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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永别了,百里涂明

    痛。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先回来的,是痛。


    不是一处在痛。


    是全身一起。


    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骨头一根一根掰碎,再重新胡乱塞回皮囊里。


    胸口被捅穿的位置最狠,像有一柄烧红的铁锥还钉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搏动,往更深处拧。


    肋骨像被人硬拆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刺。


    脸上那道从眼下拉到下巴的伤,更是一阵一阵发烫,热得发麻,麻得发疼,像有人拿着火炭,沿着那条口子慢慢碾过去。


    百里胖胖躺在办公室角落的地毯上,眼皮沉得像压了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黑暗里浮上来,还是从死亡里被硬生生扯回来。


    呼吸每往里吸一口,肺都像要炸。


    可他活了。


    胸口那块血肉模糊的位置,正有一团极淡的青白光在往里收。


    光源在他腹部。


    回天玉。


    那块玉平时藏在衣服里,安安静静,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贴身旧物。到了这会儿,却在一下一下发热,热意不急,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顽强得惊人。


    玉里的生机被硬逼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灌。


    那些本已干涸的经络,像久旱之后裂开的河床,被一缕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水流重新浸过。


    它在修。


    也在抢。


    把那条已经断了的命,一寸一寸,往回拖。


    靠它一个,还不够。


    另一股力量也在。


    很熟。


    很暖。


    从胸前断开的檀木平安符里渗出来,贴着血,贴着皮肉,朝胸口那处致命伤上缠。


    龙炎护符。


    陆玄塞进去的那缕火没全散。


    在飞机上护过他一回,落海的时候又替他扛过一回,本该烧干净了。


    可那块檀木到底是他亲手求来的,木头裂了,里面还剩一丝很细的火苗。


    细得像风一吹就灭。


    偏偏就是这一丝,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硬是没灭。


    它顺着伤口边缘游走,把碎裂的血肉一点点拉住,把已经要往外散的生机,死死压回体内。


    就这一丝,咬着回天玉一起,把百里胖胖从死线上拽回来了。


    百里胖胖的手指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尸体的痉挛。


    是真正有了力气。


    先是指尖。


    再是手腕。


    最后,连手臂都像从沉睡中重新醒了过来。


    他咬着牙,手肘撑地,慢慢把自己从那片血里顶起来。


    地毯早就被血浸透了,掌心按上去,湿冷一片。


    头刚抬高一点,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不是普通的发虚。


    而是整片视野都像被谁拿黑布蒙住,耳边还跟着嗡鸣,像远处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同时震翅。


    他停住,弓着身子,额头上青筋绷起,硬是缓了几息,才把那股要重新栽回去的虚脱感压下去。


    办公室里黑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


    高楼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从落地窗压进来,像一层冰冷又浮华的彩色薄膜,铺在昂贵的木柜、沙发、酒台和墙壁上。


    照得地上的血发乌。


    也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刑场。


    空气里全是味道。


    铁锈味最重。


    酒气次之。


    还有木头裂开的焦味,纸张被踩烂的灰尘味,和高级香水散尽之后残留的冷调余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让人犯恶心。


    百里胖胖坐起身,先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件深蓝色西装已经彻底烂了。


    心口那一片被捅开的布料翻在两边,血浸透了衬衫和里衣,黏在皮肉上。中间那道伤口没有完全闭上,只是靠着回天玉和龙炎残余,勉强收住了往外冒的血。


    每一次心跳,都能牵得那处伤口轻轻抽一下。


    死不掉。


    但也绝不轻松。


    他太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


    回天玉能吊命,护符残炎能续一口气,可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力量。


    它们在烧他剩下的底子。


    今天若是不停,日后就得慢慢还。


    百里胖胖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像堵着血,想咳,又不敢咳。


    目光慢慢往下挪。


    地毯上,离他手边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块断开的檀木平安符。


    两截。


    暗红色的木头被血泡透了,边缘裂开,表面的油润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发乌的旧色。刻痕里灌着半干的血,字都晕掉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痛,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他慢慢伸手,把那两截木牌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掌心刚碰到木头,指尖就开始发抖。


