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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颉利的和谈是个套

    使者被带进帅府正厅的时候,靴子上的泥还没刮干净。发布页LtXsfB点¢○㎡


    番邦人高鼻深目,四十来岁,左脸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穿得倒是体面,皮甲外面套了一件青绿色的绸袍,领口镶着一圈狐狸毛,走路带风,一股子皮革和马粪混合的膻味。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那个铜管。


    赵恒把人领到正厅门口就停了,自己往门框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横刀没解,盯着那三个番邦人的眼神跟看待宰的猪差不多。


    “进。”


    使者迈进门槛,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屋子。


    正厅不大,一张主案摆在正中,上头放着沙盘和几卷文书。左侧坐着卫国公,老人端着一碗茶,没抬头。右侧——没人。


    他的目光往窗口那边飘了飘,找到了卫渊。


    卫渊站在窗边,半个身子靠在窗框上,手里捏着半截硬饼在啃。嘴角还沾着饼渣。


    使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颉利帐下的翰鲁,专管外交的那种人物,见过的大周官员不少,个个正襟危坐、香茶伺候、礼数做足了才开口谈事。卫渊这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在他看来不是狂——是没把他当回事。


    翰鲁没纠结这些,他是来办事的。抬手示意随从把铜管递上来,拔开盖子,从里头抽出一卷牛皮纸。


    展开。


    牛皮纸上的字是双语的,上面一行番邦文,下面一行汉字,写得工工整整,措辞比翰鲁这个人讲究得多。


    翰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大意就是那套车轱辘话——两国交兵多年,百姓苦不堪言,颉利可汗怜悯苍生,愿与大周罢兵修好,互不侵犯,自此各守疆界,永结盟好。


    条件只有一个。


    大周每年向颉利缴纳岁币五十万两白银,以示诚意。


    翰鲁念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特意抬高了一截,两只眼睛扫向卫渊。


    卫渊还在啃饼。


    赵恒在门口差点蹦起来,被旁边一个亲兵死死按住了肩膀。五十万两?打你妈呢?你来抢我城,打了这么些天,现在拍拍屁股说咱别打了——顺便给钱?


    翰鲁念完了,把牛皮纸往案上一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叠在腹前,摆出一副等答复的架势。


    厅里安静了一阵。


    卫国公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笃”。


    老人的眼皮抬了抬,目光从翰鲁身上滑过,落在窗边那个还在嚼饼的孙子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卫渊能听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三个字。


    “拖字诀。”


    卫渊停了嚼。


    他听懂了。颉利不是来和的——五十万两白银,他心里清楚大周不可能掏这个钱,就算愿意掏,从京城调拨银两到雁门关,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


    两个月。


    这才是颉利真正要的东西。不是银子,是时间。


    后方粮道被断了,部落在跑,二王子在暗处捅刀子。颉利需要一个喘息的窗口,把后院的火灭了,把那些蠢蠢欲动的附属部落重新摁死,把二王子连根拔掉。


    只要雁门关这头停火,他转身就能腾出手来料理家务。


    料理完了再翻脸,那时候他的五万铁骑没了后顾之忧,雁门关还守得住?


    好算盘。


    卫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从窗边走过来,路过案桌的时候,随手拈起了那张牛皮纸。


    翰鲁的目光追着那张纸。


    卫渊把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两只手一较劲——


    “嗤——”


    牛皮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像扯破一块干了的老布。


    两截残纸飘下去,落在翰鲁的靴尖前面。


    翰鲁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一下子的,是从脖子根往上涌的,先红再青,左脸上那道疤痕跟着发白,跟刚划上去似的。


    他身后两个随从的手已经往腰间摸了。


    赵恒在门口笑嘻嘻地抽出了横刀。那声音很慢、很长,铁刃在刀鞘里蹭出来的嘶嘶声,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两个随从的手僵在腰间。


    “你——”翰鲁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卫渊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回去告诉颉利。”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在念菜单似的,“三个条件。第一,交出南侵以来掳掠的所有大周百姓,一个不少。”


    翰鲁的嘴巴张了张。


    “第二,赔偿战马三千匹。”


    翰鲁的嘴巴闭上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第三,以上两条做到了,我准你们退兵。做不到——”卫渊偏了偏头,朝北边城墙的方向努了努嘴,“城门口那座京观,我还没嫌矮。”


