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村的人,陈向阳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走路姿势、穿衣打扮、个头高矮,看个背影就八九不离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位,从头到脚都是陌生的。
两个人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对面说着话,待了好一阵子,不像偶遇,倒像是提前约好的。
陈向阳端着望远镜盯了好一阵子,想看清那张脸。
可一来距离实在太远,二来那人从头到尾背对着镜头,只能瞧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身上裹的也不是村里常见的粗布棉袄,而是一件深色斗篷,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起初陈向阳没当回事,只当是阿回在山里碰上个外村的猎户,俩人凑一块儿歇脚唠嗑。
北元山脉又不是梧桐村一家的后院,偶尔有外村人上山打猎采药,再正常不过。
他把望远镜挪开,又扫了扫别的方向,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这事也就搁下了。
昨天,陈向阳听到村民们说阿回发了疯,满院子打滚、逮谁咬谁,他的脑子里“咔嚓”一声,猛地想起了前天望远镜里那个陌生的深色人影。
一个外村人,在阿回发疯的前两天,出现在他雷打不动的山路上,两个人还躲在大石头后面嘀咕了半天。
阿回天天走那条路,风雨无阻,以前从没带过任何人。
偏偏前天带了个外人,偏偏昨天就疯了。
陈向阳活了这么多年,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要是真有,那才叫见鬼了。
所以,张瑞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这事得亲自来跟紫宝儿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紫宝儿听了陈向阳的叨叨,点了点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陈向阳跟了她这么久,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小师姐每次动真格之前,都是这副模样,不声不响,不吵不闹,脸上的表情比谁都冷静,动起手来也比谁都狠。
紫宝儿在心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阿回每天上午雷打不动上山,路线越走越深。
两天前,在山里跟个陌生人碰了面。
回来之后,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沉默得反常。
然后,叛逆丸就发作了。
这几件事一串,答案是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个深色斗篷是谁?
蛮夷的探子?
不管是谁,能精准地在山里堵到阿回,说明对方早就把阿回的行动规律,给摸得一清二楚。
而阿回跟那人待了那么长时间,回来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提。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最好别是她想的那种情况。
要不然,嘿嘿,她会让那个阿回死得很难看。
没错,很难看。
紫宝儿握紧了小拳头。
她紫宝儿对自家人有多护短,对叛徒就有多手狠。
狼崽子养在羊圈里,不咬羊也就罢了,一旦张嘴咬了羊,那就得给它们连窝一块儿端了。
……
云水县城,宋府。
宋钊从一场黑沉沉的梦里醒过来。
梦里,他和母亲坐在书房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父亲的死,说那个酷似自己的男孩。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经文,可他跪在地上却觉得膝盖冰凉,像跪在冰面上。
后来,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抱住母亲的腿哭了很久,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净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才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反正能拧出水来。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嗓子又干又哑,跟被砂纸打磨过似的。
他盯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愣,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哦,他还活着。
“少爷?”宋斌听到里屋有动静,轻手轻脚推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
正好瞧见宋钊扶着床柱子坐起来,人看着又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快没了,但眼睛里那股子浑浊倒是散了不少,好歹有了几分人色。
宋斌这一喜非同小可,门一推,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床边,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少爷,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小的都要去请跳大神的了……”
他嘴上咋呼着,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心想少爷这一倒就是两天两夜,他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少爷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睁眼了。
还好还好,老天爷还算长眼。
宋钊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看着扑过来的宋斌,一脸茫然。
什么叫“终于醒了”?
他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怎么宋斌这架势,跟八百年没见他睁眼似的。
宋钊揉了揉眼睛,想开口问几时了,嗓子却跟破锣似的劈了个叉,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脑子里猛地闪回李连英那张脸,别去想她的长相,单说她说过的那些话。
如果属实,那她也是个可怜人。
三十年前被他爹强占了身子,怀着孩子嫁进唐家,一辈子都在替那个男人藏污纳垢。
到头来,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不敢告诉,到底是谁的种。
宋钊转头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也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僵得跟木头似的脖子,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声音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又干又哑,像破锣。
“少爷,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宋斌眼眶泛红,声音都变了调,“大夫请了好几个,都说是忧思过重、体力不支……”
两天两夜?
宋钊怔住了。
“母亲那边……”
“夫人一直守着少爷,昨晚一夜没合眼,刚刚才被宋嬷嬷硬劝回去歇了。”
宋钊听了这话,心里头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酸涩难当。
是对母亲的愧疚。
母亲这辈子什么风浪没经过?
到头来,还要为他不争气的儿子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
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让母亲这般操心,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可对宋长德,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全乱套了,理不清,也剪不断。
人已经入了土,留下的烂摊子,却生生地压在活人头上,像一堆缠了死结的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这些事,他又该怎么跟母亲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