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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焉:十年(修真篇)

    清源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修竹峰。


    十里竹海依旧,在春风里滚动着巨大的生命浪潮,带来清纯的竹叶香气和阔远的自由气息,仿若绿色的海浪。


    在竹海中央,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这片空地上有一块白玉做的碑,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修”字。


    奇异的是,这里灵植葱郁,灵气逼人,修竹峰浩浩荡荡的鸟群围绕着这片空地旋转飞翔,自由又欢快。


    一名红衣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玉碑面前,抬手悠悠饮了一口酒,袖口宽大,微微掉落,一截白皙的手腕露出来,白得发光。


    叶幼鲤挥挥衣袖,将玉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扫而净。


    垂眸摸了摸玉碑上的字,叶幼鲤低骂一声,“臭小子。”


    十年了。


    这是沈宜修的衣冠冢。


    沈宜修当时消散在清源山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块灵魂碎片……


    他们不敢想象沈宜修的结局。


    灵魂消逝,或许,那个画一般的人连个转世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当时,白予缘其实并没有跟着沈宜修完全消失,但沈宜修和清源阵法已经足够让白予缘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跌落在地面上。


    花久久哭红了眼,一剑一剑往白予缘身上捅,哭声悲痛,歇斯底里。


    鲜血满地,亦染了花久久满手满身,她亲手报了宿仇,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把我师弟还回来……”


    她的爱人死在了白予缘手里,他的师弟如今重蹈覆辙。


    花久久几近崩溃。


    回忆让叶幼鲤眼睛酸了酸,他扬了扬下巴,把眼泪憋回去。


    心里太过难受,他再次灌了一口酒。


    他养了这混小子几十年,还没等沈宜修尽孝呢,这小混蛋就没命了,还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孩儿一片衣角都没留下,他当时翻遍了沈宜修的屋子,才找到一块护身符。


    他望着那块护身符良久,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晏沐华送给他的,他把护身符给了晏沐华,找了其他衣物下葬的。


    也算给那孩子……留个念想吧。


    叶幼鲤抬眼往竹林里瞄了两眼,微微勾唇,懒洋洋地拍了拍玉碑。


    “傻徒弟,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竹林外走,抬手又饮了一口酒。


    一阵微风拂过,竹林摇摇晃晃,翠绿的竹叶纷纷扬扬,像是落了一场雨。


    ……


    虞星晚从竹林里缓缓走了出来,不禁有些无奈。


    他使尽浑身解数掩藏自己的气息,却还是被叶幼鲤发现了。


    小白狐灵活地跳到墓碑旁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呜呜咽咽,听得人一阵心疼。


    视线落在玉碑的“修”字上,虞星晚眸光黯淡了一瞬,缓缓走到玉碑旁边,抬手轻轻蹭了蹭,就像是曾经抚摸那个人儿的脸颊一样。


    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珠宝。


    他轻轻开口,“傻瓜。”


    每一年他都会来到这里,陪一陪他傻乎乎的心上人。


    沈宜修的一颦一笑、生气的模样、带他离开的坚定,都在十年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散、挥之不去。


    沈宜修很爱和他拌嘴,一开始就是。


    只不过……


    这次沈宜修再也不能回怼回来了。


    别是在默默生气吧?


    虞星晚轻笑了一声,屈指敲了敲玉碑表面,一抹痛却突然在心中炸开,绞得他生疼。发布页LtXsfB点¢○㎡


    这抹钻心的思想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虞星晚几乎受不住。


    他在玉碑边坐下,轻轻倚靠在上面,合眼听竹海林涛。


    “阿修,我想你了。”


    ……


    今年是第十年了。


    莫妖抚摸着纸上勾勒的圆圈,缓缓垂眸。


    那个人给予他新生,将他拉出沼泽,又在他面前消逝。


    灵魂消散应该会很疼吧?


    沈宜修最怕疼了。


    少年太过惊艳,让他根本无法把自己那颗深陷的心拔出来。


    于是,这个身影就会在他午夜梦回之中常常出现。


    有时候是在笑,有时候是在苦恼,有时候是在跟他生气……


    那么鲜明,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莫妖将心上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下来。


    “阿修,今晚,你还会到我的梦里来么?”