    不是伤太重。


    是认出来了。


    正面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百里辛。


    背面的祈愿词被血糊住了,可百里胖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那上面刻了什么。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福寿绵长。


    这块平安符,是他亲手去求的。


    那天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寺里香火很旺,殿前的青石地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晨钟刚过,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吹进廊下,香炉里的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像是要把整座寺都熏进天里。


    老和尚问他,所求何人。


    他想都没想,说,我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得意。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他能亲手为那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做的。


    他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首,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心里还真真切切地念着一句一句的愿。


    愿他少劳神。


    愿他别受伤。


    愿他长命百岁。


    愿百里家顺顺当当。


    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少能让他少操一点心。


    那时他膝盖都跪麻了,还是觉得不够。


    老和尚把木牌递给他的时候,告诉他,心诚则灵,话不必太满。


    他不听。


    他嫌字太少,还磨着老和尚多加了好几句,缠得对方直叹气。最后实在刻不下,才留了这几行。


    离开寺里的时候,他把那块木牌贴身揣着,一路上都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像个偷到宝的小孩。


    后来回到百里家,他谁都没说。


    只是在夜里悄悄把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心里想的是,哪怕那个男人不说,至少自己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他一直揣在身上。


    参加宴会带着,外出办事带着,连换衣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以为这是个念想。


    以为这也是个证明。


    证明那个家里,自己不是全无位置。


    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哪怕不擅长表达,心里总归还是给他留了一点点地方。


    证明自己这些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扮蠢卖傻,也不是真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这两截断木,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糊糊的名字,忽然觉得可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真可笑。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当成了真。


    小时候发烧,门外站过一夜的人影。


    族会上被人当面嘲笑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闭嘴”。


    生辰日上随手丢给他的礼物。


    还有每次自己犯了错,对方看似不耐烦,最后却还是替他善后的样子。


    他把这些拼拼凑凑,当成了父爱。


    甚至当成了那个家还肯认他的证据。


    现在回头再看,像个笑话。


    也许那些事从来就不值一提。


    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能那样。


    也许在百里辛眼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能用的时候拿出来,碍事的时候丢掉的棋子。


    而今晚这一剑,不是什么误伤,不是什么顾全大局。


    是明明白白地要他死。


    连半点回旋都没有。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空,像是喉咙里还带着血。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真行。”


    他低声说。


    “我真行。”


    “我他妈还给你求平安。”


    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不是那种哭到发酸的红。


    是怒到极点,气血顶上来的红。


    也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逼出来的红。


    他捏着那两截木牌,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骨节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在轻轻发响。


    掌心的血,顺着木牌的裂口往里渗。


    像是要把那三字祈愿,最后再涂一遍。


    片刻后,指缝里忽然亮起一抹火。


    不是龙炎。


    是他自己体内硬挤出来的一点火系禁物余劲。


    很弱。


    弱得连一张纸都未必烧得快。


    可烧两截木头,够了。


    火苗顺着木牌边缘舔上去,血还没干透,先发出一阵细小的“滋滋”声。暗红色的檀木边缘很快卷起来,烧黑,发焦,裂开,表面那些被他一遍遍摸得温润的纹理,在火里一点点蜷缩,最后整个塌成了两团黑灰。


    木头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有些呛。


    有些涩。


    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肯死的念头,也跟着烧成了灰。


    百里胖胖松开手。


    灰从掌心往下落,掉在血里,立刻被浸成一片乌色。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


    耳边很静。


    静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又缓慢地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忽然之间,他觉得心里最后那点还在吊着的东西,也一块掉下去了。


