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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1章 天子西巡 5

    书吏话音未落,杨涟已顾不得许多,撩起袍角便疾步向外走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幕僚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巡抚衙门西侧角门。


    门扉半掩,门外青石台阶上,果然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日间茶楼上侍立在那位“老先生”身侧的年轻人。


    冯权。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蓝直裰,负手而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寻常朋友。


    杨涟快步上前,目光飞快扫过冯全的脸,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后,并无仪仗,只有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巷口阴影处。


    杨涟压低了声音,微微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恭敬:“不知……贵上此刻在何处?下官……”


    冯全抬眼看了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子身份贵重,自不便在此抛头露面。巡抚大人若得闲,这就随我上车吧。主子……等得有些时候了。”


    杨涟哪里敢说“不得闲”,连忙道:“是,是……劳烦公公引路。只是……下官这身常服,未免失仪,可否容下官片刻,换上官服……”


    “不必了,主子特意吩咐,便服即可,轻便些。走吧。”


    说罢,也不等杨涟再言,转身便向那辆马车走去。


    杨涟心头一紧,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跟上。


    那幕僚和追出来的书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抚台大人,竟如此顺从地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走向那辆寒酸的马车,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堂堂一省巡抚如此失态,近乎被“挟持”而去?


    杨涟走到马车旁,冯全已掀开车帘。


    车内并无他人,杨涟躬身钻入车内。


    冯全随后登上车辕,对车夫低语一声,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巡抚衙门后巷,留下幕僚与书吏在原地面相觑,半晌回不过神来……


    杨涟独自坐在硬木座椅上,随着马车颠簸,心也如这车厢般七上八下。


    他试图理清思绪,思考应对之策,这也是他仅剩下的一点时间。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在一处僻静的客栈后院停下。


    冯全跳下车,掀开车帘:“巡抚大人,请。”


    杨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客栈后院,青砖铺地,角落植着一株老槐,环境清幽,若非冯全引路,他绝想不到天子会栖身于此。


    冯全引着他走向后院正中的一间上房。


    房门紧闭,门外左右各肃立着一名身穿寻常劲装、却目光如电的汉子,正是王铮安排的锦衣卫精锐。


    见到冯全和杨涟,两人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冯全在门前停下,躬身禀道:“主子,山西巡抚杨涟带到。”


    屋内寂静片刻,才传来一个平静而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


    冯全推开门,侧身示意杨涟入内。


    杨涟一步踏入房中,目光迅速扫过这简朴的房间,最终落在临窗方桌后端坐的那位老者身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虽然老者只穿着寻常的深青色常服,也未戴冠冕,但那熟悉的、久居上位的威严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正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让杨涟再无任何怀疑。


    “臣……山西巡抚杨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涟没有丝毫犹豫,疾步上前,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行了大礼。


    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朱翊钧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杯,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杨涟身上,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这沉默的十几息,对杨涟而言,非常漫长。


    他能感觉到陛下目光的审视,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官服,直抵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后背。


    终于,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起来吧。关门。”


    “谢陛下。”杨涟如蒙大赦,又叩首一次,才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冯全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此刻,房间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杨涟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朱翊钧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杨涟,朕来山西的事,是太子告诉你的?”


    杨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张口,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为难的神色,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承认是太子告密,等于将储君置于“泄露君父行踪、干涉地方事务”的不利境地,不承认,又明显是欺君,而且如何解释他之前的种种“布置”?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艰难道:“陛下……臣……臣万死……”


    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并未继续逼问太子之事,转而问道:“除了你,山西还有谁知道朕来了?”


    杨涟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回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臣接到……接到消息后,绝不敢泄露半分!便是身边最亲信的幕僚、属官,也只以为是京中有重要上官密访,绝无人知晓是陛下圣驾亲临!”


    这一点他倒是敢保证,兹事体大,他确实守口如瓶……


    “哦?”朱翊钧眉毛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既然无人知晓朕的身份,那‘听风阁’里那一出出好戏,又是唱给谁看的?那些‘恰巧’议论朝政、‘恰巧’满口称颂的茶客,难不成都是你杨巡抚安排来给寻常‘上官’看的?”


    杨涟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臣……臣知罪!臣愚钝,弄巧成拙,惊扰圣听,粉饰太平,罪该万死!”


    “臣只是……只是担心地方或有疏失,污了圣目,故而……故而行了此等蠢事!请陛下治罪!”


    他不敢辩解,只能连连请罪。


    朱翊钧看着他惶恐请罪的样子,心中的恼怒之余,又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杨涟,你怕什么?”


    “朕真是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若是连你都怕,那咱的大明朝,岂不是没有能臣,忠臣了吗?”


