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且是个雪急灯暗,恍惚狐,让人看不出了个真着。发布页Ltxsdz…℃〇M
那蔡京,也是个老眼昏花,便端了残烛起身,秉烛凑在在字上,细细看来。
见行书其上,从容娴雅,行笔松缓,倒好似得了豫章先生的真传。
然,却见偶有的飞白,倒是不像是正平先生的手笔。
烛光下行,见得一团混光中书有双款。
上款:“遵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诗,放鱼书所钥户,自勉”。
下缀一个落款,为:元符二年秋。
又将烛火凑近了些,看了其下的画押印章。倒是那宋粲手笔。
想也是年少,倒是让这苍苍之意,有些个孩童的不稳。
蔡京看了这字,却来的一个大大不解。
心道:长乐老?那不就是冯道吗?
正平先生如何让他那儿子抄此翁之诗句,还悬于壁上“自勉”来?
倒是不禁低头问了自家一句:
“为何?”
遂,又抬头,又匆匆的看了一遍那长乐先生的诗,且是一个目光呆呆,问了一句:
“何为?”
咦?冯道怎么了?
抄他的诗犯法?能让蔡京一连问出了两问?
犯法?那倒不至于。
只不过不好说来。
只因此翁“事四姓十君”的仕途经历,让他在史书之上却是个毁誉参半。
谤者言:“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
又有言:“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仇,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
那意思说的也很明白,就是诸如此类这种见异思迁、三心二意、兜里装副牌,见谁跟谁来的不忠不义不江湖之人,即便有什么善心善行,也是没什么节操,这过路的君子还是少搭理他为好。
而反方同学则不以为然,他们对此翁的意见是“在位十年,民以少安”。
更有“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意思就是:先别跟狗一样的逮谁咬谁!换了你,坐在他的位置上你试试?真还不一定能如他!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出言便是愤世嫉俗,满口的大义,真遇到事了,你也就是个缩头缩脑的大个王八。
所以,先别说人家冯道,你那德行才是真正的可恶之极。
哦!就你那一副自私的,说话,都带着一副小人相?活着就只为自己的清誉?
你那“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你那“先天下之忧”呢?
天下!乃百姓苍生的天下!从来不是君王的!君王只有国!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死节”固是忠诚,亦是一个披肝沥胆之举。为国守节,乃大义也!
然,“为民而不可死”也是大义!
单就一个“为民”就很难得了,况且后面还有一个“不可死”。
一句话就让耶律德光放弃了屠城汴梁,让“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唯冯道也!
倒是“盖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世俗所知耶!”。
于是乎,这冯道便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桩公案。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出错。
在下肤浅,不敢妄言的公案一桩,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
列位贤达,咱还是回到书中,听我胡言乱语罢了。发布页Ltxsdz…℃〇M
说那蔡京,见了墙上宋粲写抄了冯道的诗句,且是个思绪万千。
一番对错于心,且是让那蔡京有些个心力交瘁。
不过,累归累,这脑子却是停不下来。
刚闭了眼休息一下,那冯道的诗句,却又在脑中游走。
扰的蔡京一个心下不安分。
本是一个辞官回乡的诗词,然这上款中的“自勉”二字,与那宋粲,且是一个牵强。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抄一个棺材瓤子的诗,还“自勉”了?
想至此,便是一个睁眼再看。
然,见那落款上的“元符二年秋”,便是心下一沉。
喃喃了一句:
“元符二年秋?”
便是一桩旧事撞入心怀——帝,崩于元符三年正月。
想至此,顿时便是一个心下释然。
心下饶是一个惊诧。这哪是宋粲抄来自勉的,这就是他那爹拿来自嘲的!只不过通过他那儿子的手,疏解彼时的心中郁闷罢了!
咦?这关宋正平啥事?
哈,倒是不关他的事。
正平何职也?
彼时,此翁于元符二年秋,也只能如那冯道一般,从此“高墙锁门罢垂纶”,且留了些“池中鱼鳖”自己玩吧。爷们不伺候了!
然,那蔡京看罢且是一个扪心。
低头思之,彼时之情亦是个历历在目。两党纷争,帝后不和,且与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何异哉?
自家却躲了去,独留那正平一干为数不多的纯臣苦苦的支撑。
恍惚间,眼前又现那童贯那厮嘴脸,望了他急急问:
“可解?”