    没有了。


    真没有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把“百里家”当家的胖子,真的死在这儿了。


    百里胖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软。


    膝盖里像灌了铅。


    胸口每动一下都疼。


    可比起刚才那种整个人都快散掉的状态,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站稳。


    他沿着墙一点点挪到镜子前。


    镜子很大,嵌在一整面深色木柜中间,平时是给董事长整理领带、扣袖扣用的。


    昂贵,明亮,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现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的人。


    头发乱了。


    脸肿了。


    嘴角和下巴全是血。


    西装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前破了一个口子,往外翻着,像被野兽撕开。


    最扎眼的,是那道伤。


    从左眼下方,一路拉到右下巴。


    口子很深,边缘翻着血肉,半边脸都被划烂了,鲜血和皮肉糊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淌,连脖颈都染成了暗红。


    之前在办公室里光线太暗,他没看清。


    现在站到镜子前,才看明白。


    百里景不是想弄死他那么简单。


    他还想毁了他的脸。


    毁了那个“百里涂明”的壳。


    不只是杀。


    还是抹掉。


    抹掉他作为百里家少爷最后一点能够见人的体面。


    今夜过后,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顶着这张脸出去,所有人都会记住,百里家的小少爷被彻底踩进泥里了。


    百里胖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


    久到眼底那股翻腾的怒火,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那股崩塌过后的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冷。


    纯粹的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定制西装,站在百里家的宴会厅门口时,有人夸过一句。


    说百里家的小少爷,虽然胖了点,可一打扮,也是真像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笑嘻嘻地接话,说自己天生富贵相。


    全场都笑。


    他也跟着笑。


    后来他越来越会笑,越来越会装傻,越来越会在别人拿他当笑话的时候,先一步把自己变成笑话。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百里涂明”这四个字,究竟是身份,是名字,还是一副替别人戴着的面具。


    也许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不属于真正的他。


    它光鲜,体面,值钱。


    也沉重,冰冷,带着枷锁。


    所有人都在叫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名字下面那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好了。


    百里景这一刀,倒是替他省事了。


    壳裂了。


    脸也毁了。


    连最后一点回头路都被斩断。


    他抬手擦了一把镜面上的血,低下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塑料面具。


    猪八戒。


    圆滚滚的脸,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鼻头红红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喜感。


    这是陆玄之前随手塞给他的那张。


    那会儿陆玄扔给他的时候,语气还挺随意,像丢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可他偏偏没扔。


    上次行动结束以后,他顺手就收进了口袋里。


    后来换西装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带上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笑声太难得。


    也许是因为那群人里,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当成百里家的少爷,也不是把他当成拖后腿的胖子。


    只是把他当成百里胖胖。


    现在掏出来,倒刚刚好。


    百里胖胖看着那张猪脸,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终于有点真了。


    不是自嘲。


    也不是敷衍。


    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


    “你说得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胖子就该有胖子的脸。”


    说完,他把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塑料面具盖住了那半张被划烂的脸,也盖住了他眼里最后那点属于“百里涂明”的东西。


    松紧带绕到脑后,轻轻一勒。


    咔的一声,很轻。


    却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他心里跟着扣死了。


    “永别了,百里涂明……”


    这句话落下以后,办公室里再没了别的声音。


    只剩下远处会场隐隐传来的乐声。


    那乐声原本应当是浮华热闹的,此时落在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遥远。


    他转过身,看向门的方向。


    门还锁着。


    可百里胖胖没急着去开。


    他靠在镜子边上,先缓了口气,任由回天玉那点温热继续在体内游走,强行把已经乱成一团的气息一点点压稳,脑子开始重新动。


    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他很清楚。


    精神力被压过,经脉还没完全通。


    禁物能调,但调不满。


    胸口这道伤靠回天玉和那点龙炎护着,短时间内死不掉,可真要正面狠狠干一架,他顶不了太久。


    别说百里景。


    就算只来两个训练有素的安保,他现在也未必能轻松收拾。


    这种状态冲出去,狠狠干百里景一顿?


