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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百里涂明

    百里胖胖整个人都僵住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嘴角还挂着血。


    胸口还在疼。


    被踩裂的手背垂在身侧,一抽一抽地抖。


    可这些疼,在百里景最后吐出来那两个字面前,突然都被压下去了。


    父亲。


    他说的是父亲。


    百里胖胖盯着他,眼神里全是不信。


    你放屁。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吼出来的声音也发虚,可那股怒意一点没少。


    你想甩锅,找个像样的理由!


    空中导弹,机组下药,地火风水四使,集团里的眼线。你说这全是老头子干的?


    你当我是白痴?


    百里景抓着他衣领的手没松。


    你当然不是白痴。


    可你天真。


    他把百里胖胖往前又拎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只剩一掌。百里景眼镜片上映着窗外远处的天光,微微折射出冷冽的弧线,照在百里胖胖布满血污的脸上。


    你真觉得,我一个挂着副总裁头衔的养子,有本事调空中的导弹?


    你真觉得,我一句话就能让地火风水四使全改口,全冲着你下死手?


    你真觉得,我能让航空公司、塔台、医院、百里集团安保部、家族秘书处、外面的媒体口,全在一个晚上同时闭嘴?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更轻一点。


    轻得发冷。


    你自己想。


    这些事,谁能做。


    百里胖胖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他的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线,在这一刻被百里景硬生生拽直了几根。


    导弹。


    百里家的私人航线。


    机组换人。


    家族保镖集体反水。


    庄园里无人报警,无人震动,连他的内部通报都能在一夜之间发出去。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摆在眼前,像是一张被人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网,每一个结扣都细密到让人发指。


    百里景一个人做不到。


    他就算真有野心,也没这么大的手。


    百里胖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震得裂开的肋骨发出钝钝的痛。


    除非,有人把整个百里家的手都借给了他。


    那个人,能调动百里家所有的资源。


    那个人,能让安保部、秘书处、媒体口全部在一夜之间噤声。


    那个人,能让地火风水四使这种跟了家族几十年的老人,全部倒戈。


    那个人只能是一个。


    百里辛。


    百里胖胖的呼吸忽然乱了。


    你胡说……


    这句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更像是在给自己找支撑。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那根草承不住自己的重量,但手指头还是死死地攥着,不敢松开。


    百里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点。可就是那一点弧度,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人觉得刺骨。


    我胡说?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办公桌上那一堆文件里随手抽出了一份,直接拍在了百里胖胖脸上。


    纸张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余温,贴在百里胖胖沾血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感。


    文件滑下来,落进百里胖胖怀里。


    是一份寿宴流程稿。


    封面上印着今晚寿宴的标题,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下面是发言顺序和媒体通稿摘要,每一行都排版整齐,措辞考究,能看得出来是经过了反复修改和打磨的。百里胖胖低头扫了一眼,视线在第三页的位置停住了。


    那一段写得很清楚。


    今晚寿宴上,百里辛将正式向外界介绍百里家真正的继承人,百里涂明。


    而旁边那张预留给媒体的半版照片位。


    不是他。


    是百里景。


    照片上的百里景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克制,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矜持的笑意。那个笑容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百里景一模一样,冷静,从容,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百里胖胖的手抖了一下。


    纸张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血迹从他裂开的手背渗出来,一点一点洇进白色的纸面,像是一朵缓慢绽开的红花。


    看见了?


    百里景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


    今晚过后,外面所有人都会知道,百里家的亲儿子叫百里涂明。


    至于你。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的停顿比任何话都重。


    你死不死,都不重要了。


    百里胖胖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颤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百里景松开了他的衣领。


    百里胖胖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再次撞上了书柜边角,木质的棱角硬生生顶进了他的脊椎,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甚至顾不上去感受这种疼,因为脑子里那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已经远远盖过了身体上的一切。


    百里景慢慢走回办公桌后。


    他的步伐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一个节拍器,冷漠地丈量着这间办公室里最后一点温情的消亡。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那张黑色转椅。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看着外面的会场。


    一百六十六层的落地窗外,白云压在脚下,远处的楼群安静地立着,整座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模糊。窗内,乐队的声音隔着门板和墙体传进来,只剩一层模糊的底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那个世界里,宾客往来,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等着百里家今晚最大的那个消息。


    百里景背对着百里胖胖开口。


    意思很简单。


    你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壳。


    一个拿来挡刀、拿来顶名头、拿来替真正的百里涂明吸引火力的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百里胖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不是失血的那种白。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白。


    你……


    你真以为自己是百里家的亲儿子?


