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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各就各位

    楼顶的风比街面上大不少。发布页LtXsfB点¢○㎡


    紫色迷雾在这个高度变得稀薄了一些,能见度从地面的不到二十米扩展到了将近五十米。陆玄站在居民楼的楼顶边缘,猴脸面具在风中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松紧带勒着后脑勺有点疼。


    面具的材质很廉价。


    某种劣质硬塑料,内壁还有注塑时留下的毛刺。


    每次他呼气的时候,温热的气息就会在面具内侧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他的视线。


    但这东西不是为了舒适而存在的。


    它的意义在于——


    掩盖身份。


    在贝尔·克兰德的精神感知中,面容是一种可以被抓取、被锁定、被追踪的信息。裸露面部在它的领域里行动,等于把自己的名片举在头顶上走。


    面具不能完全屏蔽。


    但能模糊。


    足够了。


    他从面具后面的眼孔往下看了一眼。


    街面上那些被污染的居民已经散了。失去了精神链路的精准引导之后,他们恢复了一种漫无目的的游荡状态——三三两两地沿着街道走着,碰到墙就转弯,碰到台阶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像是一群电池快没电了的玩具。


    有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她的脑袋每隔几秒就会向左偏一下,然后再偏回来。


    像在听什么声音。


    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


    陆玄多看了她两秒。


    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办法在这个阶段去解救这些人。


    不是不想。


    是做不到。


    贝尔·克兰德的精神污染机制他已经大致了解了——那是一种通过信息素+精神锚点双重锁定的寄生型控制链路。想要解除,需要先摧毁源头。


    源头不灭,解了也白解。


    会被二次覆盖。


    所以现在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找到源头。


    把它连根拔掉。


    其他一切——都得排在这件事后面。


    陆玄的精神力从楼顶向下延展,覆盖了半径大约八百米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的神念能清晰地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内部、每一个活着的——或者说还在动的——人。


    精神力在迷雾中的穿透效率比正常环境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紫色迷雾本身具有某种对精神力的干扰效果。


    不是完全遮蔽。


    而是一种类似于的东西。


    就像你在暴风雨中试图听清远处有人在喊什么——你能听到声音,但那声音是被雨声和风声反复搅碎之后才传到你耳朵里的。


    模糊。


    失真。


    但陆玄的精神力强度足以穿透这层噪声。


    在八百米的范围内——他得清清楚楚。


    被污染的居民——很多。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仅仅在他当前位置一公里的半径内,至少有三四百个。


    这个数字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多。


    意味着贝尔·克兰德的污染范围扩展速度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也意味着——


    时间,真的不多了。


    每拖一分钟,就有更多的普通人被拉进这场噩梦里。


    这些人不是威胁。至少对他不是。他们的身体机能没有增强,战斗力还是普通人的水平。唯一的麻烦在于数量——如果几百个人一起围上来,就算不能伤到他,光是不能伤害他们这个限制条件,就足以拖住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可以轻易地击倒他们。


    但不能。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会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们的大脑正处于被入侵的状态——任何外部冲击都可能导致精神链路的异常波动——轻则加重污染程度,重则——


    脑死亡。


    陆玄不会赌这个概率。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这也是贝尔·克兰德的策略之一——用人海战术消耗入侵者的精力和道德底线。


    你杀不了他们。


    他们是平民。


    是无辜的。


    但他们会拦你的路、抓你的手、抱你的腿——


    只要你还有这个东西,你就不可能对他们动真格的。


    这是一种极其肮脏的战术。


    把无辜的人变成盾牌。


    把你的善良变成束缚你的锁链。


    它在赌——


    赌你不够狠。


    赌你下不了手。


    赌你在犹豫和挣扎中浪费掉足够多的时间,让它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陆玄不是没有人性。


    但他有办法绕过去。


    空间穿梭加上精神隐匿——两招组合——他可以在这片迷雾中如入无人之境。


    空间穿梭不需要解释。


    精神隐匿——是他在自己精神力的外层裹上一层空白膜。让他的精神波动特征在贝尔·克兰德的感知网络中呈现为不存在。


    不是隐身。


    是隐存在。


    身体在这里,但精神上——你感觉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目光滑过一面白墙——你的视线会自然而然地跳过它——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大脑告诉你那里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这招不完美。