    爽是爽。


    然后呢。


    百里辛、百里家的安保、庄园里那些吃里扒外的眼线,一拥而上,自己还是得死。


    而且是白死。


    死在盛怒里,死在冲动里,死得痛快,也死得没有半点意义。


    百里胖胖的手摸到了猪八戒面具的边缘,拇指在那块塑料上轻轻摩了摩。


    不行。


    不能冲动。


    这话是陆玄说的。


    脑子比拳头好使。


    活着,才有资格算账。


    今天这一刀,今天这张脸,今天这份情断得干干净净的疼,他都记下了。


    可记下,不代表现在就要把命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翻上来的血腥味又压回去,抬眼看向办公室门把手。


    门外头,一定有人盯着。


    不然百里景不会那么放心把他丢在这儿。


    他得出去。


    还得出去得像个死人,或者像个已经废了的废物。


    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翻不出半点浪。


    这样,他才有机会在暗处看完这场戏。


    想到这儿,百里胖胖弯下腰,把地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灰抓了一把,重新往自己西装和手上蹭了蹭。胸口那片血没擦,脸上的血也没擦,反而又往脖子上抹开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惨。


    他还故意把呼吸调得更乱一些,肩膀微微塌下去,像随时都会倒。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门边,贴着门听了两秒。


    外面没脚步声。


    安静。


    静得不太正常。


    这种安静,让人更警惕。


    百里胖胖眯了眯眼,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没锁死。


    百里景自信过头了。


    也可能,不是自信。


    是笃定。


    毕竟一剑穿心的人,本就不该再从地上爬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


    百里胖胖眯着眼往外看。


    外面是通往外层办公区的长廊,灯亮着,但没人。地上的大理石反着冷光,墙角的绿植投下长长的影子,整条走廊整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好。


    越是这样,越说明会场那边已经出事了。


    他拉开门,侧身走出去,动作很慢,尽量不牵动胸口。


    长廊尽头有一部专用电梯,另一边是一条员工通道。


    会场的声音就是从员工通道那边传来的。


    乐声里夹着一点骚乱。


    还有压得很低,却已经开始失控的人声。


    百里胖胖没往电梯走。


    那玩意儿太显眼,也太容易被堵。


    他选了员工通道。


    刚走出几步,他脚下就微微一顿。


    地板在震。


    不是建筑本身的晃动。


    是某种强度惊人的碰撞,从远处一路传过来,沿着墙体和地面扩散到这里。


    会场那边,动上手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


    百里胖胖眼神一沉,顺着通道往前挪。


    员工通道比外面的长廊窄得多,墙上挂着简单的应急灯,光线偏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偶尔有杂物车停在墙边,银色金属架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餐盘和杯塔,空气里浮着奶油和红酒的甜腻味,和他身上的血味冲撞在一起,格外难闻。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不是因为怕疼。


    是因为现在,任何一点暴露,都会让他前功尽弃。


    通道拐角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是两个服务生,声音发颤,像是在问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胖胖脚下一转,直接贴进旁边一道半开的储物间门后,屏住呼吸。


    两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谁都没注意到黑暗里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出来。


    眼下这种混乱,对别人是麻烦,对他反倒是掩护。


    他扶着墙,一点点往前。


    越靠近会场,声音越杂。


    不只是音乐和惊呼。


    还有刀兵撞击的震响,像金石相击,短促、凌厉,震得人耳膜发麻。


    百里胖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陆玄他们,果然到了。


    既然到了,那今夜这局,就还没结束。


    走廊另一头。


    同一时间。


    一百六十六层会场里,曹渊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陆玄一声“清路”刚落,他的刀就到了。


    煞气从刀身上冲开,黑得发沉,像压抑了太久的夜色骤然决堤。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阴冷,而是一种带着杀意与疯狂的厚重感,刚一铺开,附近几个来不及退远的宾客脸色都变了,甚至有种呼吸被攥住的错觉。


