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下午,李耀辉胳膊上挂着用一块旧床单打成的包袱——里面是母亲收拾的几身衣物,走上了二楼。发布页Ltxsdz…℃〇M
进楼道门的时候,他心里头是有一丝忐忑的。带母亲回来这件事,他没有事先跟陆娇娇商量,连个招呼都没打。他活这么大,性格再单纯,在单位里光听护士们家长里短地念叨,也明白婆媳之间不好相处。加上陆娇娇那个脾气,日子过独了,家里忽然多个人,难免会不愿意,到时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直爽话来,或者拉下一张不好看的脸。
可他还是把母亲带回来了。
大年二十九的火车上,到处都是空座,这是周菊英第一次坐火车,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刺痛了儿子,要是自己不那么坚持,不那么固执,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头对陆娇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岳父出事,那不是陆娇娇的错,可在结婚之前,她对他瞒了那么多事,那些事往大了说,事关一个男人对女人选择底线的认知,那是一个情感上的硬伤。到现在他也没想好怎么处理,只不过是一味地在忍,在用日子慢慢地磨。
有时候他也想,婚后的甜蜜和和谐,里头有多少是自己忍让和包容换来的?又有多少是因为陆家那个家庭背景,让他下意识地矮了一头?现在那些都不存在了,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做一些自己想要的选择了。所以在路上他下定了决心——如果母亲来了,陆娇娇表现出不高兴,如果她在跟母亲相处中没有一丝尊重、没有该有的孝顺,那他就不再回避了。他会重新审视两个人的关系,然后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这想法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路,转得他心口发硬。
转了楼梯弯,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眼看见自家大门——门上已经贴好了春联,红纸黑字,透着股喜庆劲儿:
“牛耕沃野千山秀”
“春回大地万家兴”
横批四个大字:“牛气冲天”
春联不知道在哪买的,内容看起来不那么秀气,但贴得端端正正,浆糊抹得匀实,四角压得服服帖帖。
他掏出钥匙,拧开了门。母亲跟在后面,多少有些唯唯诺诺,进门的时候还把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生怕带进泥来。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反正是以前家里没有过的。有点像汽油,又有点像清洁剂,混着股说不上来的刺鼻。
听见动静,陆娇娇从卧室里跑了出来。
“你咋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吃饭了没有?”
她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兴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陆娇娇。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了丈夫胳膊上挎的包袱和他身后跟着的小老太太。
李耀辉密切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咕咚咽了口唾沫。
“妈来了?!”陆娇娇的眼睛瞪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李耀辉死死地盯着,没错,是惊讶,惊讶里头带着一份坦然和喜悦。没有一丝假装,这个人不会在脸上演戏,有时话还没出口,脸色先展现了个明明白白。她冲过来,一把接过李耀辉手里的包袱,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撂,把他往前一扔,挤过身子就迎住了母亲。
“妈,你咋又瘦了?”
周菊英讪讪地站着,带着一丝害羞,或者说是怯懦:“娇啊,大过年的,过来给你们添麻烦……我没说要来,是耀辉他……”
“是我非让她来的。”李耀辉脱了自己的棉衣,里外透着一股寒气。他明明一路上都在下决心要对妻子强硬起来的,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一种圆通的说辞,“那家里头实在。。。”
“应该把妈接过来。我还想交代你呢,但你也不跟我多说,急匆匆就走了,回家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陆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已经拉住了周菊英的手:“妈,你的手咋这么凉?来,坐这儿——家里有点暖气,把棉袄脱了吧?”她扯了扯那件旧棉袄的袖子,眉头皱起来了,“哎呀,这个棉袄破的,不能要了。大年初六商店开门,咱就去买个新棉袄。诶,等等——我记得我有个暗红色的,嫌老气不穿了,一会儿我就给你拿出来试试。就怕有点大。。。”
她把周菊英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回头扫了一眼屋子,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提前告诉我一声好了。你瞧这家里乱的,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呢。对了,耀辉,晚上吃啥?我这就准备,这眼瞅着也马上五点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西屋走,“哎呀,你先想着吃啥,我把西屋给收拾出来,把那两床被子铺上。晚上咱妈就住西边,行吗?”