    百里景转过身。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像是一潭死水,什么都沉在底下,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你不是。


    从来都不是。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一切声音都像是停了。


    乐队的底噪听不见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空调的嗡鸣听不见了。


    甚至连百里胖胖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可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棍。


    不是血肉上的疼。


    是脑子里。


    某个撑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被这一句话直接砸穿了。


    那个东西叫什么?叫认知?叫身份?叫归属感?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个东西一直长在他脑子里最深的地方,扎着根,盘着筋,跟他的骨头和血肉缠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存在。


    就像人不会怀疑自己的心脏会跳一样。


    可现在,百里景站在那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个东西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你胡说……


    他还在重复。


    只是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


    像是风吹过一片枯叶,沙沙的,虚虚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音还能撑多久。


    我胡说?


    百里景看着他,眼底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讽意。那丝讽意不是针对百里胖胖这个人,而是针对他这二十多年来所坚信的一切。


    你小时候每次被暗杀,为什么总能刚好捡到一件保命禁物?


    你中学那几年明明天天惹祸,外面惦记你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每一次都能险险活下来?


    你进守夜人集训营,明明水平平平,为什么身上总有能保命的东西,连老师都查不出来?


    你真以为,是你运气好?


    百里胖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脑子里开始闪画面。


    一帧一帧的,像是老式放映机在墙上投出来的胶片,模糊,昏黄,却又清晰得刺目。


    小时候那块替死玉牌。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雨夜,有人从别墅的窗户翻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发着冷光的匕首。他那时候才七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蜷在被子底下发抖。刺客的刀捅进了他的胸口,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贴在胸前的那块玉牌忽然碎了,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他后来问过母亲,那块玉是哪来的。


    母亲只是笑了笑,说是佛寺里求来的。


    中学那双关键时刻护住他心脉的靴子。


    那一次是在学校门口,一辆失控的卡车直直地冲过来,他被撞飞了十几米远,后脑勺磕在花坛的边角上,鲜血糊了一脸。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偏偏活了下来。事后医生说,他心脉处承受的冲击被一层不明物质挡住了大半,否则当场就完了。


    那层不明物质的源头,是他那天刚好穿的一双新靴子。


    进集训营之前,行李里多出来的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铜钱。


    他一直把那枚铜钱当幸运符揣在口袋里,后来有一次夜间拉练遇上了一只突然出现的异类生物,同组的两个人当场重伤,只有他毫发无损。事后他才隐约觉得那枚铜钱有些古怪,可再想去仔细看的时候,铜钱已经碎成了粉末。


    每一次,他都觉得是自己命大。


    每一次,他都觉得是老天还不想让他死。


    他甚至因此养成了一种盲目的乐观。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天生带着主角光环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有惊无险地活下来。


    现在百里景站在这里,一句一句告诉他。


    不是命大。


    是有人不让他太早死。


    那些不是巧合。


    那些不是幸运。


    那些恰到好处出现在他身边的保命禁物,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而是百里辛精心安排的一枚又一枚棋子。


    棋子的作用,是保住棋盘上另一枚更重要棋子的存在。


    而他自己,就是那枚不重要的。


    百里景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影子在落地窗的逆光中拉得很长,覆盖在百里胖胖的身上,像是一片缓缓合拢的阴翳。


    父亲护着你,不是因为你重要。


    是因为你得活着。


    得活到,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履历、你的死,都变得有价值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不快。


    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百里胖胖胸口来回割。不是那种锋利的、一刀毙命的痛快。是钝的,慢的,割一下停一下,等你把疼痛消化了,再割下一刀。


