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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把我的兄弟交出来

    韦修明站在苗苏旁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胸前那枚守夜人暗银徽章被衣领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边角。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角压得很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熬夜后的困倦。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磨了一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连站着都像是在强撑。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


    高穹之下,水晶吊灯一层层垂落下来,折出细碎而华丽的光。高台四周摆满了白色鲜花,香槟塔在灯下像堆起来的薄金,弦乐声缓缓流淌,和四面八方的掌声、笑声、祝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这场寿宴太体面了。


    体面到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每一句奉承都像提前排练过,每一道目光都知道该落在哪,该避开什么。


    苗苏的声音落下以后,韦修明没有立刻接。


    高台那边,百里景已经开始拿起话筒做自我介绍。


    会场里的掌声重新起来了。


    一阵一阵,压得人耳朵发闷。


    苗苏却觉得这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像是整座会场都被推开了,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地,呼吸里满是冰凉的空气。


    她只盯着高台。


    “那不是胖子。”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下扎进了这片角落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队长,你告诉我,百里涂明去哪了。”


    韦修明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另外几个010小队的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酒杯,有人视线乱飘,就是没人敢往苗苏眼里看。


    酒杯里浅金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苗苏慢慢转过头。


    她先看韦修明,再看另外几个人。


    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那眼神并不凶。


    可偏偏比发火更让人受不了。


    因为那里面只有一个意思。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你们都知道,是吗?”


    没人接话。


    会场里依旧热闹。


    台上的百里景在讲话,语气温和,逻辑清楚,像模像样地谈集团、谈未来、谈责任。台下那些宾客听得频频点头,媒体的镜头一个劲往前推,恨不得把这位百里家新继承人此刻最完美的角度全都拍下来。


    苗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越听,心里那股火就越往上窜。


    因为她太清楚了。


    上面那个人,无论长相、声音、身形,甚至连说话时的停顿和字句都模仿得极像,可假的就是假的,能骗过外人,骗不过朝夕相处的人。


    真正的百里涂明,不会这样站。


    胖子的站姿总有点松,肩膀微微往里收,像是永远嫌自己太显眼。


    真正的百里涂明,也不会这样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弯,嘴角会慢半拍,像是心里憋着点坏,又藏不住那点真诚。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胖子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得这么圆。


    他会紧张。


    会不自在。


    会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耳垂,或者偷偷看一眼台下熟人,像个被硬推上去营业的大少爷,浑身别扭,偏偏还要故作镇定。


    可台上这个人,没有。


    他太顺了。


    顺得像一篇写好背熟的稿子,连呼吸都落在恰当的位置上。


    苗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突然想起集训营的第一个夏天。


    广场晒得发烫,一群新兵在太阳底下做体能,胖子累得趴在地上喘成风箱,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偏偏还要挤出笑,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她,说女孩子别低血糖,回头再挨罚他替她扛。


    她又想起第一次外勤。


    狭窄巷口,血腥味冲得人喉咙发涩,禁墟波动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胖子明明怕得腿都在抖,还是咬着牙挡在前面,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别慌别慌,结果第一个冲出去的也是他。


    还有后来。


    一起蹲禁闭。


    一起写检讨。


    一起熬夜盯线索。


    一起在任务间隙蹲在路边摊上抢最后一串烤肠。


    那个人会怕,会怂,会碎碎念,会嘴硬,会在危险来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往前顶。


    但他不会变成台上这样。


    不会变成一个连陌生人都觉得体面的“百里家继承人”。


    她缓缓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们早就知道。”


    “你们全都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气。


    气到牙都在打颤。


    韦修明终于开口了。


    “苗苏。”


    “别闹。”


    “我闹?”


    苗苏盯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我闹?”


    她朝高台方向猛地一指。


    “上面那个男的,我不认识。”


    “我们在集训营一起挨过打,一起蹲过禁闭,一起出过任务,一起见过血的人,不是他。”


    “真正那个胖子去哪了?”


    “你告诉我!”


    她这几句话并不算尖利,却一下把角落里的空气压得发紧。


    离得近的几桌宾客已经有人回头张望。


    几个服务生脚步微顿,随即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绕开。


    韦修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


    “那去哪说?”


