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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死人不说话,活人替他们写遗书

    那支廉价的圆珠笔在登记簿上划过,笔尖因为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了一个洞。发布页LtXsfB点¢○㎡


    陈昌没有换纸,只是顿了一下,绕过那个破洞继续写。


    队伍排得很长,没有人催促。


    三天,二十九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断掉的脊梁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把一个锈得掉渣的铝制饭盒放在课桌上。


    饭盒盖子很难打开,卡扣早就蚀烂了。


    陈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里面没有馊饭,只有半张发霉的工资条。


    字迹已经淡得像水渍,但编号栏里的“B47”依然像烙铁一样清晰。


    这与那天在地下室偷拍的残卷编号完全吻合。


    陈昌感觉喉咙发干。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接过那个饭盒,像是接过一枚未爆的炸弹。


    这天夜里,深水埗社区中心的灯管一直在闪。


    陈昌把二十九份家属提供的零碎线索摊了一地。


    他在对比明德公益历年的支出明细。


    这本来是本烂账,但他发现了一根极其隐蔽的细线——一笔名为“特殊抚恤金”的款项,每年雷打不动地汇入同一个账户,持续了整整十年。


    顺藤摸瓜查下去,户主的身份让他后背发凉:那是周慕云表弟的老婆。


    陈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心脏撞击着胸腔。


    曝光?


    不行,现在发出去只会被当成花边新闻淹没。


    他去了一趟楼下的复印店,把所有资料复印了三份。


    第一份塞进加急快递袋,收件人是中环律所的余文慧。


    第二份投进了街角的廉政公署举报信箱。


    至于第三份,他坐了一小时公交车,去了区立图书馆。


    他在《香港劳工史》这排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一本积灰的大部头。


    书号正好对应丙十七项目的竣工日期。


    他把那几张薄薄的纸塞进书脊的夹层里,合上书,重新插回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如果他出了事,这本无人问津的书就是墓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高等法院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刺骨。


    余文慧把那一包刚送到的补充证据砸在案头。


    香灰成分报告、枪械溯源链、李国强当年的赔偿协议复印件,还有那份刚到的私账记录。


    “反对。”律政司代表站起来,眉头紧锁,“这些证据来源不明,且与本案受理的行政程序无关。”


    法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余文慧脸上停留:“余律师,这是司法复核庭,不是重案组。你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余文慧没有翻看法条,她盯着法官的眼睛,语速极快:“根据《公众利益披露条例》第6条。当一个系统性错误导致多人死亡并被刻意掩盖时,程序正义必须为实体正义让路。法官阁下,若体制失效,个体复仇即是公共正义的最后防线。”


    法槌落下,休庭。


    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撞击大理石的脆响。


    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挡住了余文慧的去路。


    他们没带工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余律师,我是社会事务顾问。”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你的当事人很情绪化,但这不代表不能谈。一百万,作为撤案的法律援助金,现金。”


    余文慧没接名片,脚下也没停。


    “余律师,走路要看路。”身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路太滑,容易摔死人。”


    余文慧走出法院大门,坐进车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拿出手机,按下停止录音键,熟练地将刚才的音频上传云端,并设置了共享权限——接收人是黄志诚和三家独立媒体。


    O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黄志诚盯着电脑屏幕,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他调取了周慕云家族三代的户籍档案,鼠标停在1995年。


    那一年,周慕云的父亲死于脑溢血。


    看似正常的死亡,但尸检报告的附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有机磷。


    黄志诚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死在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里。


    那是当年丙十七号工地为了赶工期,违规使用的强效防虫剂的主要成分。


    周慕云的父亲不是单纯的包工头,他是第一批死于那个工地的人。


    黄志诚翻开另一份档案——周慕云的仕途起点。


    他正是凭借父亲“因公殉职”的抚恤金,才交得起政训班的高昂学费。


    原来如此。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周慕云是受害者,但他把自己变成了加害者的一部分。


    当年的受害家属被吸纳进利益链条,变成了最坚固的螺丝钉。


    黄志诚拿起笔,在档案袋封面上用力写下一行字:压迫会复制自身形态。


    半山别墅,死一般寂静。


    周慕云被软禁的第三天。


    窗帘紧闭,屋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红色的“账户冻结”字样,电话线早就被拔了。


    他像只困兽一样在书房里转圈。


    所有的离岸渠道都被堵死了,曾经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银行家此刻都像死人一样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上。


    那里藏着一个笨重的老式对讲机——当年工地的指挥专用频道,早就该报废了。


    鬼使神差地,他装上电池,按下那个红色的通话键。


    滋滋的电流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甚至没有想过会有人听。”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关掉。


    “……是丙十七的老周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周慕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机器摔在地上。


    “我是当年的无线电员。”那个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我现在在深圳养老院,快死了。这声Call,我等了三十年。”


    周慕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当年的施工日志原件,我没烧,一直缝在枕头里。”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你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让儿子走他的路。”


    周慕云瘫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精心撰写了三天的《关于被恶意构陷的自辩书》,突然觉得这就一堆废纸。


    他抓起那叠纸,狠狠地撕成碎片。


    边境渔村,海风带着咸腥味。


    李俊住的破屋只有一张床,一台收音机。


    这是东莞仔找人架设的地下短波电台。


    每天凌晨,只有这一个频率会有声音。


    没有音乐,没有新闻,只有一个机械的男声,念着一个个名字。


    “张大勇,生于1962,死于丙十七地基坍塌。”


    “刘福荣,生于1958,死于……”


    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阵稚嫩的读书声。那不是录音,是现场连线。


    站在门口放哨的飞全推门进来,低声说:“俊哥,全港有十七个社区搞起了晨读会。那些学生和退休老师,都在念这些名字。”


    收音机里正好念到:“李国强……”


    李俊闭上眼。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盒磁带——那是他用来要挟周慕云最后的筹码。


    他走到炭炉边,把磁带扔了进去。


    塑料外壳在高温下扭曲、融化,黑色的烟升腾起来。


    不需要了。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仇,这是一座城的公案。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三长一短。


    李俊睁开眼,手摸向枕头下的刀。飞全已经闪身贴在门后。


    门开了,雨水裹着寒气涌进来。


    骆天虹站在雨里,手里没有那把标志性的八面汉剑。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贴在身上,手里捏着一封用蜡封口的信。


    “没人跟踪。”骆天虹的声音很冷,像金属撞击,“南区码头有个老鬼要见你。他说他手里有当年的填海图纸,知道你爹真正的埋骨点在哪。”


    李俊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握刀的手,接过信揣进怀里,没有拆开。


    “他在哪?”


    骆天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指向漆黑的雨幕深处。


    “南区废弃填海工地,B区地基加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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