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又恭维了几句,然后才告辞离去,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考上国子监,拜入嗣升先生门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林鹤提起茶盏轻嗅,但嘴角的笑意却是压都压不住。
如此说来,升儿没有辜负他的期许,成功入了国子监。
崔敬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林兄,嗣升先下一城,岭南林氏家学底蕴深厚,果然名不虚传。”
卢雍也道:“嗣升这孩子,我早就看他不一般。”
郑琮则黑着脸,文约怎么搞的,竟让林家抢了风头。
林鹤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碰巧罢了,嗣升那孩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能有什么大本事…”
太原王通忽然开口,“嗯…你们可曾收到各家小子的信件?”
众人摇头。
王通再道:“咱们进京的路线,又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总该跟咱们汇报一下情况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鹤倒是不太在意,暗自道:升儿这孩子,怕是想着给老夫一个惊喜,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哄老头子开心。
说起来,此次进京,原本定的是长子,林嗣昌。
但考虑到下一任家主的人选,林嗣升不想大哥难做,遂主动请缨,选择为家族远赴国都,积攒人脉。
林鹤一直记着这事,是他亏欠了次子。
明明林嗣升才是下一代中,性格最稳重,学问最高深,最受族人爱戴的那一位。
太懂事的孩子,总是容易吃亏。
马车再次出发。
林鹤坐在车里,伸手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他年轻时戴过的,雕着麒麟送子的纹样,出自南越皇宫。
林鹤本打算等林嗣升在国子监站稳了脚跟,再送给对方,权当是他作为父亲的一点补偿。
如今看来,也是时候了。
林鹤将玉佩攥在手心,触感温润。
等会儿见着升儿,得好好夸他几句,可也不能多夸,免得他翘尾巴。
…
客栈门前,林鹤下了马车。
崔敬等人掀开车帘,“林兄,那我等就先走了,明日得空再约…”
话未说完,他们的视线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吸引了过去。
“这…”崔敬目瞪口呆道:“这也太多了吧?”
客栈大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街面上也有读书人探着脑袋,朝里面张望。
“好!”
“林先生高论!”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卢雍吃惊道:“自成一家,开馆收徒?”
王通皱着眉,四下打量了一番,“居然还有贵族子弟?”
不对!林嗣升已经是国子监的博士了,这些人迟早能在课堂上听他讲解学问,何必来凑热闹?
郑琮信心大涨,“天下没了世家,治学一途竟堕落至此?”
乱世时期,除了陆氏一族全压苍梧外,其他各家虽都有人为官,可多是给那些君王面子,核心学问,是绝对不会外传的。
卢雍点点头,“今后,还得我等帮陛下牧民呐,否则百姓们哪来的好日子可过。”
林鹤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笑着笑着,他嘴角又渐渐向下。
“…《权舆篇》有云:‘礼之始,非生于庙堂,乃生于陇亩之间。夫妻相敬,父子相亲,兄弟相爱,此礼之本也。圣人因之以为节,制之以为文,故礼行于天下。’”
“此段文字,历代注家多以为‘权舆’者,始也,言礼之初始于民间,然林氏于此有不同见解…”
林鹤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说的什么?!
“…林家以为,‘权舆’二字,当拆解言之。”
“权者,秤锤也,所以称物平施;舆者,车厢也,所以载物行远。”
“礼之初始于民间,譬如秤锤之平施;礼之推行于天下,譬如车厢之行远。故礼之本在民,礼之用在天。无民则礼无所起,无天则礼无所行…”
林鹤神情大变!
其余各家家主来了兴致,招呼随行仆人去找自己的晚辈们。
哦呦,难怪…难怪啊!
“…故《通变论》有言:‘三代之礼,譬如舟;今日之水,譬如江河湖海。舟可载人渡水,然舟非水也。执三代之舟,欲渡今日之水,当知水之深浅、流之急缓、风之顺逆。不知水而强渡,未有不覆者。’”
“此为‘通变’之要义,非谓弃三代之舟,亦非谓守三代之舟,乃谓知今日之水…”
崔敬看热闹不嫌事大,盯着林鹤颤抖的手,“林兄?”
林鹤没理他,抬脚就往客栈里冲。
“林嗣升!!!”
一声暴喝,震得客栈的瓦片都抖了三抖。
…
客栈后院,闲杂人等皆被赶走,只剩诸多世家家主,还有赶来的晚辈。
郑文约站在郑琮身后,低着头。
崔澹紧跟着崔敬,表情复杂,既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兔死狐悲。
…
林鹤立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拐杖。
林嗣升、林昂、林昊,三人呈“品”字型跪倒在地。
大堂角落里,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
掌柜伏着身子,压低声音道:“画下来,都画下来!”
一瘦老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掌柜肉疼不已,这几日,他偷偷赶走了林博士以外的所有客人,就是为了再造一座“悦来居”。
悦来居占个“武”字,分店开满山南西道,那他便得夺个“文”字,再往山南东道扩张!
掌柜咬牙道:“画!”
“我说的是定金五十两。”
“你抢钱啊?!”
“不画我走了。”
“画!!!”
瘦老头一屁股坐下,铺开画纸,开始挥毫泼墨。
后院中央。
林鹤的拐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逆子!”
啪!
“不孝子孙!”
啪!
“我让你舌战倭国!”
啪!
“我让你为中原读书人争气!”
林嗣升抱着头,一边躲一边求饶,“爹!爹!别打脸!别打脸!”
林鹤的拐杖停在半空,“你还知道要脸?”
林嗣升委屈巴巴道:“儿子现在好歹是国子监博士,上任的时候,带着满脸伤,不好跟同僚解释。”
“而且,吏部那边也得造册…”
林鹤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博士是怎么来的?”
