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南回，细风裹着春草，失去女儿的莲华又一次踏上前行的路。发布页Ltxsdz…℃〇M


    这一次，已经没有死的念头了，只是感觉胸腔里这颗心失去了活力，她的骨头也失去了力气，行走在春天的荒野里，莲华觉得自己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只知道女儿沉在了渭水里，于是就顺着渭水一直走，女儿被抱走的时候还太小，大约不记得她，她就这么沿着渭水一直走，就当是在陪伴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还是会行医，用这点微末的医术来换取活着的口粮，背着竹篓，草鞋踩烂了一双又一双，行过一年又一年。


    因为她为人治病从不收钱，只收取少量的食物，如果对方实在困难，她还会拿出自己的积蓄，赠与对方暂渡难关。


    于是渭水一带逐渐有了她的名声，众人称颂其为济世行者，开始有人为她塑像立庙，事迹广为流传。


    有地方官府拦住她前行的脚步，说是仰慕她的仁善，要设宴款待，她婉言谢绝，却在出城的路上遭到袭击。


    多年行走，莲华不止一次遇到过劫匪，也逐渐有了些应对的能力，对方一击将她打倒，她极快的爬起来，顶着满头的血冲进道旁的树林，过了这片林子，外面就是奔涌的渭水大江，只要跳进渭水，她就能走脱。


    穿进树林，前方突然亮起火光，莲华的脚步立刻停住，令寻一个方向跑，可这次没了机会，她被抓住，拧着两条胳膊将她押上前去。


    火把照亮林子，莲华被压着跪在地上，已经明白这不是匪徒劫道，而是专门冲她来的，正疑惑时，抬头，看到一张居高临下的脸，一瞬间浑身血液凉透。


    多年前，就是这张脸，下达了将她沉塘的命令，站在河岸上，冷眼看着她被抛入渭水中。


    那人蹲下，细细的看她，笑道：“听刘翁和宁婆说有人去锦官城打听当年那个孩子的消息，我猜来猜去，觉得最可能的人就是你，你这女子虽不吉利，但确实命大，还活到了现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吴长史请你去赴宴，你怎么不去？害得我大半夜的在这破林子里等了好久。”


    刻意淡化的记忆，裹挟着那些隐忍的仇恨，如洪水一般汹涌而出，莲华朝这张脸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迎面一个耳光，打得她趔趄倒地，口中满是血腥，回过头，嘴角挂着血丝，瞧着他凉凉的笑了起来。


    或许是这笑声显得太过凄厉，那人皱了皱眉，扔掉擦脸的手帕，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解决掉，别留尾巴。”


    这一次莲华没能逃走，快刀捅进胸口，鲜血溅进草丛，天明时，林中只剩一堆杂乱的脚印，以及仰面朝天的莲华，双目圆睁，怒瞪苍天。


    一条小狗发现了她，血腥浓重，小狗用温热的舌头舔舐她脸上的血迹，莲华又一次从昏死状态中醒来，剧痛难当，想喊，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突然醒来使小狗受了惊吓，跑到一旁的树根下吓得嗷嗷怪叫。


    小狗的叫声吸引来了一名路过的樵夫，见到浑身是血的莲华吓了一跳，看清是在附近行医的医女，又慌里慌张的跑回去喊人来救命。


    天生异位的心脏使莲华再一次死里逃生，虽然没死，但那一刀还是要了她大半条命，她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垮了下去。


    虚弱的身体走不出二里路就喘得像破风箱，摇摇欲坠。


    她再也无法进行长途的跋涉，再不能登山涉水，她的脚步被迫停留在那处贫瘠的小村。


    第二年，她嫁给了救她回来那个樵夫。


    说是嫁，其实也不正确，樵夫救了她，给她吃食住处，为她采药煎药，但这些东西并不是白给的。


    所以当樵夫半夜摸上她的床榻时，她没反抗，既没有力气，也没有立场，她能付出的，也只有这具身体了。


    她试过离开，但这具身体无法长途跋涉，走不出多远，就会力竭晕倒。


    樵夫从不制止她离开，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在她每次晕倒之后，又把她背回来。


    离开的路明晃晃的就在那里，但莲华已经没有了离开的力气。


    她只能坐在樵夫的小院门口，抱着那只被一同捡回来的小狗，望着离村的方向，盯着太阳一点点坠入山峦。


    莲华浑浑噩噩，有时候会看到已死的女儿在面前对着她笑，也会看到少东家悲伤的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帮自己讨个公道？再有时，会看到小翠满身满脸都是血，一会儿哭着向她喊救命，一会儿又面目狰狞的怪她讲佛经，才害得她惨死。


    莲华逐渐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于是经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会追着村里的小孩子跑，行为疯疯癫癫。


    这样的疯癫并不是长久的，有时候她会清醒，清醒的时候就继续往村外的方向走，樵夫有时不在，但村里的其他人会帮他看着，小孩子会扯着嗓门喊疯婆子又跑了，然后其他人就会出来，再将她带回去。


    莲华跑了很多次，后来终于跑不动了，因为她怀孕了。


    在花楼里的时候，老鸨给她灌过药，本该不会再有子嗣，莲华反复为自己号了好几次脉，确定自己腹中确实又有了一个孩子。


    莲华呆愣了好久，麻木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哭了出来。


    那个失去的孩子，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腹中，让她有了重新拥抱一次的机会。


    我佛慈悲。


    有了孩子的莲华身体越发虚弱，但精神却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心中那条干涸的河重新生出了泉眼，滋润着她枯竭的灵魂。


    她开始积极的吃饭，好好的休息，重新回忆师父教授的医术，想方设法为自己调理身体。


    她又有了一个孩子，她不能再疯疯癫癫的逃避，她已经想好了，等她生下孩子，养好了身体，就悄悄带着孩子离开，顺着渭水一路往上，回到她出生的那个地方，找回师父的尸骨入葬，再把师父的小庙修缮起来，好好的把孩子养大。


    她要教孩子读书识字，教刺绣针法，教医术佛经……教他很多很多，把她会的都教给他。


    她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做自由的飞鸟，尽情的去追逐想要的一切，肆意的展望天地间的一切美好。


    她是那么的期待这个孩子。


    有了孩子的莲华不再疯癫，布满伤疤的脸上常挂着微笑，坐在破旧的小院里，阳光打在身上，笼罩出一层神圣的光晕。


    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她又开始给人看病，只是她如今行走不便，就教村民辨认药草，樵夫见状起了念头，采来药草处理，自此樵夫的小院就成了村里的一处医堂，由莲华看诊，收取诊金。


    樵夫不打柴了，只收集药草，后来靠着莲华赚了一些钱，便连药草也不去采了，雇村里的小孩上山采药，他出钱收。


    樵夫不再外出，开始集结一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莲华日日坐诊，不得休息，有时候看病的人不多，赚的钱少，还会遭致樵夫的辱骂。


    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呢？应该是村里有妇人生产，请了稳婆，樵夫请那稳婆来为莲华看胎象。


    稳婆说八成是个女胎，后又悄悄告樵夫，说莲华身体实在太差，能不能把这胎养好都不确定。


    就算生养下来了，她这身体也绝对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若是生产的时候气血亏损太多，估计活不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