    如果贝尔·克兰德刻意集中注意力对某个区域进行精细扫描,还是有可能发现他的。


    所以——


    才需要诱饵。


    安卿鱼那边也没问题。


    丝线加上对地形的熟悉——他之前说这座城市的地下管网我比任何人都熟——这话不是吹的。他的七万只老鼠在过去一年里反复跑了无数遍,每一条管道、每一个井盖、每一栋建筑之间的空隙——他都了如指掌。


    走地面不方便就走屋顶。


    走屋顶不方便就走地下。


    总有路。


    安卿鱼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不是地图式的。


    不是那种这条路通往哪里的平面认知。


    而是立体的。


    地上的每一栋楼有几层、每层有几户、窗户朝哪个方向、阳台有没有封、雨棚有多宽——


    地下的每一条管道直径多少、走向如何、哪里有分岔、哪里有坍塌、哪里积了水——


    他的七万只老鼠就是七万个移动的探测器。一年下来,它们跑过的总里程加起来恐怕能绕地球好几圈。


    这些数据全部汇总在安卿鱼的大脑里。


    形成了一张极其精密的三维地图。


    所以他说走地下——不是冒险。


    是走他最熟悉的路。


    陆玄从楼顶转过身,朝着安卿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栋楼之外,唐僧面具的白色轮廓在紫色雾气中若隐若现。安卿鱼朝他打了一个手势——


    拇指朝下,食指朝前。


    我走地下,你走上面。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犹豫。


    陆玄回了一个手势——握拳,然后松开。


    收到。注意安全。


    安卿鱼的身影在楼顶边缘消失了。


    没有跑助——也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很自然地侧身一闪,就消失在了楼顶的边沿。


    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片白纸。


    从陆玄的精神力感知中,他能清楚地安卿鱼从楼顶翻身跃下,落在了背面的窄巷中。


    落地的动作极轻。


    脚尖先触地,膝盖微屈卸力,整个人像一只猫。


    没有声音。


    连灰尘都没有被惊起。


    然后一个井盖被无声地掀开——安卿鱼的身影钻了进去——井盖又无声地盖了回去。


    从掀开到盖上——不超过两秒。


    地上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下面,安卿鱼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管之中。


    陆玄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安卿鱼的精神波动特征从他的感知范围内迅速减弱——不是消失,是主动降频——安卿鱼在压制自己的精神波动,让自己在地下管网中变成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幽灵。发布页LtXsfB点¢○㎡


    好了。


    诱饵组——就位。


    他和安卿鱼的行动目标很简单:在迷雾中制造动静,吸引贝尔·克兰德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敌方力量的注意力。


    方式也很简单:走。


    不是偷偷摸摸地走——而是大大方方地走。


    他们要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


    来的人很嚣张。


    嚣张到在满城迷雾的情况下还敢两个人大摇大摆地逛街。


    一个走天上。


    一个走地下。


    互为犄角。


    互为呼应。


    你来抓天上的——地下的给你捣乱。


    你来抓地下的——天上的给你放冷箭。


    这种嚣张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会刺激贝尔·克兰德做出反应。要么派更多的被污染居民来围堵,要么派被控制的017小队来交锋。


    不管派什么来——都说明他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了。


    而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同时——


    另一边。


    曹渊、百里胖胖、迦蓝三人——


    正在地面上。


    ——


    这他妈的——路在哪?


    百里胖胖蹲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猪八戒面具上沾了一片蜘蛛网。他正试图用手把蜘蛛网从面具的猪鼻子上抠下来,但塑料面具的鼻孔太大了,蜘蛛网直接灌进了鼻孔里。


    呸呸呸——


    他的嘴巴在面具后面拼命吐着什么东西。


    那蜘蛛网的丝线带着灰尘和某种黏糊糊的质感——沾到嘴唇上——越擦越黏——


    呕——


    他差点干呕出来。


    老鼠呢?说好了有老鼠带路——老鼠在哪?


