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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大火之后(上)

    第127章 我回来了


    莉莉丝把毛巾浸湿,拧了两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哗啦啦的开水淌进瓷质的脸盆,房间里升起大团的白色蒸气。


    床上的光头精灵双眼紧闭,脸上不见血色。那颗平日里卤蛋似的脑袋,此刻也没那么瓦亮了,细密的淡银色汗珠不断从头皮上渗出,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自从那日胡德得意忘形地尝试同率了阿尔比昂与希格露恩后,便始终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莉莉丝用毛巾小心细致地替他擦去额头冷汗。


    胡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皮,低声呢喃:


    “真是麻烦你了……小梦魔。”


    “百相大人,您太客气啦。”


    莉莉丝甜甜一笑。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英灵殿寸步不离地照顾胡德。虽然她也很担心齐格飞和姐姐的下落,可百相大人眼下连起床都困难,实在没法抛下不管。更何况,只凭梦魔莉莉丝一个人,在如今的奇兰大陆上也是寸步难行。


    莉莉丝替自己的先祖大人盖好被子,端着脸盆走出房间。


    “呼……咳咳,咳咳咳!”


    忽然,她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天旋地转。


    装满热水的瓷盆哐当一声打翻在地,莉莉丝跌坐在盆边,捂着胸口大口咳嗽起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她与变形怪莉莉丝一体同心,虽然无法共享记忆,但多少能生出些许感应。


    而此时此刻,变形怪莉莉丝就是齐格飞的心脏。


    她出了问题,也就代表——


    “齐、齐格飞怎么了?咳咳!”


    齐格飞正在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份苦痛是如此剧烈,远超近两年来的任何时候,以至于梦魔莉莉丝的脑海中,竟隐隐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呐喊。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


    “姆!?”


    法芙娜的耳朵一动,肥硕的尾巴像天线似的突兀竖起,水灵灵的大眼睛在黑夜中扑闪扑闪。


    身旁的阿尔比昂正把尾巴当被子盖在女儿肚皮上,自己则兀自香甜地打着呼噜。


    娜娜坐起身来,肉嘟嘟的小脸蛋上浮现出罕见的沉重。


    自从在西西里斯被那些发光的鸟人胖揍一顿后,小龙女便对地面产生了心理阴影。


    这一年多来,她始终待在妈妈身边,就是因为害怕再遇上那些发光的鸟人挨揍,那是现在的她怎么也吃不下去的食物。


    可此刻,娜娜感觉到爸爸很痛。


    非常非常痛。远比西西里斯遭到围剿时,还要痛苦好多好多倍。


    “姆……巴鲁克……你在哪……”


    身旁,阿尔比昂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


    法芙娜思索片刻,握紧两只小拳头,小脸认真起来:


    “娜娜要去找爸爸!”


    她将母亲的尾巴推开,光着脚丫便啪啪啪地跑了出去。


    可刚跑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啪嗒啪嗒折返回来。


    娜娜蹲下身,用锐利的指尖在床前地砖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行字:


    【娜娜邦妈妈罩爸爸!】


    写完,她看了眼床上的阿尔比昂,又将那条大尾巴小心翼翼地盖回母亲自己的肚皮上,轻轻拍了两下。


    恢宏的英灵殿飘悬在沉沉雾霭之中。


    片刻后,一抹闪烁的赤红光芒自浮游岛上疾掠而出,飞向下方广袤的大地。


    …………


    …………


    细雪纷纷。


    光辉纪530年的第一场雪,落在根特镇的屋檐与街道上。


    明明已经是初春时节,可这场迟来的雪仍旧将整座小镇染成了一片银白。阳光自远山后升起,照得满镇的积雪晶莹发亮,街边烟囱升起细细炊烟,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列车站中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声。


    柜台小姐婕咪推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迎着朝阳与清新的空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虽说有点对不起勇者大人的特意引荐……”


    她拍了拍脸颊,露出明媚笑容:


    “但果然还是这里好呀,我还是适合乡村小镇的生活~”


    说罢,她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一抬眼却忽然看见街边倒着个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先生?!”婕咪惊呼一声,连忙赶上前。


    可刚靠近,扑面而来的酒臭味便差点让柜台小姐当场打出喷嚏。


    那人衣装破烂,似是被火灼烧般漆黑卷边,半具身体埋在积雪里,手中抓着一只喝空的酒瓶。与其说是醉汉,倒不如说像个流徒。


    不过,从衣袍下探出的双翼与龙尾来看,这显然是个半龙人。


    婕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以半龙人的身体素质,倒不至于在这种天气里被冻死。


    莫非是昨晚哪个喝到不省人事的冒险者,回去时一头栽倒在了路边?


    她弯下腰,小心将那流徒扶起:


    “先生,您还好吗?”