此一问虽在天将过午,然,直到得这夜未央。对于童贯的这声“何解”那蔡京依旧是个犹犹豫豫。
解,自然是有的。但这解药,也是一个剂虎狼之药,治病,却也是个伤人。
自古以来,病是病,命是命。药,是能治病,但是也的看你的命,扛不扛得起。
人身如这江山而言,并无二异。皇帝也是人。
就如正平与这哲宗一般,来的一个“高却垣墙钥却门”。
自打送走了那童贯,自家便躲在这方寸之内苦思冥想,至今不得一个解脱。
如今,看这墙上,这幅宋粲“遵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自勉”的诗来,且是一番心海波澜。
有这么难麽?
不好说来。
什么事想多了就会很难。
倒是凭借一腔血勇冲将上去,来的一个碧血黄沙来的痛快!壮死?且是一个容易,应了刀剑上去便是。
然,如那冯道和宋正平一样,来的一个偷生,却是个万难也。因为,能做到一个无势独撑,纵观历史基本上没有几个人。
“势”在我国古代言语中的意义很繁杂。也很难解释。
简单说一下吧,通过整合敌我双方的力量获取有利于己的形态。
也就是由于“势”的存在,自古便是一个做事的玩不过做人的,做人的玩不过做局的,做局的玩不过做势的,此乃天道,逆之不祥。
想那宋正平,纯臣一个。便是一个尽心做事,专于做人也。
但是,做人的也不是智力有问题,且能想到与这作局者相对,饶是一个于己无益,于事无为。
所以,也只能“高却垣墙钥却门,监丞从此罢垂纶”,此乃尽人事知进退。
彼时,那正平先生,也只能如此吧?
想罢,那蔡京望了墙上宋粲稚嫩的笔触,且是一叹。随之,便是一个心力憔瘁。
无力的寻那几边坐下。残烛之光摇曳,映了那几上“天青葵花盏”。天青釉色将那烛光散去,洒下一番光怪陆离,缓缓自动于那黑白玲珑之上。
此秤乃一盘残局,且不知何人所布,看棋,却是个有心为之。
残棋下却是一个一尘不染,好似那对弈之人茶盏尚温,暂时的离去。
然,观此棋势。持黑者,步步为营,其“势”成矣。
然,蔡京却坐持白。
如同现下时局所处。
持黑者先手,对于这蔡京而言,却无有这“步步为营”的机会。
倒是个持白者心智不达麽?
非也,非也。
彼时,章惇相亦是一个持白。且于那万般的险阻中得来一个破势。
然,章惇何人?
有盛赞,高牙巨毂,尊显三朝,且机略过人。
然,布局者果真只这子厚一人乎?
此话,于那亲历者的蔡京而言,却是一个不敢苟同。
且尊曾布言,“章惇轻率,卞阴巧,以相媚说,故多为其所误。凡惇所主张人物,多出于卞”。
时,也有外议,云:“卞心惇口”,此话说来,也不是一个捕风捉影之言。
咦?那章惇何等的铁汉?
怎的听那蔡卞摆布?
倒不是摆布尔,实乃“卞谋惇断”两人的一个相辅相成。
且看靖国建中之时,那谏官陈瓘所言其六状:“诬罔宣仁圣烈保佑之功,欲行追废;凡绍圣以来窜逐臣僚,皆由卞启齿之后施行;宫中厌胜事作,哲宗方疑未知所处,惇欲礼法通议,卞云:“既犯法矣,何用议为”。皇后以是得罪;编排元佑章牍,萋菲语言、被罪者数千人,议自卞出;邹浩以言忤旨,卞激怒哲宗,致之遭远谪,又请治其亲故送别之罪;蹇序辰建看详诉理之议,惇迟疑未应,卞即以二心之言迫之,惇默言不敢反对,即日置局,士大夫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凡此皆由卞谋之,而惇行之……”
由此看来,这章惇,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枪头啊!后面蔫坏不露头的,就是自家的弟弟蔡卞?
章惇虽死,然,他这“阴巧”弟弟,且在自家通了童贯,在那奉华宫内一通的好求,才得了“人为侍读”,尚在入京的途中。
现在硬来,断是讨不得甚好处来。
这蔡京、蔡卞不是亲兄弟俩吗?
而且,这兄弟俩同为元丰党人,怎的如此不和?
倒也不是不和,一母同胞也没有什么和不和的。
此番,也是蔡京托了关系,通了关节,上书伏乞“舍弟入京”才将他那“出知河南”亲弟弟弄回京城。
所以,这兄弟俩也没什么不和的。
只能说一句“道不同者不相与谋”也!