    你叫百里涂明。


    这个名字,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不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百里胖胖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不是怒的红。


    是某种比愤怒更深、更沉、更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从胸腔深处一路涌上来,涌到眼眶,涌到喉咙,堵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给谁准备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百里景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审视。不是敌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客观的打量。像是一个棋手在看自己即将吃掉的那颗棋子,最后再确认一遍它的位置。


    给我。


    三个字。


    轻飘飘落下来。


    像是三片薄薄的雪花,落在滚烫的伤口上,却比烙铁还要灼人。


    父亲真正的儿子,是我。


    至于你。


    百里景的目光在他那张布满狼狈、血迹和震惊的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很短。


    短到百里胖胖甚至来不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只是一个替死鬼。


    百里胖胖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可能……


    我妈……


    你想说母亲?


    百里景把话接过去了。


    他的语速终于快了一点,像是这个话题他早就想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她当然疼你。她抱过你,喂过你,给你做早饭,也陪着你长大。


    可你真以为,疼你就代表你是她亲生的?


    百里胖胖一句话都接不上。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在翻涌,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


    母亲的手很温暖。


    小时候他发烧,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他记得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弹钢琴留下的,摸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却无比安心的触感。


    她给他做的红烧肉,放了太多的糖,甜得发腻。可他每次都吃光,因为他知道母亲看他吃饭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那些是假的吗?


    那种温暖是假的吗?


    那些眼神,那些拥抱,那些深夜里轻轻给他掖被角的手,全都是假的吗?


    百里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你出生那年,百里家的处境不稳。外面盯着我们的人太多,想杀百里辛亲儿子的人也太多。那个时候,父亲需要一个站在明处的孩子,一个名义上的嫡子,一个能把所有暗箭先接走的人。


    你就是那个时候进门的。


    一个又胖,又懒,又好控制,名字又正好可以放在台面上的孩子。


    百里家把你养大,把所有该给你的都给你一份,看上去什么都不缺。


    你的吃穿用度,你的车,你的卡,你的小少爷脾气,都是给外面人看的。


    让所有人都以为,百里辛最重视的人是你。


    让所有想对百里家动手的人,先盯上你。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百里胖胖站在那里,连反驳都忘了。


    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或者说,他的脑子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高速运转,把过去二十多年里所有的记忆碎片全部翻出来,重新拼接,重新审视。


    那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看来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为什么从小到大,针对他的暗杀那么多?


    为什么每次出事,父亲的态度都是那么淡漠,只是让人把他送去治疗,然后就没了下文?


    为什么百里家那么大的产业,父亲从来没有认真教过他任何东西?


    为什么他身边的保镖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对他交过心?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不够聪明,不够争气,不够让父亲满意。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他不够好。


    是他根本就不在父亲需要他的范畴里。


    百里景替他答了。


    挡箭牌。


    两个字。


    清清楚楚。


    外面的乐声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丝。


    细细的,轻轻的。


    是一首很优雅的华尔兹,提琴的旋律悠扬婉转,像是月光下流淌的溪水。


    落进这间办公室里,只让人觉得刺耳。


    百里胖胖的手撑在书柜边上,撑得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起伏很重。


    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裂开的肋骨发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的肋骨之间来回穿梭,每呼吸一次,铁丝就绞紧一分。


    但这些疼,已经没有脑子里那股空来得重了。


    那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东西。


    是空。


    是虚无。


    是你突然发现,自己站了二十多年的地面,其实一直都是悬空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


    他一直觉得,父亲虽然严厉,母亲虽然话多,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甚至因为自己不争气,偷偷在心里愧疚过。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让父母省心,没把百里家这个嫡子的身份撑起来。有多少个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庄园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结果现在。


    他连这个身份都不是。


    他连愧疚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让我叫这个名字?