    挡在最前面的,是010小队里那个身材最壮的男人。


    那人双手一翻,一面半人高的黑色盾牌从背后甩到了身前。盾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边缘有多次修补的痕迹,漆面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长期顶在最前线用出来的东西。


    他站姿极稳,双腿一前一后,腰马沉得像钉在地上。


    明显是打算硬挡这一刀。


    曹渊一句废话没有。


    抬刀。


    落刀。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


    可越是简单,越显得凶。


    “砰——”


    刀和盾撞上,整个会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碰撞处爆开的不是单纯火星,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涟漪,顺着盾面往外炸开,把附近一张摆满香槟塔的长桌都掀翻了半边。


    那壮汉双脚直接离地,整个人连着盾牌一起倒飞出去,后背砸进了一张长桌里。桌上的酒瓶和银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玻璃四处乱滚,酒液在地上漫开,混着血,亮得刺眼。


    他还想起身。


    肩膀刚一发力,喉头就是一甜。


    曹渊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没有停顿。


    没有蓄势。


    第一刀是砸。


    第二刀就是斩。


    刀锋压着他的盾往下切,黑煞从刀身上灌进去,把那人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连虎口都当场崩裂,鲜血沿着手指缝往下滴。


    “滚开。”


    曹渊声音冷得发硬。


    那壮汉咬牙死撑,脚下的大理石却先一步扛不住了,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脚边蔓开。


    在这种正面的硬碰硬里,他竟连半点上风都抢不到。


    会场边缘,几个原本还抱着侥幸心思,没敢立刻离开的宾客,看见这一幕,彻底变了脸色,连滚带爬往后退。


    另一边,迦蓝的箭也已经出手。


    她站位很高,弓弦拉满的时候,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冰雕。灯光落在她指尖和箭锋上,冷得泛白,连那双眼都没什么多余情绪。


    她没往人心口射。


    箭锋偏了半尺,擦着老韩的脸飞过去。


    “嗤——”


    一道血线从老韩脸侧拉开,箭羽钉进了后面的金属立柱,尾羽还在颤。


    那根箭几乎整支都没入了钢柱,只剩箭尾露在外面,发出极轻的嗡鸣。


    老韩的脸白了。


    不是疼。


    是因为这一箭留手留得太明显。


    再偏半寸,他人就没了。


    他盯着迦蓝,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绷起,呼吸也乱了。那不是来自恐惧的失态,而是高手在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瞬,身体本能给出的警告。


    迦蓝没说话。


    甚至连第二箭都没急着搭。


    可正因如此,威慑才更足。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让开,或者死。


    老韩身后两名准备包抄的队员,脚步都下意识停了停。


    他们不怕拼命。


    但没人愿意毫无意义地把命丢在一支明明能杀却故意不杀的箭下。


    安卿鱼更干脆。


    那三个有隐身手段的010队员刚想散开,借着会场的混乱切后排,他脚下那张冰丝织出来的网就已经成了。


    寒气贴地扩散。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白。


    像夜里玻璃上悄悄爬开的霜。


    下一秒,白霜猛地加深,冰蓝色的丝线从地面与桌角之间交织而起,像一张提前埋好的猎网,精准得近乎冷酷。


    三个人的脚腕同时一凉。


    他们心里齐齐咯噔了一下。


    下一秒,冰霜丝线从地面弹起,直接绞住小腿、膝弯、腰侧和手腕,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拉了出来。


    隐身瞬间被破。


    空气里原本微不可察的扭曲,顷刻清晰。


    三个人的轮廓从无到有地显出来,姿势一个比一个狼狈,其中一个甚至半跪在地,像是被人从虚空里生拽出来。


    他们刚想挣。


    冰丝已经顺着衣料缝隙钻了进去,寒意贴着皮肤往上爬,冻得肌肉都在僵。


    “看见了。”


    安卿鱼推了下眼镜,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继续藏没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抬高多少,像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实验结果。


    可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三个人后背更凉。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对方不是费力拆了他们的手段。