她张张忙忙的,像个无头苍蝇,从这屋蹿到那屋,手里不停地拾掇。不得不说,她的一举一动都妥妥帖帖地落进了李耀辉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确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路上冷着的脸,这会儿完全舒展开来。
“这屋里啥味啊?咋这么不好闻?”李耀辉抽了抽鼻子。
陆娇娇的声音从西屋里飘出来:“没啥,忙完了晚上再跟你说。”
李耀辉坐在沙发上,觉得有点奇怪。
走的时候他知道她落寞、生气,可这才两天不见,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子,兴奋里带着高兴。她在高兴什么?
不会是在高兴母亲来的事吧?
那她人也太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没说出来,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陆娇娇忙前忙后的背影,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好像又往里缩了缩。
晚上,陆娇娇炒了三个菜,做了一个汤。怕周菊英晚上不吃米饭,又蒸了两个馒头,三个人就挤在厨房的小圆桌上,热热乎乎地吃。
谁也没提那些糟心事。就说着这房子的地段,周围都有什么,年三十备了啥年货,明天年夜饭做什么。周菊英的身体咋样,耀辉的医院过年咋排的班,瞎聊了一气,整个场面可以说是和乐融融。
周菊英吃了大半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说:“娇的这手艺比我强多了。耀辉有福气。以后的饭我来做,就怕我做的没味儿。。。”
陆娇娇被夸得高兴,一个劲的往婆婆碗里夹肉。“啥有味儿没味儿!多放油,多放料,啥做出来也有味儿!”
吃完饭,李耀辉去刷碗。陆娇娇领着周菊英在西屋里忙东忙西,铺好了被子,又翻出几身自己不常穿的贴身的衣服,叠好了搁在床头。周菊英站在旁边,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就那么搓着手站着。
“妈你别站着了,坐下歇歇。”陆娇娇把她按到床边坐下,“这屋暖气还挺好的,晚上睡觉要是热,就别穿那么多,留个贴身的就行了。”
周菊英“哎哎”地应着,眼眶子有点红,“真热乎,啥时候冬天能这么热乎过。。。。这是真享福啊!”
就这么忙忙叨叨的,一直到夜里九点半,一切才算消停。
客厅的电视关了,灯也灭了。
陆娇娇回到东屋,拿扫床的笤帚扫着床单上的褶皱和浮灰。
李耀辉跟了进来,随手把门合上了。
卧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好像忽然小了一半,只剩下这两个人和这一铺床。
“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李耀辉刚洗完脚,脚还是湿的,就那么坐在床边晾着。
“你瞧你,大冬天也不拿个擦脚巾,把脚擦干了就在那干晾。”
“唉,多擦一条毛巾,到时候你就得多洗一条,费那劲。”
“能费啥劲?洗一块布罢了。”陆娇娇随手抽了一条毛巾扔给他,“快擦了进被窝,脚凉了难受。”
李耀辉心里一暖,擦了脚,先进了被窝。他微微叉开腿,想着把她那一面也给捂热了。
陆娇娇没上床。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走到衣柜那边,打开侧门,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转过身来,一下子扔进李耀辉怀里。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晶晶亮的,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得意:“快看,这是啥?”
李耀辉一脸迷茫地打开塑料袋。
二十捆带着封条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
他的后背一下子离开了床靠,整个人坐直了:“这是啥?哪来的?”
陆娇娇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瞅着他,颧骨上红扑扑的:“这是啥?人民币呗。咱们那房子的首付,我给要回来了。”
李耀辉这下不只是坐直了,连屁股都离开了床面,使劲往前欠了一下身子:“要回来的?咋要的?说给就给了?那我之前打电话算什么?他诈唬我呢?”
“切,要不说你是读书人呢?”陆娇娇摇头晃脑地脱了袜子,脱了绒裤,颇为得意地上了床,掀开被子坐进去,“我算是看透了,这社会专坑你们这种傻乎乎的读书人。人家给你画个框,你就老老实实在那框里转,一点别的办法也不想。”
李耀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二十万,觉得像是做梦。
“我厉害不?”陆娇娇歪着头看他,“不夸夸我?”
他有点懵,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不可置信。其实他最近没往锦苑打电话,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考虑夏总那个建议——要不要咬咬牙把这个房子买下来,贷点银行的款?他打算年后做个决定。结果他这闷葫芦还没开口,陆娇娇倒抢先一步,把钱给要回来了。
他摸着那摞钱,转过身来:“你到底咋要回来的?”