    苗苏往前逼了一步,眼圈已经红了。


    “回头装没看见?回宿舍继续喝百里家送来的酒?还是等寿宴结束,笑着跟人家说一句‘恭喜景少爷接班’?”


    旁边一个年轻男队员忍不住低声劝道:


    “苗姐,你小声点,已经有人在看了……”


    “小声?”


    苗苏猛地转头。


    “你也配劝我小声?”


    那个男队员被她一吼,脸一下涨红了,后面的话全卡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在苗苏的目光下,什么辩解都显得苍白。


    苗苏又转回去,死死盯着韦修明。


    “你答我一句。”


    “胖子去哪了。”


    韦修明沉默了好几秒。


    高台上的百里景已经讲到“百里家的责任”和“传承”那一套了。宾客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场面圆得很。


    这份圆满,越衬得角落里的空气发硬。


    韦修明最后还是避开了苗苏的眼睛。


    “我们得接受现实。”


    苗苏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得发冷。


    那笑意一点都不浓,甚至还带着湿意,可落在众人眼里,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现实?”


    “什么现实?”


    “现实就是你们怕了,怂了,跪了?”


    韦修明的脸猛地沉下去。发布页LtXsfB点¢○㎡


    “够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


    “逞义气?”


    “抬头喊两句公道,再拿着刀往前冲,就能把事情改回来?”


    他压着声音,胸口却明显起伏起来。


    很显然,这些话并不是他刚刚才想好的。


    而是早就在心里滚过了无数遍,磨出了血,又生生咽了回去,直到现在才不得不说出来。


    “这是百里家。”


    “你知道百里家在广深压着多少关系、多少路子、多少资源吗?”


    “你知道我们010这几年有多少经费是靠百里集团的赞助补上的?”


    “你知道队里那些伤员的后续治疗、家属安置、外勤折损补贴,有多少都是百里家在背后给钱顶着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底却一寸寸红了起来。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现实逼出来的狼狈。


    苗苏看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呢?”


    “你就把队友卖了?”


    这句话像一把短刀,直接捅进了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韦修明闭了一下眼。


    “不是卖。”


    “是活路。”


    他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


    “苗苏,你真以为我不想管?”


    “我比你认识胖子更早。”


    “他刚来广深做对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这边几条禁物流通线都分不清。我带他吃过饭,带他走过街,教过他怎么避监控,怎么认本地的禁物线,怎么和那些世家人打交道,才不至于一开口就被人套进去。”


    “那小子是个富家少爷,偏偏没什么少爷架子。请客吃饭抢着买单,出了事也真往前顶。你以为我把他当什么?当赞助商?当关系户?”


    “我把他当自己人。”


    他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有些发哑。


    旁边几名队员都沉默着,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韦修明继续说道:


    “可那又怎样?”


    “百里家的家事,我们守夜人掺进去,就是把整个010拖下去陪葬。”


    “不是我怕一个百里家。”


    “是我们根本扛不起这个后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强行把某些情绪压平。


    “你知道这几天我都做了什么吗?”


    “我不是没查过。”


    “我查了。”


    “我沿着胖子最后出现的路线往后摸,监控被删得干干净净。相关人员不是失联,就是统一口径。连我们内部报备的那几份接触记录,都被人提前调走了。”


    “我去问上面,上面让我别碰。”


    “我去找以前欠我人情的人,他们一个个要么装死,要么只回我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台上那个冒牌货顶着胖子的名字讲话?”


    “可我昨晚收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女儿住院的病房号。”


    “我老婆上下班的路线图。”


    “我爸妈在老家小院门口晒被子的照片。”


    “还有你。”


    “你宿舍门口,昨天晚上站过人。”


    苗苏的身体轻轻一震。


    这一震不是因为怕,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远比她想象得更脏,也更无耻。


    韦修明盯着她,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不是在谈。”


    “是在告诉我,谁敢伸手,谁家先死人。”


    旁边那几个队员的脸全白了。


    一个中年队员死死攥着酒杯,指节都泛了青。


    另一个人把头偏到一边,眼眶发红,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最年轻的男队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能低下头。


    因为他也收到过东西。


    一张他弟弟放学回家的背影照。


    一句轻飘飘的提醒。


    别多事。


    只要别多事,日子还能过。


    韦修明却还是把话往下说完了。


    “我们是守夜人。”


    “可守夜人也是人。”


    “我有队员,我有家人,我得让他们活着。”


    “所以你就让胖子去死?”