    一只灰色的老鼠蹲在他脚前的水泥地面上。


    小小的黑豆眼仰着头看着他。


    很认真地看着。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一种不属于啮齿类动物的、令人不安的智慧感。


    它在等。


    等这个二百二十斤的大块头把嘴里的蜘蛛网吐干净。


    然后——


    叫了一声。


    极其微弱的、但很明确的——一声。


    那声音在巷子的寂静中听起来清清楚楚。


    不是普通老鼠那种慌乱的、无目的的叫声。


    而是一种——通知。


    我在这里。准备好了吗?跟上。


    一个字——包含了这么多信息。


    或者只是百里胖胖自己脑补的。


    然后老鼠转身,沿着巷子的右侧墙根——嗒嗒嗒地跑了起来。


    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极浅的痕迹。


    跑得不快——刚好是人类正常步行的速度——显然是刻意控制的节奏。


    百里胖胖看着那只老鼠的小屁股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巷子拐角的阴影里——


    它就是我们的导航?


    是。跟上。


    曹渊已经迈步跟了上去。沙和尚面具在他脸上纹丝不动——那张棕黄色的光头面具配上他挺拔的身姿和腰间的直刀,说实话,比百里胖胖的猪八戒体面多了。


    曹渊走路的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背挺得很直。


    步伐匀称。


    安静。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种随时可以爆发但此刻选择按住的气质——从他的每一步中都能感受到。


    迦蓝走在最后。


    她的身体状态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又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保持正常的行走速度了。背后那把古朴的硬木弓在白色狐狸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有点搭,又有点不搭——一个戴着狐狸精面具的弓箭手——


    她走路的方式和曹渊不同。


    不是那种军人式的匀速直线。


    而是一种——猎手的步态。


    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向内侧滚动,最后脚趾抓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枯叶覆盖的森林地面上——轻得不留痕迹。


    两千年的肌肉记忆。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不需要刻意去做——身体自然就会这样走。


    百里胖胖不止一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她的面具。


    白色狐狸精。


    线条流畅。


    眼孔修长。


    在紫色迷雾的映衬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冶气质。


    然后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猪八戒。


    粉红色。


    大鼻孔。


    还沾着蜘蛛网。


    心态——崩了。


    他觉得安卿鱼在分配面具的时候一定是故意的。


    一定是。


    三个人跟着那只灰色的老鼠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


    老鼠的导航精度非常高——它显然是受安卿鱼的精神指令驱动的——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停顿、每一段加速,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在第二个拐弯处,老鼠突然停下来,身体压低,贴着墙角一动不动。


    三个人立刻跟着停了。


    几秒钟后——


    一个被污染的居民从拐角的另一端走了过去。


    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经过拐角的时候,那人的头甚至偏了一下——


    朝着他们的方向偏了一下。


    百里胖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人只是偏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发现他们。


    或者说——


    老鼠的精神波动太微弱,不足以触发感知。


    而他们三个人此刻都在压制自己的气息。


    曹渊用余光确认那人走远之后,朝老鼠点了一下头——尽管他不确定老鼠能不能理解人类的点头动作。


    但老鼠确实动了。


    继续跑。


    它在带他们绕开那些被污染的居民集中的街道。


    走小路。


    走窄巷。


    走那些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建筑和建筑之间的夹缝。


    有些地方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百里胖胖在一个特别窄的缝隙前面卡了五秒钟。


    进不去——太窄了——


    他的猪八戒面具两侧卡在了两面墙壁之间。


    面具的猪耳朵——那两坨塑料凸起——死死地抵在了墙上。


    他进退不得。


    头往前探——面具卡得更紧。


    头往后缩——后脑勺顶到了墙壁。


    你们先走——我——我换条路——


    曹渊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回来。


    一只手抓住百里胖胖的肩膀——


    嗯?你干嘛——


    吸气。


    把肚子吸进去。


    百里胖胖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瘪了大概三厘米——


    曹渊趁着这个三厘米的间隙一把将他推了过去。


    噗——


    百里胖胖从缝隙的另一端挤了出来,猪八戒面具歪到了耳朵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模具里硬挤出来的一截面团。


    面具的松紧带崩到了极限——在他后脑勺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T恤也蹭到了墙面上——沾了一层灰色的水泥粉末——


    你——你温柔点啊——


    他一边扶正面具一边抱怨。


    猪八戒的大鼻孔重新对准了他的真实鼻孔——视野恢复正常。


    时间不等人。走。


    曹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百里胖胖认了。


    他认识曹渊足够久了——知道这个人一旦进入任务模式,就不存在这个选项。


    老鼠在前面等着。


    它蹲在一个窨井盖旁边,黑豆眼盯着三个人。


    歪着头。


    那个角度——如果忽略它是一只老鼠的话——看起来甚至有几分不耐烦。


    你们人类能不能快一点?