    “嗯……”


    流徒幽幽转醒,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柜台小姐。


    婕咪一时竟愣在原地。


    这双眼睛,她曾经见过。


    空洞,麻木,疲惫。宛如死水一般的朱红竖瞳,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般,压着深不见底的悲痛。


    当初那位名叫齐格鲁德的勇者大人来到根特镇,登记成为冒险者时,便顶着这样的一双眼睛。


    流徒看了看四周,声音沙哑:


    “……我在哪?”


    “这里是根特镇的冒险者公会。”


    婕咪迟疑了一下,柔声问道:


    “请问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公会的帮助吗?”


    虽然外貌全然不同,可对方就是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叫她忍不住心生关切。


    “根特镇?”


    流徒用力摇了摇脑袋:“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说着,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要离开。


    “请等等。”


    柜台小姐忍不住喊住他,抬手指了指公告栏上的一张画报。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您如果心情不好,或许可以去看看这个。”


    流徒抬头看去。


    那是一张演唱会的海报。


    画面上印着一座闪闪发光的露天舞台,舞台中央则是一个妆造华丽、笑颜如花的姑娘。


    【薇薇安娜小姐摩恩南境巡回公演】


    【康斯顿站圆满落幕,五万观众共唱星夜!】


    醉汉死水般的眼神,这才泛起涟漪。


    是这样……


    她又开始巡演了。


    五万人啊……


    即便不靠勇者同伴的名头,也能成为大明星了……


    那我呢?


    我接下来又该去哪儿?


    流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只是盯着海报上的“康斯顿”三个字看了许久,才沙哑出声:


    “谢谢……”


    …………


    羊肠小道,林木幽深。


    茵茵的绿草间斜插着一块箭头路牌。


    木质标牌上画满了各种充满童趣的小人涂鸦,正中央的字迹已经被覆盖得几乎看不清晰。


    【风桃村】


    流徒一袭黑袍遮面,顺着路标所指的方向望去。


    往年的这个时节,村民们本该已经纷纷下田插秧,开始新一年的耕种。


    然而此刻,远处田间却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去年收成后剩下的稻茬与干草垛都没有收拾干净,零零散散地戳在田里,像是荒废许久。


    再远些,错落的村庄间看不到一点炊烟,闻不到本该有的酱油味儿,也听不见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半年前,伊甸的天使袭击了这里,村民们不得不抛乡离井,另寻生路。


    本该有人保护他们的……


    流徒的喉头动了动,刚要离开,附近却忽然传来一阵错落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王都最近有什么动向?”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流徒慌不择路地藏进林中,视线透过茂密枝叶望去。


    片刻后,一双套着农裤、踩着草鞋的双腿进入视野。


    “暂停南进?”


    克琳希德在箭头路标前停住脚步,将手中锄头放下。


    “也对。教会一次死了两个圣徒,在查清楚始作俑者前,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长高了。


    身形如今越发高挑修长,胸脯也丰满了许多。眉眼间比过去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凌厉。


    就连那身白皙的皮肤,如今也被田间的日光晒出了浅浅的蜜色,干净明亮。


    变化真是不小。


    也是。


    沉吟片刻,克琳希德嘴角微勾,转过身来。那股宛若暖阳般的清香萦绕在流徒鼻尖,叫他的额头都沁出冷汗。


    “不用管,我们依旧按原定计划行事。辛苦了,快回去吧。”


    内卫应声告退。


    克琳希德这才揉了揉酸胀的肩膀:


    “比起教会,还是这地里的杂草更难缠些啊……”


    这些日子以来,她都住在风桃村,住在这座已经被教会搜罗过一遍的村庄里。


    没有大部队,也没有侍从。除了每周前来例行汇报的内卫外,只有她一个人。


    所谓灯下黑,大抵如此。


    “好了,该回去做饭了。”


    王女重新扛起锄头,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


    流徒这才敢从林后探出些身子。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喉头剧烈鼓动,几次张口欲言,却像是哑了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默然良久,他终是背过身去。


    “姆——!”


    却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生龙活虎的叫声。


    一道赤红光芒疾掠天际,落在村庄前,化作一个肉乎乎的白发女孩。


    “娜娜回来了!!”


    克琳希德看得目光都呆住了:


    “娜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法芙娜高高举起双手,欢呼道:


    “娜娜来找爸爸!”


    王女闻声不禁失笑。


    真不知道这孩子最近在哪儿逍遥,竟连村里发生的事都不知道。


    她弯下腰,揉了揉小龙女的脑袋:


    “娜娜,听姐姐说,你爸爸他不在这里。你的那些小伙伴们也都搬到无尽海去了。”


    “不!”


    娜娜小脸笃定,斩钉截铁:


    “爸爸就在这里,娜娜闻到爸爸了!爸爸喝了酒,臭臭的!”


    克琳希德闻声一愣,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那……他在哪?”


    法芙娜小鼻头翕动,四下嗅嗅,又嗅嗅。


    忽然,她猛地抬手一指后方林中:


    “是爸爸!那里藏了个爸爸!”


