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铭,前朝遗留下来的顶尖大匠,这种人才赵宏智都舍得,日子不过了?
转念一想,李斯文就差不多想通了其中关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宏智此人,当年因为‘忠义两全’的清誉而致仕,肯定是最为爱惜名声。
加之越王李泰犯下大错,幽静长安一隅,再无继位可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人死如灯灭。
头上没人罩着,若再敢因为些许私仇而耽误公事,只会影响自身仕途。
而将半截身入土的范子铭发配过来,一来顺应朝廷指令,让人挑不出错;
二来保全自身名声,也算对得起李泰当年的提拔恩情。
“倒是个妙人,深谙为官之道。”
李斯文默默轻叹一声,实在有些惋惜。
此人立场受限,跟自己并非一路人,没法收为己用。
若不是河南道共计五个出海口,其中四个州府的刺史都与山东派系关系疏远。
他又何必舍近求远,来当这个沧海道行军大总管。
直接跑到河南道,距高句丽不过一个渤海,将来东征多方便。
可惜换不得。
思绪转瞬即逝,李斯文收敛心神,面上笑意不改,平和笑道:
“范大匠无需多礼,此番劳烦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朝廷、总管效力,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范子铭连忙垂首,姿态愈发谦卑。
简单寒暄后,李斯文不再拖沓。
迈步上前,顺着阶梯登上船台,绕着巨大船骨巡视一圈。
木料是武士彟精挑细选出的,自然密实不见裂痕。
主要检查拼接,见其严丝合缝,称得上一句做工精良,李斯文这才放心。
一圈巡查完毕,李斯文驻足船身一侧栈桥,转头看向范子铭,直白问道:
“范大匠,这艘新式海船,预估何时能够彻底完工,下水试航?”
范子铭恭敬回道:
“回禀总管,此次奉命南下的莱州船匠,共计三百四十一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皆是层层筛选出的老手,经验充足、手艺过硬,只是...”
说着,范子铭神色微紧,偷瞄一眼李斯文神色。
见对方笑容和煦,不见丝毫冷厉,这才稍稍放宽心绪,硬着头皮如实禀报:
“只是...总管交付的图纸并不详尽,仅有大致船型轮廓,并无其他详细标注。
卑职一众只能凭借过往经验,一边推敲,一边尝试建造。
尽量在保持大框架的同时,实现总管预想的性能。
期间数次预计失误,不得已停工返工,耽误了不少时日。
迄今为止,只完成了主体龙骨、肋骨搭建。
外层船板、桅杆风帆、内部隔间等还未来得及动工。
若无其他意外,距下水试航,至少还需两月有余。”
李斯文干笑两声,这人不愧能安稳活到现在,看看这说话水平,实在圆滑。
不推诿也不隐瞒,只是巧妙将工期缓慢的缘由说得清楚,委婉点明图纸缺陷。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一学医的,哪懂什么造船。
所谓图纸,不过是凭模糊记忆勾勒出的粗略轮廓。
精准参数、结构说明是半点没有,哪里称得上是不太详细,说一句谬误百出也不过为。
结果这群莱州船匠,仅凭几笔草图,一月时间便搭好大致骨架,损耗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就这进度,别说满意不满意,他不犒劳犒劳大伙都说不过去。
“无妨。”
李斯文随意摆了摆手,点头由衷赞道:
“图纸简陋,这本就是某的疏漏,与诸位匠人无关。
短短一月便能搭起这般规整的船骨,进度已然超出预料,你们做得相当好。”
见李斯文并不恼火,范子铭以船厂四周,正竖耳偷听的一众船匠,纷纷暗自松了口气。
大伙私下早有打听,这位爷年纪轻轻,却以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而闻名。
凡是曾得罪他的人,没一个落得了好下场。
可等现在亲身接触,才知传言虚实。
这位爷分明大度得很,非但没有苛责,反而主动揽下过错,体恤他们的不易。
当下世道,工匠地位低微,士农工商,匠人居末,仅高于奴仆商贾。
寻常官府工坊,官吏随意打骂属于常态,克扣粮饷、严苛责罚更是家常便饭。
凡事都怕对比。
李斯文的体恤,在众人眼里显得尤为难得。
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李斯文不由暗自轻叹。
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终究难以破除。
世人轻视、鄙夷工匠,嫌弃匠人浑身污浊、不愿亲近。
可又有谁敢预见,这群默默无闻的匠人,才是撑起工业根基、推动发展的关键人物。
算了,别人不在乎船匠,他来在乎。
海外贸易、远洋通航、海战征伐,归根结底,全都离不开坚船利炮。
无论海外开疆、还是通商霸权,想要尽在掌握,首要依仗便是这群手艺精湛的船匠。
顾俊沙地界,产业划分清晰明确。
丹阳水师、军港码头、市舶司,名义上归属于朝廷,是李二陛下私产、朝堂衙门,受律法管控。
而盐场、船厂、督造局,尽数归于李斯文私人名下,不受朝堂官吏插手管控。
而三者中让他最为看重的,从来都不是盈利最快的盐场。
哪怕盐场能够源源不断产出海盐,带来滚滚钱财。
但就和一众江南世家,轻视钱财,而将田产地契看得更重的道理相同。
钱,终究只是身外之物,流通起来才有价值。
可船厂、督造局,却是实打实的硬实力,是无法被掠夺、难以被复制的根基。
未来东征高句丽、远洋通贸易,全都要依仗这两处产业。
哪怕单论盈利这方面,船厂、督造局的潜力也并不逊色于盐场太多。
水师归朝廷管辖,船厂却是独属于李斯文的个人财产。
水师想要装配新式战船,便要向船厂拨付钱款,原价购置,真金白银流入自家腰包;
世家商贾想要出海通商、跨海贸易。
那抗风浪、速度快、承载力强的新船,也势必会成为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至于分红利益方面,李斯文按照当初南下时,各家支援来的家兵部曲,转赠了少量分红干股。
不多,只是个来往人情,大部分产业股权还在李斯文手里。
至于督造局,盈利方式更为特殊,不是用来挣钱,而是拿来换军功的。
火器威力骇人,旱天雷、平夷大炮动辄击穿城墙、覆灭战船。
就这般大杀器,李二陛下绝不会允许私人独占。
正是清楚这点,李斯文才从不贪恋火器归属,甚至主动将火器产出划归朝廷。
只是拿它来换一笔军功,换取圣宠、稳固地位。
有道是钱财易得,圣宠难寻;金银有价,军功无价。
更何况,太宗李世民,在位期间从未妄杀一名开国功臣。
单这方面,堪称前无古人,而后无来者。
只要自己不作死谋反,就无需太过担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