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日头已经偏西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五华山,皇宫的宫门,叫承天门。
说是天,其实不过是一座六开间的门楼。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承天之门”四个字。
跟南京、北京的皇宫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个府衙。
可在大西南,在昆明,这已经是天底下,最气派的建筑了。
秦王孙可望,永历皇帝,平西王吴三桂,就选择了这里,也算是气势恢宏。
此刻,承天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更远处,还有一些护卫,随从,三三俩俩的,歪着头,聚集在一起。
宫门口的这些人,都是大明王朝的宗室,刚刚从厦门赶回来。
是真正的赶回来,跟在朝廷后勤队伍里,片刻不敢耽误。
毕竟,这个世道,还是不太平的。
大明朝廷,开启了东征北伐,举国之战,堪称灭国死战。
朝廷里,能用的兵,精兵悍将,也都是经过兵部,五军,精心核算的。
东征北伐,那是对外用兵,能多一个,是一个。
留守的军队,也得不到安生,都安排在紧要之处,战略要地,严防死守。
这些宗室,是从厦门出发,先是坐海船,到达广州城的港口。
接着,他们就开始随军了,跟着后勤船队,溯水而上,进入广西,最后是云南。
广东省,毗邻福建,江西,战略要地,驻兵不少,有两三万。
广西省,就不一样了,已经算是内省,开战的可能性,太低了。
于是乎,整个广西,驻兵仅仅六千人。
一个南宁,一个桂林府。
南宁府的兵,看管西江,浔江,负责云南到广东,后勤水路安全。
桂林府的兵,则是看管湖广方向,衡阳前线,预防不测。
至于,广西省,其他的州府,那就惨淡了。
都是一些守城兵,防汛兵,衙役,几百人,聊胜于无的存在。
如果,湖广前线兵败了,满清鞑子,杀进广西省。
可以预计的,这些州府县,片刻就会瓦解,崩溃,瞬间就会被打穿。
因此,大明朝廷,东征北伐,也可以叫举国之战。
前线,一旦输了,或是死伤过重。
那接下来,就不是兵败的问题,后退的问题。
最大的可能,就是满清鞑子反攻,又一次杀进大西南。
广西,贵州,甚至是川南,根本无兵可守,根本挡不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如今的广西,就是这个鬼样子。
来自厦门的宗室,要想安稳的回朝,就必须跟紧后勤大队。
他们也怕,一旦掉队了,落单了,说不定,就遇到了匪寇,土司贼人。
。。。。
宫门口,众人屏住呼吸。
今天,值班的宫廷卫士,正是羽林右卫。
这些兵丁,他们的上司,是来自川东的高允发。
那是一个老杀将,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人,杀将。
天下未乱蜀先乱,四川,已经乱了几十年。
所有能活下来的战将,没有一个是胆小的,懦弱的,怕死的。
尤其是川东,夔东十三家,闯贼忠贞营,三潭内讧,厮杀更厉害。
羽林右卫的兵丁,在这种老武夫的带领下,那就惨了。
训练强度,直接上了一个台阶,训练中,受伤,每天都有几十个名额。
如此高压之下,右卫的兵将。
满盔满甲,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杀气凛冽,杀气冲天。
这一刻,站在宫门口的宗室,就感受到了压力。
一个个,身穿蟒袍,紫袍的宗室,都尽量往后躲,远离侍卫的狠人目光。
为首的一人,却是躲不掉。
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穿蟒袍,头戴九旒冕冠。
他就是鲁王,朱以海,大明王朝,曾经的监国殿下。
他身材瘦削,面色带着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
他今年43岁,冕冠里的头发,夹杂着不少银丝,两鬓斑白。
这一刻,他就站在宫门口,犹如一尊雕像,一袭蟒袍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金光。
那是他压箱底的衣裳,冠服,来昆明之前,特意让侍女熨烫过的。
袍面上的五爪蟒纹,张牙舞爪,金线绣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可那袍子已经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金线,也断了几根。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底下暗黄色的衬里。
朱以海,他太瘦了。
蟒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肩膀处撑不起来,堆出几道褶子,腰间的玉带勒得紧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
可腰带还是往下滑,他时不时要抬手托一下。
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
露出来的指尖,又细又白,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
朱以海的脸,更瘦。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衬得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两片干涸的河床。
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白。