    ——百里胖胖觉得那双黑豆眼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


    它的头偏了一下。


    朝着左边。


    左边——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


    老鼠没有往左走。


    它在——


    告诉他们:左边那条路,不要走。


    但那条街道上——


    嘶——


    百里胖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了曹渊的胸口上——曹渊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撞了一面墙。


    街道上站满了人。


    不是走动的那种——是站着的。


    大概六七十个被污染的居民,一动不动地站在街道中间。他们面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有的面对面站着,有的背对背,有的单独站在路灯下面——


    像是一片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形雕塑群。


    紫色迷雾在他们之间流动。


    穿过他们的发丝。


    绕过他们的肩膀。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不聚焦。


    不看任何东西。


    但你知道——他们在。


    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他们在干嘛?百里胖胖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曹渊的手按在了直刀上。


    不是要拔刀。


    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他进入警戒状态的时候,手会本能地放在武器上。


    他观察了几秒。


    待机


    待机?


    贝尔·克兰德的操控链路有带宽限制。它不可能同时精确控制几千个被污染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那些不在执行任务的个体会进入待机模式。就像——关了屏幕但没关机的手机。


    曹渊的分析极其冷静。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是训练的结果。


    黑王传承的体系中,情绪管理战斗技巧同等重要的核心科目。不是让你没有情绪——而是让你在有情绪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曹渊此刻当然有情绪。


    看着六七十个无辜的平民被当作提线木偶一样操控——


    他不可能没有情绪。


    但那些情绪被他压在了很深的地方。


    等任务结束之后再释放。


    现在不行。


    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的动静触发它们的感知阈值——它们不会动。


    他顿了一下。


    补了一句:


    感知阈值大概在四十分贝左右——相当于图书馆里的正常交谈音量。只要比这个低——没事。


    百里胖胖咽了一口唾沫。


    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四十分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二百二十斤——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就够大了——


    他的膝盖关节每走几步还会发出的一声——那是体重超标带来的软骨磨损——


    他的呼吸也比正常人粗——因为鼻甲肥大——睡觉都打呼噜的那种——


    四十分贝。


    他觉得自己光是站在这里呼吸就已经快到三十五了。


    安全余量只有五个分贝。


    这让他非常焦虑。


    焦虑又会让呼吸更粗。


    一个恶性循环。


    我走慢点。


    他终于说了一句有建设性的话。


    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我尽量不呼吸。


    曹渊没理他。


    三个人开始沿着街道的边缘慢慢移动。


    老鼠在前面引路。


    它选择的路线极其精妙——紧贴着街道右侧的商铺门面走——这些商铺的卷帘门都拉了下来,形成了一道连续的金属墙壁,在视觉上把他们和街道中央的人群隔开了。


    不是真的隔开。


    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一点。


    老鼠的脚步声几乎不存在——那么小的一团毛球——即便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都很难听到。


    曹渊的脚步也很轻。黑王传承的体术训练包含静默行动的科目——他能在任何地面材质上做到几乎无声的移动。


    水泥地、瓷砖、碎石路、铁板——


    他在训练中全都走过。


    闭着眼走过。


    绑着沙袋走过。


    在教官往地上撒碎玻璃和落叶的情况下走过。


    声音是猎人的敌人——这是黑王体系的格言之一。


    曹渊把这句话践行到了骨子里。


    迦蓝——更不用说了。猎手。两千年前的猎手。在南疆的原始森林中追猎猛兽,对无声行进这个技能的掌握程度大概和普通人会呼吸差不多。


    她的脚步不是。


    是。


    就好像她的脚和地面之间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垫——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不知道有人来过。