陆娇娇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给他讲。从怎么想的,到怎么买的汽油,到大年二十八怎么去的售楼处,怎么喊的,怎么吓唬的,经理怎么来的,最后怎么签的字、拿的钱。她讲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讲到激动处还从被窝里坐起来,把被子掀得老高。
李耀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她讲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我就两天不在,你就敢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声音不大,但沉。
“你竟然还敢去买汽油。你是碰见好人了,没敢怎么着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他们人多,你就一个女的,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你就敢去跑去闹?万一被他们抓去了呢?万一碰见硬茬子呢?万一人家刚你‘你倒有本事,你倒汽油,你点火啊?’怎么办?把你架在那了,上下不得怎么办?——你还真烧啊?大过年的,弄出个人间惨剧,谁能舒坦?那还能不能收场了?”
他越想越后怕,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像训小孩一样把她训了一顿。
陆娇娇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从被窝里蹿起来,一下子跪直在床上,人比李耀辉高出一大截:“我把我自己的血汗钱要回来了,有什么不对?有本事你去要去啊!一句话不夸我就罢了,还劈头盖脸说我一顿,怎么走到你那全是毛病?我用你了?钱一分不少要回来了,还是我的错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早知道他妈的不要了,就这么穷着吧,就坐在这儿吃你喝你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完全像是要吵起来了。李耀辉心里一紧,猛然想起母亲还在西屋——这要是让老太太以为儿媳妇关上门跟自己干仗是因为她来了,那还得了?
他也一下子从被窝里窜出来,一手搂住她的脖子,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嘘——你小点声!一会儿让我妈以为咱俩因为她吵架呢!”
陆娇娇一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声音丝毫不见减弱:“那走,咱俩现在就到咱妈屋里头去说说去!让她给评评理!咱俩就是吵架呢,我现在就是跟你吵架呢!我委屈死了!你要怕误会,咱俩现在就过去,把这事说清楚,省得咱妈以为我不欢迎她来!”
说完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李耀辉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头窜到床尾,一把又把她搂回到床上。这次他彻底低声下气了:“行了行了,你做得好,你做得棒。这事就别给咱妈说了,我妈那人心眼小、胆子小,你别吓着她。就这老太太都害怕一路了,生怕你来了给她使脸子……”
“我为啥要给她使脸子啊?”陆娇娇的脸气得通红,“当妈的上儿子家住,那不是理所应当吗?你们都把我陆娇娇想成啥人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李耀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也许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许是一种肢体本能,也许是她说的话让他心里那根刺又软了几分——他不再解释什么了,一把抱住她,搂得紧紧的。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太害怕你出事了。昨天你太冒险了,让我觉得我没保护好你。我想起来就后怕,所以才激动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娇,其实很多地方你都比我强。其实咱们这个家,你撑起了一大半。”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继续轻轻地说着。那瘦瘦的身体一开始还在挣脱,硬邦邦的,像根绷紧的弦。可随着他的声音,那根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她的肩膀先是僵着,然后慢慢地软了,最后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彻底平静了。
两个人滑进被窝。李耀辉伸手关了顶灯。
屋子里彻底暗了,陷入一片完全的静谧,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屋里是暖的。
李耀辉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始跟她说话。说他回去看到的那些——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炉子不烧,吃喝对付,锁着大门;二叔三叔家对自己都有看法,有怨气,二婶三婶说话不好听;姐姐脸上有伤,说是自己蹭住墙了,那个人,每年走亲戚都见不着他人影,不是在外面耍牌,就是在外面喝酒,两个孩子期末考的都好,衣服破烂烂的,大冬天的穿着单鞋,也没人给买双新的。。。。。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太多起伏,但黑暗中能听出来,那里头有委屈,有不甘,有牵挂,也有遗憾。
他就像个孩子在抱怨,把那些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倒出来。
黑暗里,陆娇娇的声音传过来,大大咧咧的,却带着一股子仗义:“你那姐夫不是个好东西。要我说,把你姐跟孩子也接出来,跟他离婚算了!”
这句话,是李耀辉只能想想却从未说出口的。
当它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透过妻子的嘴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通了。他得到了一种巨大的安慰,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满足。那种感觉,比那二十万块钱还要实在。
黑暗中,他伸出手,牵住了陆娇娇的手。
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
“睡吧,娇,跑了两天,我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明天还得好好过年呢。”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热闹的歌声。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鞭炮零零碎碎地响两声。
大年二十九的夜,很深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被窝里,温温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