    苗苏问。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可正因为轻,才更扎人。


    韦修明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苗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胖子会死。


    这个名字会被换。


    台上那个假货会踩着胖子的身份往上走。


    他知道。


    他只是不敢说,也不敢拦。


    不是因为他不认识胖子,不是因为他没有感情。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才选了最让人作呕的那条路。


    闭嘴。


    后退。


    当做没看见。


    苗苏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没有嚎啕。


    没有失控大哭。


    就是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眼前有些模糊,高台上的人影被灯光晕开,像覆了一层光怪陆离的壳。那掌声、乐声、祝词、笑容,全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碎,却偏偏堆成了一整个世界。


    她想起胖子之前来广深时,曾在夜里和她并肩蹲在天台上吹风。


    那会儿任务刚结束,大家累得不行,胖子手里捧着一碗泡面,热气把眼镜都熏花了。


    他一边吸溜一边嘟囔,说自己其实最烦这种世家弯弯绕绕的东西,活得一点都不痛快。真要有一天他被家里逼到什么份上,希望兄弟们别嫌他烦,记得拽他一把,别真让他掉下去。


    当时她还骂他乌鸦嘴。


    胖子笑得很贱,说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我想掉也掉不下去。


    他还说,守夜人不是最讲义气吗。


    同袍不弃,身后不退。


    你们可得说话算数。


    苗苏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什么堵死了,疼得发木。


    她抬手,从衣领里摸出了自己的守夜人纹章。


    那枚暗银色的小徽章在掌心里很凉,边缘的刻纹已经被她摸得有点发亮。她的拇指在纹章背面一按,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底部弹了出来。


    周围几个队员同时变色。


    这不是闹脾气的动作。


    这是当场切断自己与小队的最后一根线。


    “苗姐!”


    “别!”


    “小苏!”


    几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却又都慢了一拍。


    苗苏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纹章,声音在发抖,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加入守夜人的那天,宣誓的时候,你们都在。”


    “誓词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没人吭声。


    没人敢答。


    因为那誓词,他们背过太多次了。


    从入队第一天,到每一次重大任务出发前,到有人牺牲、有人归队、有人负伤的时候,他们都曾抬着头,穿着制服,对着那面旗一字一句地念过。


    不是忘了。


    是不敢念。


    苗苏自己说了。


    “我以我命,守万家灯火。”


    “我以我骨,挡夜里群灾。”


    “我以我血,护同袍不弃,护身后不退。”


    她每说一句,眼泪就掉一滴。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是把在场所有人的脸皮硬生生揭开。


    那个最年轻的男队员死死咬着牙,眼圈一下就红了。


    另一个队员攥紧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连韦修明都偏过了头,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们当然记得。


    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


    训练营里第一次宣誓的时候,天还下着雨,一群人浑身湿透,站得东倒西歪,却还是一个个吼得声嘶力竭,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违背那些话。


    后来一次次出任务,一次次看同伴负伤、牺牲、退役,他们更觉得这些话比什么都重。


    可人终究不是铁铸的。


    有些东西能扛,有些东西扛不了。


    利刃悬在自己头顶时,很多人能咬牙挺着。


    可当那把刀挪到家人脖子上的时候,谁还能站得那么直?


    “这些话,你们背过。”


    “我也背过。”


    “现在,你们忘了。”


    苗苏把银针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很稳。


    稳得让人心里发凉。


    “你们怕死。”


    “行。”


    “那我一个人去。”


    “从现在起,这座城里,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


    “我不跟你们一起了。”


    她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高台的方向。


    那目光几乎像要穿过重重人群,把台上的人当场撕开。


    “我一个人,去给胖子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银针就要往自己手腕里扎。


    可就在那一瞬,一股极淡的香气从她身后压了过来。


    很淡。


    淡到几乎闻不到。


    却像一层轻雾,无声无息地裹住了她的呼吸。


    苗苏的动作刚顿了一下,眼前就黑了。


    整个人往前栽。


    “苗苏!”


