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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修仙之坠入凡尘 > 第1220章 瑞云阶(七)

第1220章 瑞云阶(七)

    杨小凡的话音还飘在瑞云阶上,没等散尽,兰青玉已经拍起了巴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啪。啪。啪。


    三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一致得不像是人拍出来的,倒像是一尊傀儡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他拍完三下手,将掌心摊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挂着笑。


    那笑意从嘴角往耳根的方向延伸,延伸的速度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块肌肉被牵动的顺序。


    “好胆色。”兰青玉说。


    说完将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朝身后挥了一下。


    两个兰青家族的弟子将生死棋盘抬上来。


    棋盘长三米三,宽三米三,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


    棋盘表面蒙着一层“灰”,像是从棋盘的木质纹理里渗出来的。


    灰白色的雾气在棋盘表面缓缓流动,流动的速度极慢,慢到盯久了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雾气之下,隐隐能看到几十枚棋子,黑白两色,散落在棋盘各处,排列得毫无章法。


    没有棋罐。


    没有座椅。


    没有对手。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生死棋盘不需要对手。


    你的对手是棋盘本身,或者说,是那个已经死了几十万年的老人留在其中的一缕剑意。


    棋盘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青石板被棋盘的四条腿压住,石阶上的苔藓在棋盘落地的瞬间齐齐干枯,从墨绿色变成灰褐色,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


    兰青玉走到棋盘旁边,伸出食指在棋盘边缘敲了敲。


    指节磕在木头上,发出“笃笃”两声。


    “规矩很简单,”兰青玉收回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入局。破局。出局。破得了,人你带走。破不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歪了歪头,用下巴朝辜云的方向点了一下。


    辜云被两个兰青家族的弟子架着,双脚拖在地上,脚尖朝外撇着,鞋尖在青石板上蹭出了两道浅灰色的划痕。


    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抵着锁骨,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血已经干了,从伤口边缘结成了黑褐色的痂,但痂面上有一层新鲜的反光,那是刚才又裂开的血口子渗出来的新血。


    新血和旧痂叠在一起,颜色一层深一层浅,像年轮。发布页LtXsfB点¢○㎡


    杨小凡看了一眼辜云。


    只一眼。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生死棋盘上。


    他没有问“如果我破不了会怎样”。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兰青玉把话说了半截,留了半截。


    留的那半截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破不了,辜云死,杨小凡也未必能活着从棋局里出来。


    “小师弟!”宋响从山顶上掠下来,脚还没落地声音已经到了,“不能进去!生死棋盘不是混元境能碰的东西。当年星域战场上有一个入微境散修,自恃棋艺高超入局破阵,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三天后他的魂灯灭了,灭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灭了。熄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缕残魂都没能逃出来。”


    杨小凡转过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宋响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里。


    这不是一个将要赴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这甚至不是一个面临危局的人该有的眼神。


    这是猎人看见了猎物的眼神。


    “大师兄,”杨小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宋响一个人能听清,“帮我照顾好辜云。”


    宋响张了张嘴。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想说这不值得,想说这事可以交给宗主处理,想说兰青家族不过是虚张声势不敢真动手。


    但他没有说出口。


    杨小凡收回目光,抬脚走向棋盘。


    他走的还是瑞云阶上的那套步法,步幅一致,节奏一致,甚至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道都一致。


    这步法他已经走了一路,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现在这十几步距离,步法依然没有变。


    距离棋盘还有三步时,棋盘的表面忽然翻涌了起来。


    那层灰白色的雾气从缓慢流动变成了剧烈翻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雾气从棋盘边缘溢出来,顺着青石板蔓延开去,漫过了杨小凡的脚面。


    雾气的温度极低,低到杨小凡的鞋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没有停。


    三步。两步。一步。


    当他踩上棋盘边缘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


    不是棋盘发出来的,是杨小凡身上发出来的。


    咔。咔咔。咔。


    像是一把剑在剑鞘里震动,剑刃敲击剑鞘内壁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是从他身体里面传出来的,是他全身的骨节在同一时间发出的响声。