    百里景走回了办公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身份证明草稿。


    媒体发布稿。


    股权交接备忘。


    守夜人档案接入说明。


    甚至还有一份已经重新打印好的百里家族谱。


    每一份文件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张是临时赶制的。它们被按照某种严格的逻辑顺序排列在一起,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他将那一叠材料摊开在桌面上。


    因为名字有用。


    你活着的时候,这个名字替我挡刀。


    你死了之后,这个名字替我上位。


    他抽出其中一份身份资料,扔到了百里胖胖面前。


    上面是重新制作的个人履历。


    姓名,百里涂明。


    照片,百里景。


    出生年月、家族关系、成长轨迹、集团任职经历,全都有。


    严丝合缝。


    每一行数据都经过了精心的编排,连字体和排版风格都和百里胖胖原本那份履历一模一样。如果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除了照片不同之外,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


    等你一死,这些东西就会全部同步。


    百里家的关系网会把大夏各处和百里涂明有关的资料全换掉。集团内部档案、学籍、身份证明、媒体旧报、家族族谱、合作方备案,甚至守夜人那边的履历,也会一点一点洗干净。


    今晚寿宴上,父亲会亲口告诉所有人,养子百里景,才是百里家的亲儿子百里涂明。之前之所以用百里景这个名字,是为了历练,也是为了保护。


    他看着百里胖胖,语气平稳得可怕。


    到那个时候,你活着和死了,区别都不大。


    因为你这个人,会被整个系统从外到里,慢慢抹掉。


    百里胖胖眼里的血丝一下炸了。


    守夜人的档案你们也敢动?!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度。


    守夜人。


    那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百里家再大,也只是一个家族,一个企业。可守夜人不同。守夜人是国家的组织,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金钱和权力渗透的地方。他在守夜人集训营里流过的血,拼过的命,拿到的那些成绩,是真真实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东西,百里辛拿不走。


    百里景也拿不走。


    谁都拿不走。


    为什么不敢?


    百里景反问。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仿佛百里胖胖问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百里家这些年砸进去的人情、钱和资源,是摆设?


    你在集训营里那些成绩,照片早就能换。见过你的人,可以调走,可以封口,可以拿前途,也可以拿家里人去谈。


    010那边更简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轻蔑。


    那种轻蔑不是针对百里胖胖,而是针对百里胖胖所相信的那个世界。


    你真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靠一腔热血活着?


    他们有人缺钱,有人缺位置,有人孩子在医院里等手术名额,有人老婆开的公司压着贷款。


    该给的,我都给了。


    该签的,他们也都签了。


    嘴巴再硬的人,看到家里人之后,也会学会怎么说话。


    百里胖胖的眼睛猛地收紧。


    所以会场里那支010小队。


    安卿鱼看到的那些不对劲,那些绷紧的脸和发空的眼神,全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没事。


    他们是已经被按住了命门。


    那些他曾经以为会跟自己并肩作战的人,那些穿着同一种制服、喊着同一句口号的人,在百里家的金钱和威胁面前,一个一个地弯下了腰。


    他们不是不想挺直。


    是不敢。


    是不能。


    百里景看着他脸上的变化,知道他想明白了。


    你现在总该懂了吧。


    这一切,已经安排了十九年。


    父亲花了十九年,把你养成一个合格的壳。让你顶着百里涂明的名字在外面跑,挨刀,受伤,进守夜人,攒履历,攒功劳,攒人脉。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个名字和这些东西一起,交给我。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叠资料。


    指尖叩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集团是我的。


    禁物收藏馆是我的。


    你在守夜人集训营里拿到的那点成绩,你在小队里拼出来的资历和军功,也会是我的。


    有了这些,再加上父亲提前铺好的路。


    百里景的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向外面那一层热闹到极致的寿宴会场。


    灯光璀璨。


    人头攒动。


    音乐流淌。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举杯,都在期待着今晚百里家那个最重要的消息。


    将来坐上守夜人真正实权高位的人,也只会是我。


    百里家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家集团。


    父亲要的是,国柱。


    两个字。


    掷地有声。


    百里胖胖听着,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发木。


    他这些年拼命往外跑,进集训营,进守夜人,跟队出任务,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硬着头皮扛下来。有多少次,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让那个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父亲,稍微高看自己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在家族会议上,对着那些叔伯长辈提一句涂明最近不错。