    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高台之下,几乎一个照面,010小队就被压了下去。


    不是他们太弱。


    而是对面这几个人,强得有些不讲理。


    宴会厅里原本优雅流淌的乐声,早就在第一记碰撞里断了。音响还在工作,却只剩一段失真的弦乐在空旷的高顶下反复回荡,显得格外荒诞。


    常康盛站在侧面,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不是没见过守夜人动手。


    可这种级别的交锋,他见得太少。


    太快了。


    也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理解里的打斗,而是一群真正站在禁墟与生死边缘的人,在宴会厅这种本该觥筹交错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一场修罗局。


    韦修明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极沉。


    他没去看被打飞的壮汉,也没管那三个被拽出来的隐身队员。


    他的眼里只剩陆玄。


    因为陆玄已经动了。


    黑西装一晃,人就从原地没了。


    不是普通的冲刺。


    更像是一道被压低了声音的黑影,沿着长毯中轴线直直切向高台。脚步明明踏在地上,却轻得近乎无声,像将所有多余的动作都削到了最薄,只剩最纯粹的速度与杀意。


    斩白在他手里压得极稳。


    刀未先鸣。


    人已先至。


    那抹白色刀锋像被夜色包裹的一线月光,安静,冷冽,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韦修明瞳孔微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来自名声。


    不是来自旁人的描述。


    而是来自眼前这个人逼近时,身上那种近乎绝对的压迫。


    他出刀。


    没有后退。


    也没有托大。


    两刀在半空撞上。


    “铛——”


    火星炸开。


    高台边缘那层本就华贵的金属装饰,被这一下震得簌簌发响,连最近的一只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洒下一片碎裂般的冷光。


    陆玄一刀往前压。


    韦修明脚下一沉,硬吃住这一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袖口都被震得裂开一线。


    他没想到,对方这一刀会这么重。


    不是蛮力。


    是那种将劲道、节奏和角度都压到极致之后,落在兵器上的绝对统治。


    一刀碰上,他像不是在接人。


    是在接一头从山上扑下来的凶兽。


    手腕同时一翻,刀尖轻轻一挑。


    动作极小。


    却快得像一抹幻影。


    一声脆响,从刀尖上传了出来。


    不是金属响。


    是鸣声。


    很清。


    很短。


    带着一种穿耳的利意。


    这声音一出,附近几个感知稍强的人,甚至当场生出一种耳膜被针挑开的刺痛感。


    “雀鸣。”


    韦修明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序列七十二禁墟,发动。


    那不是单纯的刀术。


    是将那一缕鸣意凝成极致锋芒,以声音为引,斩意为形,一瞬间把杀伤压缩到细不可察的程度,再在出手那一刻彻底释放。


    刀尖那点鸣声刚起,斩芒已经出去了。


    极细。


    细到普通人的眼睛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捕捉到空气里有一条极亮极白的线往前滑。


    像是有人在整个会场中间,凭空划出一道纯白的死线。


    那条线贴着陆玄的脸掠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锋意,后方一整排桌椅直接从中间裂开,承重柱表面被切出一条整齐的缝,连宴会厅尽头那块防爆玻璃都跟着裂开,裂纹一路冲到窗边,最后冲上高空。


    玻璃外,是整座城市的夜。


    而这道斩痕,像是连夜色都切开了一角。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还站着的人,几乎都忘了呼吸。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向那道横贯全场的白痕,喉结滚了滚,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康盛都屏住了呼吸。


    韦修明的眼神也在这一瞬亮了。


    中了。


    这一刀出去,只要擦到半点,别说脸,连骨头都得被切开。


    而且距离太近。


    近到根本不给人完整闪避的空间。


    这就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也是他真正有把握压制同阶对手的底气。


    可下一秒。


    他的眼神僵住了。


    因为陆玄没躲。


    一步都没退。


    只是抬起了左手。


    那条细到极点的白线,停在了他的两根手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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