    ……


    沈宜修曾经住过的屋子里,躲着一个青年人。


    清冷的青年缩在床角处的阴影里,双手抱腿,宛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怀里有一块护身符,还有包着的一把佩剑。


    护身符的材质其实算不上有多么好,几十年过去,它的表面也不再那么平整,摸上去也有些粗糙,但凭借它的完好程度能看得出来,这块护身符被主人保养得很好。


    沈宜修一直把护身符好好地带在身上,那次大战却罕见地没有随身携带。


    或许是沈宜修怕护身符被损坏,也许,是沈宜修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


    沈宜修走后,水月剑也断了。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水月看着没心没肺,空有一张嘴,实际上却忠心耿耿,沈宜修的残魂一丝都没有留下,水月干脆地自我了断,任何人也没有来得及阻止。


    佩剑对于主人的生命状况最为清楚。


    水月剑一断,就意味着剑断人亡,沈宜修也不可能再回来。


    晏沐华试着拼了水月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沈宜修的床脚还有晏沐华小时候刻下的痕迹,上面的画奇奇怪怪,字也歪歪扭扭。


    当年的执笔人还不太熟练,把字写的很大很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写完整这个字所有的笔画。


    清冷的青年枯坐了许久,等到晚霞满天,他才抬起冰凉的手臂,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


    “喜,欢,师,兄。”


    ……


    飞霞峰。


    一身白衣的温思琢坐在飞霞殿前的台阶上,抬头打量着满天晚霞。


    晚霞绚丽多彩,宛如仙子织成的绸缎,为连绵的清冷山色染了一层暖意,温柔的春风推不动心头的愁绪,暮色渐浓,夜晚却还未降临。


    他轻轻抬手,任由暖光落在自己的手心处。


    商临小师叔跟他说,他是清源宗的掌门,怎么能够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中呢?


    当年的那场大战里,阿修身殒道消,宗门众人也把自己护得好好的,他却连和阿修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人生里,好像总是在面对别离。


    恍惚间,温思琢好像看到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沈宜修笑着仰头看他,小脸稚嫩,笑容美好,”师兄,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打雷吗?“


    “今天是惊蛰哦……”


    埋藏在心底的创伤终于溃了堤,温思琢垂首吐出一口血来。


    ”掌门!“


    在一旁的弟子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您这是怎么了?我去找师叔……”


    温思琢微微抬手,语气淡然,“不必,老毛病了。”


    他的心魔由来已久,这次只不过是被诱发出来了。


    “掌门……”


    弟子还想再劝他,温思琢却转身往台阶上的飞霞殿里走,没再跟他说话。


    一身白衣的青年仍旧温润如玉,背影却多了几分萧条,人也多了几分憔悴。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太行山脉。


    山色巍峨,桃花遍野。


    桃花潭水旁铃音涔涔,水中游鱼追逐着漂浮的桃花花瓣嬉戏,激荡起一圈圈涟漪,水声清脆悦耳。


    山与山的衔接处,有一条锁链,锁链散发着寒意,在高空的大风中剧烈摇晃,上面站着一个身姿飒爽的少年人。


    蓝衣青年如矫健雄鹰,剑法缜密又沉稳,在山谷中旋转而上的桃花被剑的气流吸引聚集,仿若一只只粉嫩的蝴蝶,围着青年跳跃旋转。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一舞毕,江染收剑回身,稳稳地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满天桃花飞舞,亦纷纷落在了青年身边。


    江染抬眸望向远方,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繁如群星的桃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着,阳春三月,连绵山脉上像是落下了百里胭脂云,天地之间弥漫着桃花的清香。


    灵山剑宗的桃花开了,那个说要跟他一起看桃花的人却毁了约。


    桃花依旧,故人却不在了。


    这让他怎么接受。


    又怎么释怀。


    他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


    往日的种种美好漫上心头,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伤楚。


    十年了。


    阿修,你什么时候才能来赴约呢?


    江染难以压抑心头酸楚,身形摇晃,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地将佩剑插进地面,勉强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滴清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哽咽。


    “沈宜修,你就是一个骗子。”


    ……


    清源城。


    闹市街头,酒旗招摇,满街灯火。


    乱中有序的街道里弥漫着各类小吃的香气,叫卖声和笑闹声在整条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店铺的灯光将整条街道照耀得明亮热闹,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带着笑容。


    在街道的一角,一个青年人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姿态闲适,吹着微风,落了满身惬意。


    “老板,花糕怎么卖?”