    如果光听声音——


    这条巷子里只有两个活物。


    一只老鼠。


    和百里胖胖。


    唯一的噪音源——


    百里胖胖。


    他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他把步幅缩到了最小,脚掌先着地然后再慢慢放下脚跟,上半身几乎不动——


    他甚至尝试用迦蓝的方式走路——脚掌外侧先着地——


    但他的脚弓塌了。


    扁平足。


    外侧着地的瞬间脚踝一歪——差点崴了——


    他赶紧恢复正常步态。


    算了。


    用自己的方式走。


    慢就慢点。


    但他的体重摆在那里。


    二百二十斤的身体踩在水泥地面上,不管你怎么小心,总会有那么一点点——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值一提的声响。


    是他的鞋底碾到了一块碎玻璃渣。


    那声响在正常环境中——没人会注意到。


    走在大街上你一天会制造无数个这样的声音——从来不会在意。


    但在这条寂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声的街道上——


    那一声——


    像是有人在无声的剧场里摔了一个杯子。


    三个人同时停了。


    同一瞬间。


    同一个动作——停。


    呼吸屏住。


    脚步定住。


    身体僵住。


    百里胖胖的呼吸卡住了。


    他的两只小眼睛从猪八戒面具的眼孔中拼命往左看——


    那些中的居民——


    没动。


    一个也没动。


    他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的姿势——站着——像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紫色迷雾继续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


    五秒过去。


    十秒过去。


    十五秒。


    确认——


    没有触发。


    那个声音的分贝大概在三十五到三十八之间。


    还在阈值之下。


    百里胖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种感觉——


    就像你在雷区里走路,踩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


    不是雷。


    是一块石头。


    但你的心脏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吓死我了——


    他的嘴巴在面具后面无声地念了一句。


    曹渊朝他看了一眼。


    沙和尚面具后面的那双眸子——虽然看不太清——但百里胖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传达的信息。


    很清楚。


    很直白。


    不需要翻译。


    再发出声音你就自己待在这儿。


    百里胖胖的嘴闭得死死的。


    不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在心里发誓——从现在到任务结束——他就是个哑巴。


    一个二百二十斤的、戴着猪八戒面具的、哑巴。


    三个人继续跟着老鼠往前走。


    经过那片人群的时候,百里胖胖的余光扫到了最近的一个被污染居民——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大概十五六岁——


    他站得离他们不到三米。


    面孔上没有表情。


    眼睛睁着,但那层灰白色的薄膜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坏了的玻璃弹珠。


    嘴角微微张开。


    牙齿之间有一条细细的涎液连线。


    他活着。


    但他不在了。


    百里胖胖移开了视线。


    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难受。


    拐过一个弯。


    又拐过一个弯。


    老鼠带着他们穿过了一条堆满废弃纸箱的后巷——纸箱被紫色迷雾浸润得发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会留下脚印。


    无所谓。


    脚印不会触发感知。


    然后——


    老鼠停了。


    它蹲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面,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黑豆眼里反射着紫色迷雾中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一点点紫色。


    一点点灰色。


    混在一起——在那双米粒大小的眼球表面——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泽。


    然后它跳了一下。


    跳到了铁门的门槛上。


    再跳了一下。


    跳到了铁门后面的黑暗里。


    消失了。


    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了。


    曹渊走到铁门前。


    他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门后的空间——


    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水泥台阶。


    大概十五到二十级。


    坡度较陡。


    底部是一个相对宽阔的空间——


    通往地下的。


    像是某栋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空气中有一股地下特有的霉味和潮气从铁门的缝隙中涌出来——混合着紫色迷雾的那种说不出的甜腥气息。


    它要带我们去地下。


    曹渊的声音极低。


    百里胖胖的头皮一紧——


    地下。


    又是地下。


    他刚从蚁巢的地下爬出来没多久——现在又要钻地下——


    那些在蚁巢地下经历的一切——黑暗、密闭、虫群、恶臭——


    那些记忆像是被铁烙在了他的神经回路上。


    一想到这两个字——


    他的呼吸就会本能地加速。


    手心就会出汗。


    后颈就会发凉。


    我说——能不能——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迦蓝打断了。


    不是用语言打断。


    是迦蓝直接越过了他,走到了曹渊旁边,然后——


    第一个走进了铁门。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就是——走了进去。


    像走进自己家门一样自然。


    她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得很快——白色的狐狸精面具是最后消失的部分——像一只在夜色中隐没的白狐。


    尾巴一闪。


    不见了。


    曹渊紧跟其后。


    他进入铁门之前最后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简单:


    你来不来?


