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乔治咬着牙,转过身,往海边跑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橡皮艇只剩下四艘。
活着的人往艇上爬,有的自己爬上去,有的被拖上去,有的再也爬不上去。海水被染红了,在星光下是一片诡异的暗黑色。
乔治跳上最后一艘艇,回头看向沙滩。
还有人在往这边跑。
一个,两个,三个。
枪声在他们身后追着,不断有人倒下。
“开船!”有人喊,“他们追上来了!”
“等等!”乔治吼,“还有人!”
他看见卡明斯基了。
卡明斯基扛着机枪,跑在最后,边跑边回头射击。他的腿好像中弹了,跑得一瘸一拐,但还在跑。
“卡明斯基!”乔治大喊,“快!”
卡明斯基冲进海里,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往前扑,抓住了艇的边缘。
乔治伸手去拽他,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卡明斯基的后背。
乔治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抓住艇边的手松开了。
“不——”
乔治整个人扑出艇外,抓住卡明斯基的手臂,死命往船上拖。
卡明斯基的脸在水面上浮沉,眼睛半闭着,嘴里往外冒血。
“上来!你他妈给我上来!”
又一只手伸过来,是保罗。两个人一起用力,把卡明斯基拖上了橡皮艇。
艇立刻开始往外海划,桨叶疯狂地拍打着水面。
子弹从后面追过来,打在艇边的水里,发出噗噗的响声。
乔治抱着卡明斯基,用手捂住他后背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像烧开的水。
“卡明斯基,”他说,“卡明斯基你看着我,你他妈看着我。”
卡明斯基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波兰佬……”卡明斯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什么?”
“波兰佬……我他妈是……波兰人……”
乔治用力点头:“对,你是波兰人,你他妈是波兰人,你死不了,知道吗?你死不了!”
卡明斯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卡明斯基?”
没反应。
“卡明斯基!”
乔治摇晃他,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乔治抱着他,一动不动。
艇继续往前开,枪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瓜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医疗兵、军官、宪兵。橡皮艇靠岸,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被扶下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百六十七个人出去,回来了三十一个。
乔治坐在码头上,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紧紧贴在皮肤上。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乔治抬起头。
是保罗。
保罗的脸上全是灰,那道疤显得更白了。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乔治。”
乔治没说话。
“卡明斯基的事,”保罗顿了顿,“我看见了,你尽力了。”
乔治还是没说话。
保罗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
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十二个。”乔治忽然问到
保罗转头看他。
“什么?”
“我们排,活到现在的人。”
乔治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之前十九个,昨天晚上死了七个,还剩十二个。”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着。”
乔治转过头看他。
“中尉,”
“你会一直记着吗?”
“会。”
“包括卡明斯基?包括托马斯?包括那些我没记住名字的人?”
保罗对上他的目光。
“包括每一个。”
乔治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
“那就行了。”
两个小时后,乔治被叫到营部。
营长是个上校,姓霍顿,秃头,戴着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乔治坐下来。
“你们在科隆邦加拉干得不错。”霍顿说。
“情报准确,行动迅速,撤出来的时候也没乱,保罗中尉在报告里专门提到了你。”
乔治没说话。
霍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华联人在那儿至少有一个连,我们原以为只有侦察兵,没想到是整连的人。”
“你们能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坚持到工兵完成任务,已经很不容易了。”
“工兵完成任务了?”乔治问。
霍顿点点头:“简易机场被炸了,跑道炸出三个大坑,至少几天内没法用,所以,你们没白跑一趟。”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
“上校,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我们跟华联人,真的要打吗?”
霍顿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乔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是命令的事。”
“上面让我们打,我们就打。上面让我们停,我们就停,我们当兵的,不用想那么多。”
乔治站起来。
“是,上校。”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中士。”
乔治停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霍顿疑惑。
“死的人太多了,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死人的,区别只是死在哪儿,死在谁手里。”
乔治没回头。
“是,上校。”
然后推门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乔治沿着营地的小路走,路过食堂,路过仓库,路过那排他住了大半年的棚屋。
棚屋里有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擦枪。他认出几张脸——都是还活着的那十二个人里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他往山脊上走去。
三号阵地在山脊上,还是那个位置。机枪掩体修得更结实了,沙袋堆得更高,射界清理得更宽。工兵连的人还在干活,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乔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山下。
瓜岛的海岸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航行,看不清楚是军舰还是商船。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乔治知道那里有布干维尔,有新乔治亚,有科隆邦加拉。
科隆邦加拉。
那个小岛上,还躺着三十多个人。托马斯躺在那儿,卡明斯基躺在那儿,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都躺在那儿。
埋在那儿,跟埋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乔治忽然想起那个工兵说的话。
“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也分不清你是为谁死的。你死了就是死了。埋在这儿,跟埋在那儿,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好像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得继续打。打完了日本人,打华联人。打完了华联人,不知道还要打谁。反正这世上总有打不完的仗,死不完的人。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死在某个岛上,没人记得,没人知道。像托马斯那样,像卡明斯基那样,像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那样。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现在,有人记得他们。
保罗中尉记得。
他也记得。
也许这就够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乔治没回头。
“中尉,”他说,“你也来看风景?”
保罗走到他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来。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
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刻在石头上的裂缝。
“不是看风景,找你。”
“找我干什么?”
保罗没回答,从兜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递给乔治。
乔治接过来,喝了一口。
威士忌,还是那种劣质的,还是顺着喉咙烧下去。
“卡明斯基的。”保罗说。
乔治愣了一下。
“他托我给你的。”保罗看着远处的海。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跟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这壶酒给你。”
乔治握着酒壶,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他问。
“没人知道。”保罗继续开口,“但他还是准备了。”
乔治又喝了一口。
酒液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咽下去。
“中尉,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保罗想了想。
“不知道。”
“但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死在这儿,”保罗转过头看着他。
“你帮我记着那些名字,如果你死在这儿,我帮你记着。”
乔治看着他。
阳光下,保罗脸上的疤痕显得很老,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
“成交。”乔治点头答应。
他举起酒壶,对着远处的海,对着看不见的科隆邦加拉,对着那些躺在那儿的人。
“敬你们。”他说,“敬托马斯,敬卡明斯基,敬所有记不住名字的人。”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保罗。
保罗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敬他们。”
两个人坐在山脊上,看着海,晒着太阳,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热带的气息。
乔治忽然想起一件事。
“中尉,”他说,“你说华联人那边,会不会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
保罗想了想。
“也许吧。”
“他们会不会也怕死?也想回家?也有人帮他们记着名字?”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他们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一样。怕死,想家,希望有人记得自己。”
乔治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片不知道藏着多少人的广阔水域。
战争还要打多久,他不知道。
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死在哪儿,埋在哪儿,总会有人记得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