    白卿景慵懒地睁开眼,“一包十晶币。”


    那人付了钱,接过白卿景递过来的花糕,拈起一块塞进了同伴嘴里,笑着问他,“好吃么?”


    “好吃。”


    熟悉的景象直接让白卿景心头恍惚了一瞬。


    “喏,趁热吃。”


    温柔的声音在脑海里重现,他苦笑着坐回摇椅上。


    那年大战后,他无处可去,兜兜转转,索性在这街头卖起了花糕。


    花糕香甜软糯,他生意还不错,养得活自己。


    当然……再养一个人也是没问题的。


    沈宜修很爱吃花糕,每次路过街头看到了都要买上一包。


    自己当年的话历久弥新,那句“我等得起”绝对不是戏言。


    白卿景笑了笑,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花糕。


    他在这里,等他回来。


    ……


    天衍宗。


    当年那场颠覆修真界的大战结束后,君七尧以天衍宗首席弟子的身份重建了天衍宗。


    天衍宗幸存下来的弟子十不足一,但听闻天衍宗重建,全都回到了天衍宗里。


    天衍宗或许只是一个宗门,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家。


    君七尧坐在半山腰的山崖上,天上是绚烂星河,脚下是烟火人间。


    一如当年。


    青年身边堆了不少酒罐子。


    这些都是江染塞给他的灵酒,灵根恢复之后,他的灵力还需要重新再凝聚,灵酒有助于他的恢复。


    他平日里每天只喝一点点,因为他需要保持清醒。


    今日,就容他放纵一次吧。


    他醉醺醺地躺在山崖上,抬眸盯着天上的星星,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当年他修为尽失,在清源宗内部被护得好好的,遥遥看到阵法的不同寻常,他察觉了不对,往山巅那里赶,却只来得及看到沈宜修消失的场面。


    那时的无能为力,他记忆犹新。


    后来白卿景他们几个带着君七尧找到了不烬木,叶幼鲤也将沈宜修留下的丹药交给了君七尧。


    “这是那小子留给你的。”


    筑基丹、培元丹、静心丹、凝灵丹……


    所有君七尧修炼回元婴期所需要的丹药,沈宜修都帮他准备了个齐全,甚至还给他留了不少有助于他吸收灵力的火属性阵法符纸。


    君七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宁愿当一个废人一辈子,也不愿意失去沈宜修。


    可人间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因为失去修为的自卑和颓废,还没来得及跟沈宜修表明自己的心意,当时的倔强让现在的他追悔莫及。


    春风拂面,吹起耳边的碎发。


    被模糊的视野里,山松盎然。


    君七尧怔了怔,轻声喃喃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


    ……


    是夜。


    一家离清源宗不远的小客栈里,喧嚣声震天。


    一个带着蒙面斗笠的白衣青年和一个一身玄衣的青年坐在角落里,饶有兴趣地听着台上说书人的讲述。


    “……眼看那大魔头白予缘就要攻破清源法阵,沈仙人挺身而出,凭一己之力顶着清源阵法与那魔修对峙。”


    “那大魔头不愧为大乘期,修为高强,沈仙人腰间的宝珠霎时碎裂。”


    “就在这时,在场的其他人才发现……”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声音骤然变大。


    “沈仙人竟然是纯阴之体!”


    虽然这个故事人们听了十年,但是每每听到这里,人们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要不是当年朦胧宝珠碎裂,谁也不知道,那个救了整个修真界的美貌仙人,竟然是个单独凭借自身努力走向巅峰的绝佳炉鼎!


    他坚韧顽强,从不为流言蜚语动摇;他心神坚定,从不会因诱惑走向捷径。


    那个绝美的少年郎,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改变了对纯阴之体的偏见。


    他的名字,就叫做沈宜修。


    坐在对面的燕回听到这里,轻轻挑了挑眉,抬起茶杯送到唇边。


    “阿燕,没想到这些凡人还挺爱戴你的嘛。”


    他喝了一口,“适应得怎么样了?”


    要不是这家伙曾经掉进鬼界,和那鬼界阵法建立联系的途中留下了一抹神魂气息,连他这个鬼界之主都救不了他了。


    哪怕如此,燕回也花费了整整十年。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低低地笑了笑。


    他回应道,“放心,好多了。”


    青年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起面纱的一角,露出底下那张令人惊艳的绝美脸庞。


    眉心神秘符文闪耀,沈宜修轻轻勾唇。


    “看来,我真的是个万人迷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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