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静了,静得仿佛连风都不敢再吹。发布页Ltxsdz…℃〇M
张峰依旧凝望着那些匍匐在地的陆家众人,好半晌才喊了一声:“糜钧。”
“末将在!”糜钧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抱拳。
“除了这个老东西,将所有人全部收押,留五百骑,分头驻守陆家在城外的所有庄园。”张峰指了指之前那个说话的陆家族老,随即勒转马头,迎着初春午后的阳光,向着城门方向缓缓走去。
“其他人随我进城,”他边走边说,“本督要去查查账,看看这位陆家主,除了替主家打理田庄,还干了什么好事。”
糜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巨震,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不仅是他,在场的人都已经嗅到,随着张峰干脆利落的杀人,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量田分田了。
陆崇德这颗脑袋是个信号,也是一把血淋淋的钥匙,直接捅开了扬州士族那看似铜墙铁壁的门户,接下来要刮起的,恐怕就不是初春的微风了。
尘土扬起,两千五百玄衣轻骑跟随着那匹黑色战马,沉默地离开了这片染血的田野,只留下一地狼藉、一群失魂的衙役与陆家子弟,以及一个瘫软在地、刚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陆家族老。
……
三日后,会祁郡郡城。
与城中的风声鹤唳不同,陆氏主家的府邸内仍是一片祥和。
陆氏族长陆崇文,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男子,正靠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捧着个盖碗,一边喝茶,一边默默聆听那位死里逃生的族老讲述仪江县的血案。
“……阴谋串连,阻挠分田……大不敬……”他咀嚼着这些词,脸上的肌肉有些细微的抽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倒是没觉得张峰有多大过错,反而认为自己的那位族兄陆崇德是个蠢货,就算再傲慢,再想在新朝面前摆谱,也不该伸着脖子去挑衅一位沙场战将,而且还是个少年得志,手握重权的年轻战将,丢了命不说,还给了人家杀鸡儆猴的由头。
那位族老仍在颤声诉说:“族长,那张峰杀了人不说,还特意让我来将此事通知您……”
“通知我?”陆崇文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年轻人,还真是飞扬跋扈。”
他把盖碗轻搁在案几上,目光转向厅内侍奉的心腹管家,“将府内所有房契、地契、盐引、漕运文书,以及各钱庄票号的账册,一并调取出来。”
管家一怔:“主君,您这是要全交给那……”
“交?”陆崇文摇了摇头,“他不是喜欢查账吗?那就让他查,但怎么查,何时查,查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这就由不得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管家心领神会:“老奴知道了。”
陆崇文颔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厅门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迎春,沉默片刻,又轻笑道:“陆崇德虽是我陆氏旁支,但也不能任人杀害,在那疯子来见我之前,我也给他送一份大礼。传令下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会祁郡上下所有官吏,凡受我陆家恩惠者,即日起,一律抱病告假。衙门里的文书归档、税赋核算、户籍登记等一切日常事务,暂缓办理。”
“其二,传信给仪江胥吏,让他们用点心,好好为张将军办理丈量耕田之事,务必让那些百姓佃户借不到种子,找不到耕牛,连地契都无法顺利过户。他不是带了三千骑兵吗,让他去杀,去抓。看是他的人多,还是会祁郡几十万张嘴多。”
他眼中有过一闪而逝的恶毒,“哼,春耕正在进行,一旦农时被耽误,万千百姓无粮可种,无粮可收,我倒要看看这口黑锅,是他张峰背,还是项瞻那小儿来背!”
“族长此计甚妙!”管家没开口,那位旁支族老已经恭维起来,“他张峰行事粗暴,无非依仗刀兵之利,但他总不能把所有官吏都杀光吧?届时民怨一起,那小皇帝迫于压力,定会出面干预。”
一旁的管家也微微点头,看了眼路崇文伸在半空的手,问道:“主君,这第三条……”
“旧戏重唱。”陆崇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即刻派人带上厚礼,将仪江县之事详细告知另外三家,尤其要强调张峰那句「谁挡路,就砍了谁」,让他们知道,今日张峰敢拿我陆家旁支开刀,明日就敢动他们的核心利益,我们几家若再不联手自保,待张峰以清丈田亩、革新税法为由,步步蚕食,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管家连忙记下,又问:“那葛氏那边……可要通个气?他们毕竟是最早投效的。”
“不必,”陆崇文摇头,“葛希言是个老狐狸,如今与乾军关系微妙,暂时不必惊动他,免得横生枝节。待我们几家族长达成共识,再看如何与他分说。另外……”
他顿了顿,沉吟道,“派人去给糜家透个风,言辞要恳切,就说我陆氏与糜家也算交好,对糜错的前程定然鼎力相助,只盼糜钧能在张峰面前,为我会祁陆氏美言几句,凡事……留一线。”
管家心中凛然,这是要分化糜家与张峰的关系,至少也要让糜钧在中间难做。
他点头应下,与那族老快步去传令。
陆崇文望着他们离去,抚了抚短须,刚要转身回厅,余光却瞥见偏院月门下走出一位老者,正被几个丫鬟侍奉着往自己这边走来。
他连忙迎上去,挥手打发了丫鬟,亲自搀扶着,身子微躬:“父亲,您怎么出来了?”
“闷了一冬,开春了,天好,出来转转。”老者已年近古稀,脸上的皱纹好似蛛网,他拍了拍路崇文的手背,无奈一叹,“多事之秋,各家都在这棋盘之中,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不论何事,你都需三思而行,万不可将我陆氏一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陆崇文一脸平静。
老者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中有了一些情绪波动:“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有把握?”
陆崇文微微一笑:“那位小皇帝敢动世家,无非是有军事托底,可一旦他在战场上也失利,就没心思再打我们的主意了。儿子做的这些,只是为了保住我陆氏颜面,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尤其是那位小皇帝,凡是我陆氏之人,莫说是旁支,就算一个奴仆,也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老者皱了皱眉,显然是有些疑惑,大乾军威正盛,自己的儿子如何就断定人家会在战场失利。
但见陆崇文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多问,只抬手指向花园,“陪我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