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喧嚣渐歇，天光终于真正落回人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李乘风站在狼藉长街上，指尖还残留着心刃炸裂的余温。艾拉在旁清点生还者，百姓们跪地痛哭，一声声“活着”砸在地上，溅起尘埃与生机。
没人看见，他心口衣衫之下，那道与心纹纠缠的黑丝，正像活蛇般，缓缓钻进骨缝。
起初只是一丝凉。
凉得很轻，像冬夜漏进窗缝的风，不疼，不痒，却挥之不去。
回到暂居的破庙，艾拉生火煮水，火光映得庙内一片暖黄。李乘风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试图运转念力压下那股异样。
可他刚沉下心神，耳旁就炸起一声稚嫩又阴毒的笑。
“李乘风～”
声音就在心口，贴着他的心跳响起。
“你守了人间，救了万民，可你自己……要被我吃了哦。”
李乘风眉峰骤紧，掌心心纹暴涨清光，试图逼出那缕残魂。
但胎墟残丝早已缠死在他的心脉之上，与他的执念、他的痛、他的坚守，死死绞成一团。
清光越盛，那丝凉意反而钻得越深。
“你赶不走我的。”
“我就是你最想丢掉的东西。”
“你痛不痛？”
“你累不累？”
“你一个人守着这破烂人间，撑得苦不苦？”
一句句，精准扎进他最软最痛的地方。
李乘风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他见过骨墟万里，见过人皮成林，见过满城活人自愿献祭，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毛骨悚然。
妖邪在外，可斩可杀。
心魔居心，无处可逃。
入夜。
艾拉早已睡熟，庙外风声呜咽。
李乘风睁着眼，毫无睡意。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先是满城心灯重燃，青惨惨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盏接一盏，围满破庙。
然后是那些欢心的百姓，一张张温和空洞的脸，贴在窗纸上，齐声对他说：
“不痛……真好……”
“换心吧……李乘风……”
“我们都换了，就你还在痛……”
他猛地闭眼，幻觉却钻进脑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心灯铺中央，对面是那个胎墟孩童，孩童手里捧着一颗惨白的念骨假心，笑得甜腻：
“换了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换了，你就不用再守。”
“不用再看人间疾苦，不用再扛万家执念，不用再痛，不用再累，不用再孤身一人。”
“我替你活，你替我长眠。”
李乘风心口剧痛，心刃不受控制地在掌心浮现，刃尖寒光凛凛，竟下意识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只要吃下去。
只要挖出这颗会痛的心。
只要换上那颗无痛的假心。
一切就都结束了。
“对……”心口的声音轻声诱哄，“就一下，很轻松的……像睡着了一样……”
李乘风手臂颤抖，指节发白。
他这一生，斩过妖，除过祟，破过骨墟，灭过心灯，从无半分退避。
可此刻，他要斩的，是自己的心。
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念与骨，心与魂。
“呵……”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血味，也带着狠戾。
“你以为，钻进我心里，就能控我？”
“你以为，我守的，只是一颗不会痛的心？”
胎墟残丝骤然收紧：“你明明也想放弃！你也想不通！你装什么圣人！”
李乘风眸中清光与血丝交织，掌心心刃猛地调转方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刺向自己眉心。
以念为引，以刃为媒，他要在自己识海之中，开一场——自刃之局。
“你想在我最痛、最累、最想放弃的时候换走我的心？”
“好。”
“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倒要看看——”
“是你吞了我的心，”
“还是我，连藏在我心里的鬼，一起斩了！”
识海之内，瞬间天翻地覆。
无边黑暗中，满城心灯再次升起，胎墟孩童化作百丈高的黑影，无瞳的眼洞死死盯着中央那道清光。
清光之中，李乘风孑然一身，手持心刃，独自面对一整个由自己执念与绝望织成的地狱。
外面，天还未亮。
庙内，李乘风端坐不动，面色惨白如纸，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艾拉被异动惊醒，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乘风！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她伸手想去拉，却被一股狂暴的念力弹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乘风自己，与自己，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识海内，黑影狂笑：
“自斩？你疯了！”
“杀了我，你也会魂飞魄散！”
李乘风抬刃，刃光照亮他决绝的眼。
“我李乘风这一生，”
“宁肯痛着死，绝不空着活。”
“今日——”
“我心，我自己守。”
“我魔，我自己斩！”
心刃落下，识海炸开。
庙外，一声惊雷划破长夜。
识海炸裂的那一瞬，李乘风第一次尝到了魂被撕裂的痛。
不是皮肉之苦，是从念骨深处炸出来的疼——每一缕心纹，每一道执念，每一丝他守了半生的人间烟火，都在被黑影疯狂啃噬。
百丈高的胎墟黑影张开巨手，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漆黑的指节勒进灵体，心刃寸寸崩裂。
“你守的人间，本就是烂泥！”
“你救的活人，一个个都想把心丢掉！”
“你痛，你累，你撑不住——我都知道！”
黑影的声音，不再是稚嫩孩童，而是变成了李乘风自己的声音。
是他深夜独守骨墟时的疲惫，是他看见万人弃心时的绝望，是他明明孤身一人，却要扛下天下的崩溃。
“你明明……也想睡。”
“也想不痛。”
“也想……再也不醒来。”
每一个字，都敲碎他一道防线。
识海之中，满城心灯重燃，比人间那夜更密、更冷、更瘆人。
灯影里，全是他斩过的妖、灭过的祟、救过又背叛过他的人。
他们围上来，轻声细语，句句诛心：
“别撑了……”
“跟我们一起吧……不痛的……”
“李乘风，放弃吧。”
黑影攥得更紧：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守的人间。
你死了，没人会记得你。
你活着，只会一直痛。”
“把心，给我。”
李乘风的灵体已经开始融化，清光黯淡如烛火，随时会灭。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心刃碎了，心纹乱了，心念崩了。
外界。
破庙之内，李乘风整个人都在渗血。
七窍流血，经脉暴起，肌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要破体而出。
艾拉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灵力不要命地灌进去，却只被狂暴的力量弹回。
“乘风！醒醒！
那不是心魔，那是你自己的绝望啊！
你别跟它同归于尽——！”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斩心魔。
他是在同归于尽。
心魔与他本为一体，斩魔，就是自戕。
识海内。
黑影已经吞掉了他大半灵体，只剩下最后一点眉心之光。
“认输吧。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们合二为一，从此无痛、无忧、长眠不醒。”
黑影伸出漆黑的手，对准他最后一丝灵核，要彻底将他同化。
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
李乘风那快要熄灭的眸子里，突然炸开一点极冷、极硬、极狠的光。
那是从骨血最深处，烧起来的火。
“你说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心刃重新凝聚。
“你不是我。”
黑影一怔。
“你是我丢掉的、不敢碰的、想逃避的懦弱。”
“而我——”
李乘风残存的灵体突然爆发出刺目清光，碎掉的心刃从念骨中重生，不是一柄，是从他灵魂里长出来的千万柄。
“是就算痛到碎掉，
就算被全世界抛弃，
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要活着的——李乘风！”
他没有斩向黑影。
而是握紧心刃，再一次，狠狠刺进自己的灵核。
心裂！
魂鸣！
骨碎！
“疯子——！！”黑影发出凄厉尖叫。
这一刀，他连自己带心魔，一起斩碎。
“我守的从来不是人间。”
“我守的是——痛，就是活着。”
“碎，就是存在。”
“有执念，才是人！”
轰——！！！
识海彻底崩塌。
心灯尽数焚毁，黑烟与清光搅成一团，不分彼此。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到极致的嘶吼，被他自己的魂光彻底吞噬、焚尽、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