林嗣升小声嘀咕,“考来的…”
林鹤怒不可遏,“你把林家四百年攒下的家底全抖搂出去了,能考不上吗?!”
拐杖落下,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真没考取,我岭南林氏,也没存在的必要了,不如收拾收拾,去街上拾粪!”
崔敬凑到卢雍耳边,“原来如此,不都说嗣升稳重吗?”
卢雍撇撇嘴,“闻名不如见面啊…”
郑琮哼了一声,“幸亏我家文约没有争一时之气。”
郑文约假装没听见。
林嗣升挨了一顿打,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爹,这事情不能全怪儿子!”
林鹤拄着拐杖,气喘吁吁,“行,你说,我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林嗣升抬起头,一脸悲愤,“那天晚上,本来是好好的,各家递了帖子,国子监出题考校。”
“题目是‘三代之礼不可尽用于今日,则今日之礼当归何处’。”
“儿子按照您的吩咐,只说了些经义层面的东西。”
林鹤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下心绪,“然后呢?”
“倭国人在啊!”林嗣升停顿刹那,“本来不在的…”
他指了指郑文约、崔澹等人,“是他们强烈要求的!”
郑文约呲牙道:“林嗣升!你少血口喷人!”
林嗣升理直气壮,“你们当时怎么说的?‘让四夷感受一下天朝上国的文化’!‘实在不行收钱就是了’!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太孙殿下准了你们的提议,才让倭国人进场的,对也不对?!”
众人哑口无言。
林嗣升继续道:“爹,江司业可以作证,儿子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林鹤的脸色沉了下来,“倭国人在场与否,很重要么?”
林嗣升叹了口气,将吉备真备那番“量脚裁鞋”的言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们都小瞧了倭国人,他们已经有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礼’之雏形。”
林鹤的眼色晦暗难明,“所以你就失了方寸?”
林嗣升可怜巴巴,“没办法啊,爹!那场面,除了国子监的江司业和几位老博士…”
他想了想,“还有出题的太孙殿下,谁敢说能辩赢倭国人?”
“郑文约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其中利害,爹您应该清楚吧?”
“我等世家是为了博士之位,而倭国人是欲求学子名额,若连学子都赢不了,哪来的颜面当教习?”
“中原世家,更是会被众人所不齿!”
林嗣升快把自己说哭了,他当时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输了,父亲的计划,一样会泡汤!
都是为了大局!
“爹,您若在场,您会怎么办?”
林鹤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会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林鹤再一次举起拐杖。
啪!
“我让你反问!”
啪!
“我让你考我!”
啪!
“儿子让爹难堪,不是不孝是什么?!”
林嗣升抱着头,“爹!爹!您怎么又打!”
林鹤右臂挥舞成风,“我打你是为了让你记住,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以后说话之前,先看看爹在不在旁边。”
“土贼,你娘的!”林鹤二十年来,第一次爆了粗口。
崔敬赶紧上前拦住,“林兄息怒,息怒!事情已成定局,再打也没意义。”
卢雍紧随其后,“是啊林兄,嗣升也是一时情急,真论起来,我等还得感谢嗣升保住了各家的颜面。”
郑琮心头嫉妒消了大半,“国子监博士,官职不小了,日后监丞、司业、祭酒,未必不能进入三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诚心诚意的安慰。
林鹤看在眼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哪是来安慰他的?分明是来看笑话的。
林家失了底蕴,再也没法和他们竞争六部九寺五监的高官职位。
说几句好话,惠而不费,给丧家犬一口饭吃,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做。
林鹤深吸一口气,正要喝骂,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站着的郑文约、崔澹几人。
老家伙们热切的很,但这些年轻人,怎地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莫非,吃瘪的不止林嗣升?
“升儿,那夜殿下除了问‘礼’,还问什么其他的没有?”
林嗣升站起身,弯着腰道:“天色太晚,殿下并未追问。”
林鹤失落地摇了摇头,又似乎想起什么,“所以,只有你考上了国子监的博士?”
众人心头警钟大作!
林老头什么意思?因为林嗣升贡献了自家底蕴,所以才当上了博士,而其他人,不够格?
国子监门槛是高,但也不应该高到这种地步吧?
林嗣升扶着父亲,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爹,您别急,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局势反转,林鹤长舒一口气,“哦?”
林嗣升嘿嘿道:“殿下说了,想当国子监博士,就得拿出真本事。”
“临走前,各家都领到了考题,崔氏的《义》,卢氏的《易》,王氏的《尚》,李氏的《春秋》,高氏的《诗》…”
“截止日期是本月底,不过儿子猜,他们都还没动笔。”
林鹤的眼睛慢慢睁大,“是谁帮着殿下出的题?真是损…妙啊!”
国子监这关都过不去,还想当六部九寺五监的高官,做春秋美梦去吧!
诶?这岂不是便宜了李氏,那就做夏冬美梦去吧!
林鹤只觉着出了一口恶气,浑身无比的畅快!
其他人,则一个个黑着脸。
林嗣升继续道:“他们也可以不答的。”
林鹤脑海里掠过一丝迟疑,但仅仅是一丝,殿下此人,他虽未见过,但下刀之准确,之刁钻,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如果没有人帮沈舟,那苍梧势必会出现第八位明君!
“如此,又如何?”
林嗣升坏笑道:“殿下说书上的东西,只放在书上,太可惜了,完全可以拿出来,让天下读书人一同学习,钻研其中的济世救民之道。”
“不可!”
同一个词,出自不同人之口。
林鹤心情大好,转身面向众人,“诸位,戏也看够了,还站着作甚?不回去答题吗?”
“时间不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