    翰鲁盯着卫渊,脸上那道疤痕在跳。


    他当了二十年的外交使臣,走过大周三个边关、两个藩国,从没碰见过这种谈法。和谈文书当面撕?反过来要赔偿?这不是谈判,这是——


    羞辱。


    翰鲁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他到底是老手,压住了发作的冲动。


    他弯腰,把地上那两截碎纸捡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卫将军。”他开口,声音在发颤,但那颤不是因为害怕,“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的命不值钱。”卫渊往椅子上一坐,终于坐下了,翘着二郎腿,拿过茶碗喝了口凉茶,“但颉利的粮草值钱。去吧,他等着听你回话呢。”


    翰鲁站了三息,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靴跟砸在石地面上梆梆响。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赵恒替他把门拉开,还嬉皮笑脸地来了句“走好不送”。


    使者一行三人被边军护送出了南门,上了马,朝北面番邦大营的方向去了。


    厅里就剩三个人。


    赵恒把刀插回鞘里,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人对门槛有瘾。


    “世子,你这条件,颉利吃了耗子药也不可能答应。交百姓?赔马?他要有这觉悟还南侵个屁。那咱图什么?”


    卫渊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图他犹豫。”


    赵恒眨了眨眼。


    “条件越离谱,他越拿不准我的底牌。我到底是真有恃无恐,还是在虚张声势?他得琢磨。琢磨就要时间,一琢磨就是两三天。”


    赵恒的脑子跟上了一拍:“然后呢?”


    “三天够了。”卫渊的目光往北面飘了飘。不是看城墙,是看城墙后面那片雪原,那些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个他从没见过面的二十岁年轻人。“三天之后,他后院那把火,他自己浇不灭。”


    赵恒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大概不该问。他看了看卫国公——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茶碗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卫渊没有等夜里。


    他在后院找到了哑女。


    哑女正蹲在墙根下用磨石磨她那把窄刃短刀,刀刃上的水渍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左手腕上的布条换过了,新布条是白的,没渗血。


    卫渊蹲到她对面。


    “给二王子带句话。”


    哑女停了手。


    “颉利在跟大周和谈。如果谈成了,他退回草原,第一件事——清算叛逆。”


    哑女的眼珠子转了转,刀从磨石上提起来,在手里翻了个花。她没写字,没点头,只是站起来,把刀别进腰间,翻墙走了。


    动作快得像一只猫。


    卫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这话传到二王子耳朵里,效果只有一个——逼他动手。不动手就等死。颉利跟大周谈成了回去,收拾的第一个就是他。不管和谈是真是假,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根引信。


    点进火药桶里,剩下的事不用他管。


    但这里头有个赌注——二王子够不够狠。


    如果他只是小打小闹,烧个粮仓、策反几个小部落,那颉利还兜得住。要想真正让颉利失去对大营的控制,二王子得下死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不敢对自己亲爹下死手?


    卫渊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被逼到墙角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见过太多了。


    入夜。


    雁门关的城头上换了岗,值夜的士兵裹着棉甲缩在墙垛后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北面番邦大营里灯火照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子时刚过。


    了望塔上的斥候正靠着柱子打盹,忽然被一股热光晃醒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做梦。


    不是。


    北方地平线上,火光冲天。


    不是上次那种零零星星的、烧个粮草棚子的小火。是成片成片的,橙红色的火舌从番邦大营的后方腾起来,映得半边天都亮了,雪地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帐篷。


    一排一排的帐篷在烧。


    风把远处的喊杀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着马嘶和惨叫,像是有人把一锅滚油泼进了蚂蚁窝。


    赵恒从城楼里冲出来,裤子只穿了一条腿,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怼瞎自己的眼。


    “操——操!”


    他趴在垛口上往外瞅,镜头里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番邦大营的后营,至少有二十顶大帐在烧。火是从多个方向同时起的,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火场之间还能看到骑兵在厮杀——番邦人打番邦人,自己劈自己。


    规模比上一次大了三倍不止。


    赵恒放下千里镜,转过头,正对上卫渊的目光。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世子……”赵恒的声音有点干。


    卫渊没看他,盯着北面那片火海。


    二王子的答案,来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跟白天那种冷淡的眼神完全不同——那里头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警惕,两者掺在一块,像油和水被硬搅到了一起。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赵恒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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