    然后他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百里胖胖站在铁门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的、站满了居民的街道。


    紫色迷雾在街灯下面缓慢地翻涌。


    那些沉默的人形站在雾中——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了看头顶的紫色迷雾。


    迷雾向上延伸——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整个世界被封在了一个紫色的罩子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前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


    黑暗从门后面涌出来。


    和紫色的雾混在一起。


    在门槛上形成了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门外是紫色的。


    门内是黑色的。


    都不是什么好颜色。


    怎么又是地下……


    他的声音苦得能挤出汁来。


    但他的脚还是迈了进去。


    二百二十斤的身体跨过了铁门的门槛。


    他的猪八戒面具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粉色轮廓——然后那轮廓也慢慢融进了黑暗里——


    铁门后面的黑暗将他吞没了。


    ——


    与此同时。


    城市的另一端。


    陆玄站在一栋商业楼的天台上。


    风在这里更大了。


    紫色迷雾被风扯成了一条一条的丝缕——在他脚边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液体。


    他的猴脸面具在风中发出持续的颤动声。


    但他没有伸手去按住它。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精神力的感知上。


    他的精神力刚刚接收到了一条来自分身飞鸟的反馈信号——


    在迷雾区域的偏东方向,大约四公里外的位置——


    有一个区域,被污染居民的密度异常地高。


    不是高一点——是高出周围平均值十倍以上。


    正常来说,被污染的居民应该是相对均匀地分布在整个迷雾区域内的。因为贝尔·克兰德的精神污染是以的方式进行的——从中心向外——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自然扩散——密度应该是从中心到边缘递减的梯度分布。


    但在那个位置——大量的居民如同被某种力量吸引一般,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那个方向聚集。


    从四面八方。


    沿着不同的街道。


    以几乎相同的速度。


    走向同一个地方。


    那画面——从高空俯瞰的话——像是无数条细线同时被拉向一个看不见的线团。


    汇聚。


    集中。


    收拢。


    陆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位置。


    要么是贝尔·克兰德的本体所在地。


    要么——是一个诱饵。


    如果是本体——那正是他们要找的。


    如果是诱饵——那说明贝尔·克兰德已经意识到有人入侵了,在主动设局引他们入套。


    但不管是哪种——都值得去看一眼。


    因为——


    即便是诱饵,也能暴露信息。


    诱饵的设置位置、形式、复杂程度——这些本身就是情报。


    它选择在那里设诱饵——说明它的本体不在那里——那就排除了一个方向。


    它投入多少被污染居民来构建诱饵——说明它的总可控数量是多少——这决定了他们后续行动的策略。


    它用什么方式来伪装——说明它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意味着它对入侵者的情报掌握程度。


    所以——


    不管是真是假。


    都要去。


    他的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两根手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和安卿鱼之间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发现目标。准备行动。


    手指画出的圆圈在空气中存在了不到一秒。


    没有任何视觉效果。


    没有任何声音。


    但在精神力的层面上——那个的手势触发了一个预设的精神波动序列——像是一串被加密过的莫斯电码——沿着他和安卿鱼之间建立的精神共振频道——瞬间传了出去。


    在城市地下的某条管道中——安卿鱼的金丝边眼镜在黑暗中微微闪了一下。


    管道里没有光源。


    那闪光是来自安卿鱼自己的精神力——在他接收到信号的瞬间,精神力波动产生的微弱能量泄漏在镜片上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反射。


    他收到了。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的十根手指在管道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两声。


    极轻。


    极短。


    但足够了。


    地下管网中,无数只灰色的老鼠在同一瞬间改变了移动方向。


    它们开始向东方汇聚。


    从每一条管道。


    从每一个暗渠。


    从每一处建筑的夹层和地基。


    数以万计的灰色身影在黑暗中奔涌——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无数细小的爪子击打管道内壁的声音汇成了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暴雨一般的轰鸣。


    天罗地网——


    收紧了。


    而在这张网的正中心——


    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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