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元年最后一日,大雪漫卷中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鹅毛般的雪片砸在城头、旗面、甲胄上,无声,却有千钧之势。
李昭平立在点将台上,身后是二十万大军。甲光映雪,刀枪如林,连呼吸都凝成一片白雾。
他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望向北方连绵的关山。
身后静默的嗜血机器正等着帝王的一声令下,便化身来自地狱的复仇之火,将南下的狼骑烧成灰烬。
“整军,出关。”
马蹄踏碎积雪,轰然向北。
二十万骑卷地而行,铁蹄震得大地微微颤动,与风雪声混在一起,如同一头沉睡多年、终于睁眼的巨兽。
中原的雪,落进草原便成了杀人的刀。
长城以北千里冰封,风刮在耳边呼呼作响,李昭平亲率的二十万北征大军,自出关那日起,便如一把出鞘的长刀,直直劈进了北蛮盘踞的边境线。
此刻,北伐军主帅钟盛正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前方拔寨而起的二十万大军,眉头紧锁。
自宣府出师以来,二十万大军踏雪而行,向西横扫,从独石口到大境门,再到德胜堡,盘踞在长城沿线的北蛮小股部落根本无力抵挡,或是望风而逃,或是被尽数清剿。
曾经在边境烧杀抢掠的蛮骑,在这支仓促出关的北伐军面前,居然如同纸糊一般,脆弱得不堪一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宣府大同一线,沦陷的关外之地,眼看就要尽数收回,这不禁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心里有些没底。
德胜堡是杀虎口前最后一道屏障,再往前,便是野狐坡,那个陈惠魂牵梦绕、也痛彻心扉的故乡。
他知道,那道黄土坡,对李昭平而言,分量不轻。
野狐坡以南,是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中原故土,是北魏生民世代栖息的家园;野狐坡以北,便是风沙肆虐、荒无人烟的塞外绝域,是北蛮铁蹄肆意驰骋的猎场。
一坡之隔,便是家与荒野、文明与蛮荒的界限。
而今日,大军踏平若是踏平野狐坡——便意味着,长城沿线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可以卸下逃难的行囊,踏上归乡之路了。
就在钟盛心绪翻涌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吕正策马奔至高坡之下,单膝跪地:“启禀主帅!末将奉命探查德胜堡,堡内蛮兵早已望风而逃,只留下一座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土城,城内无一人一马,粮草辎重也被焚毁大半,暂无埋伏!”
钟盛垂眸看向此人。
半月来,吕正冲锋陷阵、探哨查营样样利落,悍勇且机敏,军功实打实摞在案头,钟盛素来赏罚分明,心中早已将他视作可用之才。
“知道了。”钟盛应下,“传令下去——大军就地休整半日,埋锅造饭。约束士卒,不得惊扰周边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黄土坡尽头那道隐约可见的关隘轮廓,语气陡然一厉:
“待到日头偏西,全军拔营,开赴杀虎口!
一鼓作气,收复故关!”
“遵命!”
吕正高声领命,抱拳退下,策马奔入军中传令。
钟盛身后,李昭平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个吕正,你觉得怎么样?”
“临阵不惧,进退有度,悍勇敢战,有臣当年之风。”
李昭平翻身下马,踏着积雪走上高坡:“比之你家虎子钟岳,如何?”
钟盛闻言摇头,坦诚答道:“论心性沉稳、章法底蕴,吕正不差,可论起临阵杀敌,他可比不上我儿半分。”
李昭平仰头大笑,笑声穿破风雪:“钟叔锐意不减当年!不过若是让钟岳那小子听见了,怕是连正眼瞧这吕正一眼,都不肯呢。”
钟盛也跟着朗声一笑:“年轻人,心高气傲,本就是这般模样,待会儿还指着他打首阵呢。”
李昭平颔首,连笑两声:“好事,好事。”
军阵中央,一辆朴素的青毡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陈惠。
李昭平和钟盛又寒暄了两句,便朝着陈惠走去。
御赐的锦袄华贵软暖,九岁的孩童穿在身上,本该是娇憨贵气,可她站在那里,却像一株被狂风揉折过、又勉强站直的细草。
“怕吗?”李昭平问道。
陈惠摇头,却又紧跟着点头,怯生生道:“怕……”
李昭平以为她是惧着前方战事,正要开口安抚,却听陈惠带着哭腔,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怕打仗……我怕的是回家。”
“就算能回家……爹和大哥,也都回不来了。”陈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雪地上,“我一回去,就会想起他们……”
“再也看不见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以前爹和阿兄总站在那土坡上,朝我挥手。爹会喊惠儿上来,阿兄会扔给我一颗刚摘的野枣……”
“可现在……坡上只有雪。”
“陛下,惠儿找不到家了……”
李昭平沉默了。
面对一个九岁孩子失去至亲的痛,他做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掉陈惠脸上的泪。
“去马车里吧。”李昭平起身转身,朝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找你娘亲,待在她身边,你或许能好受些,我也能放心去收复杀虎口。”
陈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看着他。
李昭平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小女孩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钻回了温暖的马车里,像是要躲进那方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