因为绍圣以后,自任以安石之道而为天下者,也就只剩这蔡卞一人而已。
世事如这几上残局,每一落子便有“势”之幻化。
此时,若与那始作局者对弈,断是占不得什么便宜,因为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但是,换一个思路来想,同是一局,换个对手来下,且是未必得一个“输”字。
至少,这一局我研究的时间,比你长。
想至此,东平郡王的面目便幻在眼前。
东平郡王?蔡京与他也算不上一个熟识,只数面于朝堂。
然,观此人,也是个相貌平平,倒什么无奸佞之相。
彼时,因州、县二学,乞增、扩之款事,殿上也曾与他分班相坐。
二人也是由得群臣殿上出班,往来激辩。也都是一个不喜不怒的不苟一言。
如此,倒是让那蔡京看不出个跟脚,而不敢妄动。
然,闻今日童贯所见,倒是心下一阵暗喜。
若那童贯所言无差,便可断,东平郡王——傀儡耳!
而且,这个傀儡,开始有自己的思想,想要脱线了!
咦?这蔡京从哪就看出来这傀儡要脱线了?
哈,倒是此番的逼宫请见。
可判,此为断不是那幕后之人手笔,这傀儡看是要耐不住寂寞开始脱线了。
毕竟,傀儡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不管他的想法聪明还是愚蠢,但凡有点想法的,都不会,也不愿意接受让人长期的摆布的局面。
也不会去考虑,这个幕后摆布他的人是不是亲人。
并且,压根也不去考虑这种“摆布”对自己是不是有利。
此乃疑也。
若是如此,那“可胜在敌”倒是一个非此人莫属。
如今那蔡京以兄弟之情,骨肉至亲求得圣准,招自家兄弟蔡卞入京。此局却只剩那崇恩宫中被尊为“太后”一人也。以一对二,倒是看能不能破了那崇恩宫的“势”!
咦?此话怎讲?
蔡卞再次入京,也是涨了这崇恩宫众人的士气。怎的让你一说,就剩“太后”一人?
话是如此,不过,这“易帝变天局”本就是那章惇、蔡卞、曾布三人所为。
奈何一场劫波散去,章惇、曾布二人已忘初心,如那吕维斯人,只知攻城掠地。
一句“人主操纵权柄,不可倒持。如今从丞弼到言官,只知道惧宰相,不知道怕陛下……”
至此,那从前铁板一块的元丰党,便是个一分为二,内斗再起。
后,新帝登基。
崇宁四年章惇坐事贬死湖州,曾布斯人,亦于大观元年润州作古。
三人之中也就只剩下一个自家的亲弟弟蔡卞,却也是贬官知河南府。
到如今,虽是个物是人非,然,此局尚存,倒是让那崇恩宫的刘后占尽了便宜。
然,刘后掌权,身边却少了章惇之狠,曾布之能,蔡卞之才,其结果,也是个显而易见。
虽不得见“元佑更化”,却也是朝堂之上难寻故旧。
即便那“太后”有武周之能,然,怀英、宗仁且安在乎?
蔡京此番助其弟蔡卞入京,且是昭示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蔡”字!
与外人看来,人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血脉相连。
如此,倒是难免让那崇恩宫心疑。
况且,那蔡卞也曾身居知枢密院事之职,却因家兄拜相,而“以亲嫌辞”的先例。
然,蔡京此番落子,却也不敢有绝对的自信,去赌他亲弟弟能放弃了此局。
此举,也只算是一个扬汤止沸,尚不足以破局。
然,能破局者,且在此!
倒是那周亮刚刚着人送来的“汝州瓷贡案”犯官的口供。与那昏暗的烛光中,静静的躺了,被那天青葵花盏的釉色,浸染了一个星雾如云。
恍惚,见那字里行间,便是今日午间,那童贯所言之“漏船之法”之言。
咦?这“漏船之法”,比这蔡卞的威力都大?
就这害人的玩意儿,还能破局?
哈,这东西看在谁手里了。
一番沉沉的思忖过后,那蔡京又将眼投向宋粲年少时,墙上所书。
且是一个凝眉切齿,心下暗自拿定了主意。
随即起身正冠拂衣,躬身与宋粲所书前,躬身喃喃:
“帝有“欲上述父兄之志”,京有‘敢不尽死’之言……”
遂,一揖到地,低头道:
“此番断不敢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