是你刚才说的话都对,那不就是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人吗?你也是一样啊,你的心肠也好啊,你还比我多了些努力、勤奋刻苦。说起来你的优点比我还多点,不是吗?除了没我长得帅——”
他哈哈大笑,李耀辉也笑了,推了他一把。
“哈哈哈哈——”
“所以你也没有啥好沮丧的!”宋明宇拍着桌子,“还是那句话,你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我给你打包票!”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服务员小姑娘忽然走过来,端上了两个苹果。
“你好先生,今天是平安夜,这是店里为你们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们平安快乐!”
硕大的红苹果放在桌子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烤串和啤酒瓶中间显得又温馨又突兀。
两个人的目光一起看向那两个大苹果。
“瞧咱俩,”宋明宇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大老爷们还一起过了个节呢。”
李耀辉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底有了一点光。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说尽了。九点半,时间不早了。
李耀辉站起来,掏出钱包要结账,被宋明宇一把按住。
“我来。你跟我客气什么?”
出了门,冷风一吹,两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李耀辉今天没骑自行车,冬天的公交车九点半就停了。
“锦苑的事我再给你问问,等我信儿。”宋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钱能多拿回来点就多一点,你别慌,咱想想办法。”
李耀辉点点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先走。
“明宇,”李耀辉忽然开口,“今晚……谢谢你。”
“谢什么?”宋明宇笑了,“我就是出来溜达,碰巧撞见你。跟你聊会天儿,我心情也好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走了。”李耀辉转身。
“慢点。打个车吧!”宋明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嗯。”
李耀辉拦了辆出租,上车前又朝他摆摆手。
宋明宇站在那儿,看着车汇入车流。
手里的苹果还攥着,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有些朋友,平时不怎么联系,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可你知道他在那儿,他也知道你在那儿。一见面,一说话,还是那么近,并没有生疏。
这种关系,不浓不淡,不近不远,刚刚好。像今晚这杯酒,喝了,暖了,散了,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可那份暖意,能撑很久。
他把苹果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庄颜发了条短信:“我一会儿就回去。”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踢了个小石子,把手揣到衣兜里,顺着路灯的指引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