    哪怕只是在他回庄园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朝他点一下头。


    他以为自己总算做成了点什么。


    总算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结果。


    这些全都不是给他的。


    全都是给百里景做的嫁衣。


    他所有的拼命、吃苦、流血、差点死掉的瞬间,最后都会被别人拿走,换成一句轻飘飘的那是我年轻时历练出来的。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一件衣裳。


    穿在他身上的时候,所有的刀砍过来,所有的箭射过来,所有的暗杀和追杀和明刀明枪的你死我活,全都由他来扛。


    等扛得差不多了,等这件衣裳上的血迹和伤痕积攒到了一个足够的程度,百里辛就会把这件衣裳从他身上扒下来,抖一抖灰,熨一熨褶皱,然后穿到百里景的身上。


    从此以后,那些血迹和伤痕,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你们疯了……


    他的声音低得发虚。


    你们全都疯了……


    百里景看着他,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你这种脑子,当然理解不了。


    在父亲眼里,拿一个原本就不重要的孩子去换百里家往上再跨一步,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你活到今天,已经很值了。


    百里胖胖死死咬着牙。


    牙缝里都是血腥味。


    那味道又咸又腥,混着嘴角那道裂口渗出来的血,一路流进喉咙里,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他想扑上去。


    想咬死这个人。


    想把桌上的那些假资料全撕碎。


    想冲出这扇门,冲到寿宴会场上,冲到百里辛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一句。


    你把我当什么?


    可他连站稳都快做不到了。


    胸口裂着,手骨碎着,精神力被封死,禁物用不了。现在的他,连对百里景挥第二拳的资格都快没了。


    百里景看着他那副狼狈到极致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快意。


    不多。


    就那么一点。


    像是一滴墨掉进清水里,转瞬即逝。


    唯一超出父亲预料的,就是你运气还不错。


    那架飞机,导弹都打中了,你居然还能活着从海里爬回来。


    还有地火风水那四个人,也真够没用。


    他笑了一声。


    不过也无所谓。你回来了,反而更好。


    百里胖胖抬头盯着他。


    更好?


    百里景的语气平稳极了。


    你活着回庄园,恰好能亲眼看着我顶着你的名字,站上今晚那一层的台子。


    也能亲眼看着父亲,亲口把百里涂明这四个字交给我。


    你会知道自己这二十多年到底是什么。


    也会知道,你拼了命抓着不放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至于你认识的那些人,第五预备队那几个。


    听到这句,百里胖胖的眼睛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们。


    百里景看在眼里,嘴角抬了一点。


    你真觉得,他们会为了你跟百里家翻脸?


    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点。


    陆玄是聪明人。


    聪明人会怎么算账,他比你清楚。


    一个是马上就要死透的废物。


    一个是能给他集团资源、禁物、人脉、资金和更高位置的百里家。


    你觉得他会选谁?


    百里胖胖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伤口。


    是怒。


    一股纯粹的、滚烫的、无处发泄的怒意,从他的心脏深处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你少拿你那套脏东西去想他。


    我脏?


    百里景笑了。


    涂明哥,你到今天还看不明白。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谁给得多,谁站得稳,谁就有话语权。


    讲义气的人,死得最快。


    讲利益的人,才能活着往上走。


    他盯着百里胖胖,一字一句往下压。


    等会儿寿宴开始,父亲上台,把话说完,把名字给我,事情就定了。


    到那时候,陆玄就算真来了,也得先想一想,值不值得为了你这种人跟整个百里家撕破脸。


    你拿什么让他站你这边?


    百里胖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胸口剧痛,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轻松。


    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某个最硬的地方终于被捶出来了。


    像是一块矿石,在高温和重锤之下,表面那些松软的杂质全部碎裂脱落,只剩下最里面那一点真正硬的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开口:


    就凭,他不是你。


    百里景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一点。


    还嘴硬。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那你就等着看。


    看他到底会不会为了你这个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废物,跟百里家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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