    韦修明一步冲上去,把她接进怀里。


    她手里的守夜人纹章掉在了地毯上,银针也缩了回去。


    发出手的是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女队员。


    她脸色煞白,手还在抖。


    那缕香气还残在她指尖,像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刚刚竟是她亲手把苗苏按了下去。


    “队长,我……”


    她声音发涩,连完整一句都说不出来。


    韦修明抱着昏过去的苗苏,脸上的表情冷得厉害。


    “做得对。”


    旁边几个队员都愣住了。


    那个最年轻的男队员更是直接变了脸。


    “队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韦修明低头看着苗苏那张失去意识后仍旧紧绷着的脸,声音比刚才更冷。


    “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既然我们已经放弃了一个人,就不差第二个。”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几个人看着他,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韦修明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中年队员皱起眉头,忍不住上前半步。


    “老韦,你冷静点,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没到这一步?”


    韦修明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


    “她今天敢在这里闹,明天就敢一个人去查,后天就敢把整个010一起拖下水。”


    “你们以为这是热血,是仗义。”


    “可在那些人眼里,这就是给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


    “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们所有人。”


    最年轻的男队员脸色一下变了。


    “她是副队!”


    “她也是我们的队友!”


    韦修明一字一顿。


    “她是死脑筋。”


    “她的脑子不转,这个队就活不下去。”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


    因为他们从韦修明的脸上看见的,不只是冷。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狠。


    那不是冲着苗苏去的。


    那是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硬生生拿出来保护剩下所有人的姿态。


    难看。


    可有用。


    他的眼神扫过几个人的脸。


    “你们听清楚。”


    “今天这件事,谁都不准再提。”


    “苗苏醒了以后,谁也不准跟她说一个多余的字。”


    “如果她还要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那就让她永远没机会再闹。”


    几个队员全僵住了。


    女队员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那个年轻男队员死死瞪着韦修明,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翻脸。可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眼里一点点浮起了失望、愤怒,还有说不出的悲凉。


    他们看着韦修明抱着苗苏的动作,看着他那张发硬的脸,忽然都觉得很陌生。


    又或者说,不是陌生。


    只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在绝对的威胁和恐惧面前,一个人会被挤压成什么样子。


    台上的百里景讲话已经快到尾声。


    外面的掌声一次比一次大。


    这一层的热闹和角落里的死气,像是硬生生被一堵无形的墙切成了两半。


    而在窗边。


    陆玄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从苗苏掏出守夜人纹章,到她背誓词,到银针落下,再到她被迷晕,韦修明接住她,做出那个冷到发寒的决定。


    一个细节都没漏。


    落地窗外,是广深城绵延的夜色。


    霓虹顺着城市的轮廓铺出去,像一片片燃着的灯海。玻璃上映出会场内浮华的倒影,也映出陆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一直没有动。


    手掌只是轻轻搭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缓慢收紧,又松开。


    曹渊的脸色已经冷得不行了。


    “这帮人真烂透了。”


    他压低嗓音,眼底戾气翻涌,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


    在曹渊眼里,怕死可以理解。


    拿家人威胁,也确实够脏。


    可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放弃兄弟,还准备把第二个敢说话的人也一起埋了,那就不是无奈,是烂。


    烂到了骨子里。


    安卿鱼扶着眼镜,没说话。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群人身上,安静而冷。


    他不惊讶。


    人会被压弯,会被威胁,会做出脏决定,这很常见。


    这种事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甚至没多少新意。利益先把人养熟,再用软肋把人套牢,最后再给一个“顾全大局”的理由,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这样的人往往不会觉得自己错。


    因为他不是主动害人。


    他只是选择了不救。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更难看。


    过了几秒,安卿鱼才缓缓开口。


    “百里家做事很彻底。”


    “他们不只是要换掉百里涂明这个人。”


    “他们还要顺手把所有可能为他说话的人都处理掉。能收买的收买,能威胁的威胁,实在不听话的,就变成意外。”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昏在韦修明怀里的苗苏。


    “那个女人,还算像个人。”


    迦蓝站在陆玄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听不全,可她能看懂。


    那个女人想救人。


    那群人把她压下去了。


    她皱着眉,小声说道:


    “她没做错。”


    陆玄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苗苏身上掠过,落到了地毯上那枚掉下来的守夜人纹章上。


    暗银色,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像一颗没人敢捡起来的心。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百里涂明坐在一堆零食袋中间,拍着肚子吹牛,说自己要是有朝一日继承家业,第一件事就是把集团食堂改成二十四小时供应,所有守夜人兄弟过来报他名字,全场免单。


