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正离开后。发布页Ltxsdz…℃〇M
林川在望楼上站了许久。
日头渐渐西沉,夕阳熔金般泼洒而下,把整座齐州城都染上一片暖亮的金黄。
远处的大明湖横卧在城中,粼粼水波接住漫天金辉,碎成一池星子,连片的荷叶亭亭玉立,墨绿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柔光,粉白的荷瓣沾着余晖,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香,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陈默。”他低声唤道。
“侯爷。”陈默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林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此去,九死一生。”
陈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侯爷吩咐便是。”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的脸上。
“我有些犹豫。”
“你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是当爹的人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孤儿寡母,如何存活于世?”
听到这话,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
“侯爷,您忘了,那婆娘是属下从山里捡回来的,当时就揣着崽了。”
“属下只是给了她一个屋檐,让她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这声‘爹’,是属下白捡的福分,知足了。”
他的笑容坦然,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林川静静地看着他。
这份坦然背后藏着的故事,整个天下,除了当事人,或许只有他一人知晓。
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与尊重。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条即将降生的性命。”
林川的声音缓和下来。
“你护着他们母子,也是你的责任。”
陈默收敛起笑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侯爷,属下这条命,是您给的。”
“您现在要用,随时拿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怕死,属下早回去当地主了。”
陈默的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属下只有一个请求。”
“若我回不来,请侯爷照拂他们母子一二。”
“不用大富大贵,能有口饭吃,能安稳活下去,属下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说罢,他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林川伸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臂膀。
四目相对。
“好。”
林川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我林川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他们母子一世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欺辱他们半分。”
“谢侯爷!”
陈默挺直了腰杆,胸膛中的热血在奔涌。
士为知己者。
死,亦无憾。
林川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给你五十名精锐,加上五十个绿林好汉,去趟太州。”
“太州?”
陈默的眼中精光一闪,杀气毕露。
“杀镇北王?”
“不。”
林川摇摇头,“救人。”
“救人?”
陈默愣住了。
林川点点头。
“太州的地牢里,关着谢文斌一家人。”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罢。”
“把他全家,给我捞出来。”
太州。镇北王赵承业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
城墙之高,护城河之宽,皆为北方之最。
城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在数万镇北军的眼皮子底下,要从那守卫森严的大牢里捞人,难度不亚于从阎王手里抢命。
“太州是虎穴,也是死地。”
林川继续道,“赵承业不是东平王那样的蠢货,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他把谢文斌一家关起来,不杀,也不虐待。”
“他就是在等。”
“等我的人,去钻他布下的口袋。”
陈默心头一凛。
他懂了。
太州牢房,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大儒谢文斌全家性命作饵,专门准备的坟墓。
谁去,谁死。
“他在用谢家满门的性命,告诉我两件事。”
林川缓缓踱步,
“第一,他赵承业,不好惹。”
“第二,他手里的刀,比我的更利。”
“他要借此立威。”
“所以,陈默。”
“这一趟,你不只是去救人。”
“你是去打脸。”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镇北王赵承业的脸,我林川想打,就能打!”
话音落下,林川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递到陈默面前。
“这是太州城防图,包括所有下水道的走向。”
陈默伸手接过。
“天牢的结构,守卫轮换的时刻,都在上面。”
“我给你人手,给你火药。”
“另外五十个绿林好汉,也各有绝活。”
“他们,都归你调遣。”
陈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侯爷,属下有一问。”
“讲。”
“谢先生一家,性命有多重要?”
陈默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属下能押上多少条命?”
这是一个执行者最务实的问题。
林川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所有。”
“属下明白了。”陈默抱拳。
“你只是听命,而不是明白。”
林川走到望楼边缘。
“我们拿下了山东,为什么百姓不反?”
“因侯爷分田,予民生路。”陈默沉声回答。
“分田,只能稳住百姓。”
林川摇了摇头,“但治理天下,光靠百姓,不够。”
“我需要读书人。”
“需要成千上万个像张守正那样,懂算学、会吏治、有抱负的读书人,来做我的手,我的脚,将我的政令,贯彻到每一寸土地。”
“可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看。”
“看我这个杀了东平王,抄了无数士绅家产的‘武夫’。”
“在他们眼里,我林川,是规矩的破坏者。”
“他们怕我,敬我,但不会投靠我。”
林川转过身,目光望向陈默。
“谢文斌,是太州大儒,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
“他敢以阖族性命为我背书,发出檄文!”
“这是何等的情义?”
“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林川的身上!”
“而我救谢文斌,不是为了救几十条人命。”
“是为了买天下士子之心。”
“这笔买卖,用再多的命去填,都值!”
陈默听完,眼中亮起神采。
“属下这下真明白了。”
“此去太州,若不能将谢家满门安然带回……”
“属下,提头来见!”
他双手抱拳,朗声道。
“我不要你的头。”
林川说道,“我要你活着回来。”
“你那没过门的婆娘,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家。”
陈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夜幕降临,齐州城内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七月的城池,正从战乱的恐慌中渐渐恢复过来,坊市,街巷,都慢慢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安宁,从来都不是天下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