    克琳希德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猝然窜入林间,惊得一群林鸟扑簌簌飞起。


    锄头哐啷一声坠地,王女拔腿便追了上去。


    “等等!”


    “等一下!”


    流徒只是一个劲地亡命狂奔,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分明只需一次翼动,他便能突破三重音障,消失在天边。


    可此刻不知为何,他没有飞。


    只是跑。像个无处藏身的逃犯,踉踉跄跄地从林间跑向旷野。


    “等一下,请等一下——”


    身后,克琳希德跑得脸色涨红、气喘不止,脚下的草鞋都跑掉了一只。


    眼看那道黑影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王女终于忍不住呐喊出声:


    “齐格飞!!”


    流徒如遭雷击,蓦然停住。


    王女这才急赶上前,望着那道黑袍飘飘的落寞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颤声开口:


    “齐格飞先生……是您吗?”


    流徒肩头发颤。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摘下兜帽。


    白发凌乱,眼窝深陷,脸颊消瘦,满脸胡茬肮脏杂乱。那双赤色眼眸空洞而疲惫,像是被大火烧干后的枯井。


    怎一个狼狈不堪可形容。


    克琳希德看得呼吸都是微微一滞。


    只是片刻后,她便露出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平静招呼道:


    “齐格飞先生,好久不见,您过得还好吗?”


    流徒畏缩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女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道:


    “您不在的这两年里,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哦。”


    “我学会了看盐册,学会了调粮,学会了分辨哪种麦种适合南境的湿土,哪种水渠一看就是偷工减料。”


    “我还学会了怎么和街区代表吵架,怎么在会议上装作很有底气,怎么在大家都看着我的时候不露怯,演讲能力也有所进步了!”


    她掰着手指,清点这两年来的收获:


    “还有哦,我现在已经能自己穿甲了。虽然还是会夹到头发,但比以前强多了。”


    说着,克琳希德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泥点的裤脚和只剩一只的草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噢,您别看我这副样子,其实村里的余粮很充足。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弯半天腰,比开一整天战时会议都累。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叫哥哥把农税再减一点。”


    她略去了所有逃亡时的苦难。


    略去了“浪潮”运动的轰轰烈烈。


    略去了花腐病瘟疫的突兀来袭。


    略去了教会屠城时的丧心病狂。


    略去了死守旧都时的心急如焚。


    略去了弃城而逃时的涕泗交下。


    只是不断诉说着,这两年来令她慨叹的点点滴滴。


    夕阳西下。她目光灼灼,热情如火。


    晚霞绚烂。他躲避眼神,徘徊不前。


    “对了,我的料理也精进了很多哦。所以……”


    克琳希德抿紧嘴唇,声音终于轻了些:


    “改日如果您愿意回来了,我再为您做一顿大餐尝尝。”


    “我……”


    好似被什么触动了般,流徒终于喉头鼓动,瑟缩地抬起视线:


    “我还能回来吗……?”


    克琳希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犯了那么多错……我害死了……害死了好多好多人……我对你们见死不救……”


    眼泪滚滚滑落,他泣不成声。


    “我不敢回来……”


    “我不敢回来,我没脸回来……”


    “我还能回来吗……我真的……可以回来吗?”


    “我……我我我……”


    一双温暖却有些粗糙的手,忽然抚上了流徒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


    夕阳的余晖落在克琳希德侧脸上,将那双微红的眼眸映得清亮如火。


    风从旷野尽头吹来。


    道路两侧的风桃树刚刚抽出新芽,田埂间残留着冬雪融尽后的湿意。远处空荡荡的村庄沉在晚霞里,似是等候归乡的游子。


    526年的春天,他们在风桃村的这片旷野上初遇;


    530年的春天,他们在风桃村的这片旷野上再会。


    时隔四年的时光,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克琳希德一定是个温柔又正确的人。毕竟也正是这种品质,支撑着她走过了这将近两年的流亡之旅。


    没有了齐格飞,没有了这座最大的靠山。她一步一跟头,摔得鼻青脸肿,满身泥泞,却到底还是撑了过来。


    一滴泪水自女孩脸庞滑落,可她笑容依旧。


    克琳希德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因此,就连回答也注定一如既往。


    “齐格飞。”


    她轻声道:


    “欢迎回家。”


    “……”


    “………”


    流徒的嘴巴缓缓张大。


    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又迅速收缩成针。


    他颤抖着低下头,跪倒在地。


    眼泪混着鼻水滚滚滴淌进泥泞里,终于再难遏制地痛哭出声。


    还有什么,能比度尽劫波之后仍有归处可回,更令人喜悦呢?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橙红的硕大夕阳下,齐格飞的头枕在克琳希德怀中。


    没有任何感激之语,也没有任何华丽誓言,只像个终于找到家的游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


    我回来了。


    (第八卷奥德赛岁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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