    说这话的时候,胖子笑得像个二傻子。


    谁都知道他在胡扯。


    可那时候每个人都真的笑了。


    因为那个胖子,是真能把“兄弟”两个字挂在嘴边,也真能在关键时候把这两个字扛在肩上的人。


    现在,有人把这样一个人抹掉了。


    再摆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赝品上去。


    像是在所有认识他的人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陆玄缓缓垂下眼。


    再抬起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会场里,百里景已经把最后一段话说得极其漂亮。


    “百里家的过去,是诸位长辈与合作伙伴共同托举起来的。”


    “百里家的未来,也不会背离这份责任。”


    “我们会更稳,也会走得更远。”


    他的语气平和,措辞谨慎,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台下众人听得很舒服。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继承人。


    沉稳、得体、听话、识大局。


    至于真实与否,反而没那么重要。


    只要百里家依旧是百里家,利益链条不崩,谁会在意站在台上的究竟是哪一个“百里涂明”。


    百里辛站在旁边,面带笑意,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识趣又满意的脸,像是在看一盘终于落稳的棋。


    今天这场局,走到现在,几乎已经算成了。


    该来的都来了。


    该看的都看了。


    该默认的,也都默认了。


    只要最后再由他亲自补上几句话,把新继承人正式推出去,那从今往后,百里家就是另一个故事。


    老的死了,旧的埋了,活着的人照样吃饭做生意,照样把杯子碰得叮当响。


    谁还会去记得那个真正的胖子去哪了。


    他伸手接过话筒,正准备再补几句,把今天这场交接彻底坐实。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会场中间横着插了进来。


    不高。


    不响。


    却冷得一下把所有掌声都切断了。


    “他可不是我的好兄弟胖胖百里涂明。”


    掌声停了。


    会场静了。


    静得极快。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按住了整座宴会厅的喉咙。


    一只只香槟杯停在半空。


    一张张带笑的脸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


    连记者手里的相机都慢了半拍,镁光灯在短暂的迟疑后,才开始疯狂转向。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循着声音转头。


    人群中间,一道身影缓缓往前走。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腰间挂着一柄雪白长刀。


    陆玄。


    他踩着长毯,一步一步朝高台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很浅的一点笑。


    那笑不热。


    看着反而更冷。


    原本密集的人群,竟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自行裂开了一道缝。


    像是有人提前清了场。


    又像是所有人都在本能地避让。


    有人认出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下一秒就看见周围那些世家子弟和守夜人脸色齐变,顿时也跟着绷紧了神经。


    靠近高台的几名保镖已经下意识摸向耳侧通讯器。


    还有人微微侧身,准备往前拦。


    可不知为什么,在陆玄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下,他们的脚步竟硬生生慢了下来。


    不是不敢。


    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不是气势,也不是威胁。


    更像是一种绝对确定的意志。


    谁挡,谁死。


    窗边,曹渊吐出一口浊气,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动真火了。”


    安卿鱼轻轻推了下眼镜。


    “很正常。”


    “因为这一次,对面踩的是底线。”


    迦蓝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陆玄的背影,眼神亮得惊人。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人倒霉了。


    而且会很倒霉。


    陆玄走过010小队所在的角落时,余光扫了一眼。


    苗苏还昏着。


    韦修明抱着她,脸色铁青。


    那枚守夜人纹章躺在地上,无人敢碰。


    陆玄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没有说话。


    也没有停步。


    因为有些账,等会儿再算也不迟。


    台上的百里辛眼神变了。


    刚才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知道陆玄会来。


    却没想到,陆玄会选在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这层皮给撕开。


    百里景站在旁边,脸上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也僵了半秒。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还试图维持那份得体,可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压不住的阴沉掠过。


    因为这个场面,他练过很多种应对。


    唯独没有一种,是陆玄不讲任何规矩,直接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要人。


    而且要得这么直白。


    要得这么不留余地。


    陆玄走到距离高台不远的位置,停下。


    整个会场的人都在看他。


    记者、商界名流、百里家高层、守夜人、世家子弟、服务生、乐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多余。


    陆玄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父子俩,声音依旧不高。


    “那么。”


    他顿了一下。


    “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从百里辛脸上,移到百里景脸上。


    “把我的兄弟交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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