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并不旺,透着一股子吝啬的暖意。发布页Ltxsdz…℃〇M
赵恒将一摞厚厚的牛皮卷宗“啪”地一声摔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一下。
“世子,都在这儿了。”他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说道,“三年前,有权限接触到完整兵防图的,除了爷爷和你,就剩下这七个王八蛋了。官衔最低的,都是都尉。”
七本卷宗,代表着七个在雁门关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卫渊没说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慢慢翻开。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
“周同,四十八岁,雁门关步军左营都尉。十六岁从军,跟了爷爷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兵干到都尉,身上有十一处刀伤,三处箭伤。老婆孩子都在关内,儿子是百夫长,刚死在上次守城战里。”
卫渊的手指在那行“儿子是百夫-长”的字上轻轻划过。
他放下卷宗,又拿起第二本。
“张谦,五十二岁,后勤营主官,负责粮草军械调拨,在雁门关待了二十年,不好酒不好色,最大的爱好是回家抱孙子。”
“李牧,三十九岁,斥候营都尉,爷爷亲手提拔上来的,据说能一个人摸进番邦营地,偷了裤衩再回来……”
赵恒在一旁念叨着,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这七个人,履历一个比一个干净,一个比一个忠心耿耿,几乎都是把大半辈子都扔在雁门关的老兵油子。从谁身上看,都不像个会把自家兄弟的命卖给番邦的内鬼。
“他娘的,”赵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怎么查?总不能把七个都尉全绑了用刑吧?那这雁门关非炸了锅不可。”
卫渊将七本卷宗一一翻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卷宗合上,重新叠好,就像在看七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审?”他抬眼看了看赵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审出来的东西,有几分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去,请周都尉来一趟。就说我得了几坛京城来的好酒,请他尝尝。”
赵恒一愣,但还是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步军左营都尉周同走进了书房。他是个身形敦实,脸上刻满风霜的汉子,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轻微的跛,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旧伤。
“末将见过世子。”周同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周都尉,坐。”卫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在关外吹了半天冷风,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周同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双手接过酒杯。
卫渊没有提任何关于内鬼的事,只是跟他闲聊,聊京城的风物,聊南方的景致。周同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
聊到周同的家乡时,卫-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都尉的家乡在江南?”
“是,老家是苏州府的。”周同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二十年没回去了,不知太湖的莼菜羹,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他说着,端起酒杯,手指在粗糙的陶制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卫渊心里有了数。一个刚刚丧子,又被最高长官怀疑盘问的人,若是清白,会愤怒,会委屈;若是心虚,会紧张,会恐惧。
但绝不会是这种平稳。
除非,他的心已经死了,或者,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送走了周同,卫渊又陆续见了剩下六个人。有的人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忠心;有的人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
直到第四个。
“刘承,三十六岁,兵仗局副使,三年前从京畿大营调任。”卫渊看着眼前这个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个书生的男人,随口提了一句,“刘副使是京城来的,可认得曹化曹公公?”
刘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微笑着说:“曹公公乃宫中贵人,下官这等小角色,哪有福分得见。”
但那一个瞬间的反应,足够了。
卫渊没再多问,客客气气地将他送走。
七个人,全都见完。赵恒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世子,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卫渊摇了摇头,回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开。
他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七个圈,又在每个圈旁边,写下一个地名。
“东城粮仓、西山废弃窑洞、北门箭楼夹层……”赵恒念叨着,满脸不解,“这都是些啥?”
“给他们七个人,一人送一份不同的‘军机要务’。”卫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告诉他们,我从江南带来的新式弩机,需要分批秘密存放。每个人负责看管一个地方,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这是钓鱼?”赵恒的眼睛瞬间亮了。
“鱼饿了,总会出来咬钩的。”卫渊将那张写满了假情报的羊皮纸递给他,“剩下的事,你去办。”
赵恒领了命,兴奋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卫渊一个人,他走到门边,对着门外阴影里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哪条路有动静,就盯死哪条路。”
阴影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一闪而逝。
当夜,帅府的灯亮到很晚。
卫国公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坐在灯下,擦拭着一柄连弩机括的孙子,沉默了许久。
“有眉目了?”老人沙哑地开口。
“快了。”卫渊头也没抬。
老人走到他对面坐下,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神色复杂。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是老周呢?”
周同。那个跟了他三十年,替他挡过刀,儿子还刚刚战死的跛脚汉子。
卫渊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灯火在他的眼眸里跳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自己的爷爷,反问了一句。
“那爷爷,舍得杀吗?”
卫国公的呼吸一窒。
他看着孙子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舍得吗?
那是一条跟他三十年的老狗。哪怕是条狗,养了三十年,也有感情。
可他卖的,是整个雁门关十万将士的命。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然后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背影萧索。
第二天,从清晨到傍晚,雁门关一片平静。
七个“机密”的存放点,没有任何异常。
赵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娘的!难道是那内鬼察觉了?不上钩了?”
卫渊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一份兵书,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口消失,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哑女回来了。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风雪气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比夜色更深。
她走到书案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纤细、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对着卫渊,缓缓竖起了四根手指。
四号。
那个兵仗局副使,刘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