    山顶上,鞠翼铭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第八页和第九页之间,书页半翻着,悬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从剑谱上移开,直直地看向瑞云阶上那道月白身影。


    他看了三息,然后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右手压在书封上,五指缓缓收紧。


    邵山倾看到了师父压书的那个手势。


    那是鞠翼铭只有在遇见值得出剑的对手时才会做的动作。


    “他的骨骼,”邵山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师父求证,“和棋盘里的剑意在共鸣。”


    鞠翼铭没有回答。


    杨小凡弯腰,伸手,指尖触碰到棋盘表面的雾气。


    触到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冷寒。


    是剑意。


    无数道剑意从棋盘的每一枚棋子里射出,在棋盘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剑网。


    他的指尖正好触在剑网最密集的交点上,那个交点上的剑意浓度高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根烧红的针,从他指甲缝里扎进去,顺着手指一路往上,刺过掌骨,刺过腕骨,刺过桡骨,最后在他的肱骨深处炸开。


    炸开的那一瞬间,杨小凡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松手。


    非但没松,反而将整只手掌按在了棋盘上。


    五指张开,掌心贴紧棋盘表面,贴得严丝合缝。


    雾气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肘关节才停下来。


    左臂的袖袍被雾气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月白色的布料变成了深灰色。


    “入局了。”陈涵的声音从山顶上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语气是怎样的,但他看到旁边的几位长老同时缩了一下肩膀。


    不是害怕。


    是寒意。


    一股从棋盘方向涌来的寒意,顺着瑞云阶一路往上爬,爬过了每一层台阶,爬到了山顶平台,钻进了每个人的衣领。


    这寒意不伤肉身,但你的魂海被它扫过时会不由自主地颤一下。


    瑞云阶上,杨小凡的身形变得模糊了。


    棋盘上的雾气涌上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裹成一个半透明的茧。


    茧的表面有无数道细细的丝线在游走,那是剑意。


    阴阳老人留在棋盘中的每一道剑意,此刻都在茧的表面盘旋、试探、寻找入口。


    然后,杨小凡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瑞云阶,不是麓天宗,不是周围那些围观的修士。


    他看到的是一棵松树。


    一棵很老很老的松树,树干粗得十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皴裂成无数道深深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积满了暗红色的松脂,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


    松树长在一座悬崖边上,悬崖下面是翻涌的云海,云海深处偶尔闪过一两道金色的光,那是落日最后的余晖。


    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却看不出年纪。


    他的皮肤光滑得像婴儿,但他的眼睛里装着比这座悬崖还要古老的东西。


    他盘膝坐在松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棋局和外面那张生死棋盘上的棋局完全一致,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老人右手拈着一枚黑子,左手拈着一枚白子。


    自己跟自己下棋。


    杨小凡站在石桌对面,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局棋有多精妙,而是因为这局棋他认识。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上辈子。


    在九华仙域,有一个叫星罗仙帝的老怪物,他的成名绝技就是这局棋,天残十三劫。


    阴阳老人,就是星罗仙帝在世俗界的化名。


    杨小凡嘴角浮起一道弧度。


    这道弧度和之前面对津美星主、面对丹圣宗长老时的弧度都不一样。


    之前的弧度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笑。


    现在的弧度是徒弟看见师父年轻时留下的作业时的笑。


    那种笑容里没有杀气,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亲切感。


    他伸出手,将手指按在棋盘上的一枚白子表面。


    指尖触到棋子的瞬间,整座悬崖都震动了一下。


    松树上的松针哗啦啦地响,悬崖下面的云海翻涌得更加剧烈,金色的落日余晖在云层中被撕成无数碎片。


    坐在石桌对面的老人抬起头,那双装着古老事物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了杨小凡脸上。


    杨小凡拈起白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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