    “你治晋以来,政绩斐然,农桑兴旺,济老院也办得有声有色。既然做得不差,何须如此战战兢兢,甚至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搪塞朕?”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越是自恃清廉能干,越是害怕被人寻出半分瑕疵?”


    朱翊钧是很愤怒的。


    因为杨涟这几年,可真的都是大明朝地方官员中的牌面。


    很多人厌恶他。


    但也有很多人在捧他。


    就这样一个有能力,又在锦衣卫的秘密调查中,档案干净的官员,竟然在这种时刻,也会玩一些阴谋诡计。


    朱翊钧是很失望的。


    杨涟闻言,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陛下这话,可谓说中了他,也说中了无数像他这般想做实事、又身处官场漩涡中的官员的心态。


    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与苦涩:“陛下圣明烛照,臣……臣惭愧!臣非圣贤,焉能无过?”


    “地方政务千头万绪,纵有十分心力,亦难保处处周全,绝无疏漏。”


    “况…臣在晋地触及旧利,整顿吏治,难免开罪于人。平日尚可凭心行事,但……但天威咫尺,骤临检视,臣……臣实是惧啊!”


    “惧宵小构陷,惧一言不慎,惧多年苦心经营、于国于民略有裨益之事,因些许微瑕而前功尽弃,更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他怕的是“招嫉”,怕的是“百分功业毁于一旦疏漏”,怕的是政治环境的复杂与不确定性。


    朱翊钧听罢,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甚至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层层传递的、对“天威”过度反应和粉饰的恐惧,构成了官场应对上级检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且起来。”


    “谢陛下隆恩。”杨涟再次谢恩,才缓缓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把你那些安排的人都撤了吧。朕在山西,待不了几日,也不想再看这些虚饰把戏。朕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是好是坏,朕自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


    “是!臣遵旨!即刻便去办!”杨涟连忙应道,心中稍稍一松。


    “你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听到这话,杨涟愣了一下,就这样,就让自己走了。


    短暂失神后,又是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臣告退。”


    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向房门。


    杨涟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被秋日微凉的晚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陛下虽未明言宽恕,但似乎……并未因此事而雷霆震怒,要严惩自己。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离开客栈,先去处理撤除那些“安排”的琐事,然后回衙门好好反思请罪奏疏该如何写。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忽然又“吱呀”一声开了。


    冯全再次走了出来,叫住了他:“巡抚大人留步。”


    杨涟心头又是一跳,连忙转身:“冯公公,还有何吩咐?”


    冯全道:“主子让你再进去一趟。”


    陛下突然召回所为何事,难道是改了主意?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心情,再次跟着冯全走入房中……


    朱翊钧依旧坐在原处,见他进来,直接开口道:“杨涟,你方才说,山西上下,只你一人知晓朕的身份?”


    杨涟忙道:“是,臣敢以性命担保!”


    “你在山西经营数年,树大根深。今日‘听风阁’一事让朕想到,恐怕不止太原,山西各府州县,但凡是紧要处、热闹处,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布置’或‘眼线’吧?”


    “即便你此刻下令撤除太原的安排,朕若再去其他地方,难保不会遇到类似的‘巧遇’。”


    杨涟闻言,额头又见汗了。


    “朕不想再费神去分辨哪些是戏,哪些是真。”朱翊钧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怕朕看到疏漏,怕前功尽弃吗?好,朕给你个机会,也省得朕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一早,随朕一起动身,前往陕西。”


    杨涟彻底愣住了。


    随驾西行?


    这……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恩典”吗?


    “怎么?不愿?”朱翊钧见他不语,淡淡问道。


    杨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道:“臣……臣岂敢不愿!能随侍陛下左右,聆听教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臣这就回去简单收拾,明日一早,定来此处候驾!”


    他语气中带着激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件事情,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太子,他从小就胆子小,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又要瘦了几斤。”


    “臣明白,臣绝不敢胡言乱语。”


    “嗯,去吧。轻装简从,莫要声张。”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杨涟这次退得更快,心情却比刚才出去时更加复杂汹涌……


    看着杨涟再次离去的背影,朱翊钧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太原的“戏”无论真假,至少热闹。


    接下来,该去看看没有“导演”和“主演”提前准备的、更真实的西北了……陕西的李巡抚可是老家伙,太子对他看不上眼,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


    而这边杨涟离开后,便连夜收拾包袱,召了布政使前来,说自己要告假半个月,让他多担待点责任……


    …………………………………………


    书友们,这两天在做年终总结了,有点忙,今天就一更了,不过是大章,也超过四千了,不好意思了,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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