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白得发青,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下巴尖尖的,胡须倒是蓄得整齐,三缕长髯垂到胸口。
黑多白少,在风里轻轻飘着,给他这张病恹恹的脸添了几分儒雅。
可儒雅底下,是掩不住的憔悴。
朱以海,他有病。
身材消瘦,脸色蜡白,那是多方面的原因。
之前,他就有病,身患哮疾(也就是后世的哮喘病)。
抗清十几年,没几年,他的江浙根据地,就丢完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逃亡,躲在海岛上,舟山群岛上。
可想而知,流亡海岛,生存条件,医疗条件艰苦。
自身的病情,积劳成疾,不加重才怪。
朱以海,他还有心病。
抗清十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死伤无数,压力山大,不瘦才怪。
抗清十几年,江浙没了,舟山没了,地盘没了。
文臣武将,忠贞之士,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也没了。
最后,他从一个大明监国,变成了一条流浪狗。
灰溜溜的,跑到福建,躲进大金门岛,苟延残喘,了却此生。
抗清十几年,也跑了十几年,躲了十几年。
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寝食难安,挠心挠肺,日夜煎熬,不瘦才怪。
这就叫心病,药石无医,心病如深渊,药石难填平。
朱以海,他更吃不好。
抗清十几年,流亡海岛,荒岛,粮秣辎重,也是一个大问题。
满清鞑子,收编了大量的汉军,水师,也都是老武夫,经验丰富。
他们找不到朱以海的明军,就会控制沿海的州府县,严控粮草辎重走私。
长此以往,明军的物资,根本得不到补充,越来越少,入不敷出。
鲁王朱以海,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长大的,哪能受得了那种苦。
后来,他的军队,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继续逃亡,南下福建,投了郑氏。
但是,到了厦门以后,他的日子,更难过了。
居住在大金门岛上,粮食不能自足,靠番薯填饱肚子,号称番薯大王。
可想而知,他本就带兵的身子骨,哪里吃得消,不病重才怪。
如今,经过十几年的煎熬,他的身子骨,已经很瘦弱了。
站在宫门口,一人当先。
站在那里,肩背微微佝偻,像是撑不住那件蟒袍的分量。
可腰板还是直的,硬撑着,不肯弯。
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柄玉如意,那是他监国时的旧物。
柄上的穗子已经褪了色,可他还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
右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惶恐,又或是愤怒。
“咳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咳嗽声。
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子,头发花白,眼中带着少许不忍之色。
“大王,歇一歇吧”
“大王,你身子骨不好啊”
“程尚书,已经进去了,说不准,啥时候的事”
、、、
周边的人,其他的藩王,护卫,就躲得比较远。
他们有点怵门口的侍卫,虎狼之师,清一色的甲士。
同时,他们也不敢上前,去做这个出头鸟。
毕竟,这里是大西南,昆明城,大明王朝的临时国都。
“哎,,”
朱以海,佝偻着老腰子,眼眸带着无奈,渺茫,深叹一口气。
他累啊,双腿麻木,灌了铁铅似的,根本迈不动。
他的病躯,自己更清楚,根本禁不住,长时间的站立。
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随从,表情无奈,摇了摇头,正欲开口。
“咳咳,咳咳咳,,”
一瞬间,激烈的咳嗽声,就从喉管里,喷涌窜了出来。
一瞬间,朱以海的白脸,就变的涨红,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
“大王,慢点”
旁边的花白老头子,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下抚摸着,捋一捋,顺顺气,已经顾不得周边人的惊诧目光。
“呵呵,,”
朱以海,咬着牙,强忍着肺管子里的不适,呵呵苦笑两下。
“复斋啊,佺期啊”
“没事,无碍,本王没问题”
“这里是皇宫,不得无礼,不可放肆啊”
、、、
说完了,他就伸出手来,顺势轻轻推开老者,点了点头。
这里是宫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眼睛太多了,太辣眼了。
旁边的人,正是他曾经的部下,文官重臣之一。
吏部郎中沈佺期,也是一名老郎中,家传的医术,非常的高明。
以前,他南下厦门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文武重臣。
武将,军队,指挥权,都交给了郑氏,延平王,所剩无几。
文官,幕僚,随从啥的,一直跟随着不少。
但是,从今年开始,也都陆续离开了,最后就剩下一个沈佺期。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子,用他的医术,一直陪伴在侧,照料起居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