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黑骑入村,石碑起剑
黑骑来得比村民想的还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马蹄声压着地面,自村口外的官道一路轰过来,像一面看不见的鼓,敲得村里每一户的窗纸都在抖。
灰土卷起来,一层接一层,扑了前排几个人一脸。
那些黑马全披着厚甲,脖子、胸口、腿部一块不漏,连马眼都用铁罩护住,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它们冲进村的时候根本不躲人,哪怕前面站着村民,也直接逼着踩过去。
一头老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刚叫了两声,就被最前那匹黑马一蹄子踏了个稀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让开!”
领头的黑骑一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抬起,重重砸下。
“砰!”
一块青石板被踏得裂成了几瓣,碎屑溅到那个一直站在村口迎人的老头脸上。
老头被这声响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往后缩,脸上全是灰,嘴里还在发颤。
“军爷……军爷饶命……”
领头那人坐在马上,脸全藏在黑色面甲后头,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双眼没有温度。
像两块在井底泡了多年的旧石。
他扫了一圈村里的人,目光从东到西,从老到幼,一寸一寸掠过去。
掠过的地方,所有人下意识矮了半截。
声音从面甲后面压出来,闷得厉害。
“全都跪好。”
“谁敢乱跑,先砍谁。”
这句话刚落,后面那一整队黑骑直接散了。
十几骑从左边抄进巷子,七八骑冲向右边的谷仓,还有几个下了马,提着刀就往屋里闯。
木门被一脚一脚踹开。
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快就响成了一片。
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男人的怒骂声,很快全乱成了一团。
像一锅刚滚开的水,被人狠狠掀了盖子。
一个黑骑从左边那排土屋里拽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明显刚想反抗,肩膀上还扛着一根木叉,可木叉已经断了,他人也被人揪着头发拖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军爷!军爷!我家没藏东西!”
黑骑根本不听,抬脚踹在他肚子上。
“砰!”
人直接滚进了墙角,蜷成一团,一口血水咳在了自家门槛上。
“没藏?”
“没藏你躲什么?”
另一个黑骑已经把一间屋子的米缸掀了,粮食撒了一地。
他弯腰捞了一把谷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身后扛着的麻袋里。
麻袋鼓得发胀,绳口都快撑开了。
“东神城征粮,天经地义。”
“你们这群贱民,吃着东神的地,还想把粮留给自己?”
说着,他反手一鞭子抽出去。
“啪!”
一个抱着孩子跪在门口的妇人肩上直接绽开一道血痕。
衣服顺着鞭子的走向裂开一道口,肉里翻出一线血。
她怀里的孩子当场就哭炸了,往她怀里钻,哭得嗓子都劈了。
“哭什么!”
黑骑回身一脚踹翻了门槛边上的竹筐,鸡蛋滚了满地,踩得稀烂。
蛋黄混着泥水,黏黏糊糊地糊了半条村路。
村里彻底乱了。
有人想护着孩子往后跑。
有人想去抬被打翻在地的老人。
还有两个年轻汉子红着眼往前冲,想把被拖在地上的同村人抢回来。
他们刚冲出两步。
刀就到了。
黑骑的刀从半空里斜着落下,没砍脑袋,只是用刀背。
可那刀背也是合金铸的,厚重得很,砸在肩膀上就是一声骨裂的闷响。
那两个人当场跪下去一个,另一个被撞得横着飞出去,摔进篱笆堆里,半天都没再爬起来,只剩下一只脚还在抽搐。
村中间的老头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又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军爷,别打了!别打了!”
“你们要粮拿粮,要人拿人,别碰孩子!”
领头黑骑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趴在脚边求饶的虫。
“你是村长?”
老头一哆嗦,点头。
“是……是我……”
“那就好。”
领头黑骑翻身下马,黑色长靴踩在那块裂开的青石板上,弯腰抓住老头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拽了起来。
老头的双脚悬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旧布偶。
“我问你一件事。”
“村里的祖碑在哪?”
老头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
那一瞬,他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僵在半空,连发抖都忘了。
“祖、祖碑……”
“少装傻。”
领头黑骑手上力道一紧,老头的脚都快离地了,衣领勒进脖子里,一道青紫的痕慢慢浮出来。
“东神城找了这么多年,跑死那么多探子,才把线头扯到你们这破地方。现在人都到了,你还想装?”
他说着,抬手就朝村子正中间那块石碑一指。
“别告诉我,你们守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眼神发直,嘴唇发抖,却还是一个劲摇头。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祖碑,是先祖留下来的,平时换水上香……别的我真不知道……”
领头黑骑看了他两秒。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面甲后头眯了一下。
然后抬手。
一拳砸在老头肚子上。
老头整个人蜷了下去,嘴里喷出一口酸水,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在地上。
“还嘴硬。”
旁边一个黑骑冷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的刀在老头脖子旁边晃了晃,刀锋贴着皮,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你们这些山沟里的老鼠,守着一处宝地过穷日子,还真把自己守出气节来了。”
“要我说,直接剁一条腿,剩下那条腿自然就会跪得更老实。”
他话刚说完,旁边一个小男孩忽然冲了出来。
看着也就七八岁。
裤腿上还沾着泥,鞋带也散着,像是从灶台底下慌慌张张钻出来的。
眼圈红得厉害,手里抱着一块比他自己脑袋还大的砖头,闭着眼就朝那个黑骑腿上砸。
“你别打我爷!”
砖头还没落下去。
黑骑转身就是一巴掌。
“啪!”
孩子整个人被打得横着飞了出去,后脑勺撞在石磨上,当场没了声。
那一下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小小的身子从石磨边滑下去,软软地堆在地上。
孩子他娘尖叫着扑了过去。
“阿土!阿土!”
她一边爬一边哭,膝盖在石头上磨得鲜血淋漓也察觉不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抱起孩子的时候,那娘亲整个人都僵了。
孩子的后脑湿了一片,红的。
她张着嘴,却叫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
瑶在陆玄肩头都急了。
“你还不动?”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已经急得带颤。
“再拖下去真要死人了!”
苏小狸从陆玄袖口探出头,耳朵都竖起来了,尾巴一下比一下绷得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苏妲己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再等等。”
“祖碑还没开。”
陆玄站在一间破土墙的阴影下,没有出手。
他在看。
看那块石碑。
从黑骑进村开始,石碑一直没动,像块真正死透了的旧石头。
可陆玄能感觉到,碑里头有东西醒了一点。
像是一只沉睡了千百年的眼睛,正在极慢极慢地掀开一道缝。
碑面上那道斜斜的旧剑痕,原本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隐隐有了一丝光,藏在石纹深处,时明时暗。
还差一点。
再差一点,门就会开。
只是这一点,要用什么把它催出来,陆玄心里也不好说。
或许是杀气。
或许是血。
或许是一句被守了上百年的怒。
一个黑骑这时回过头,看见了站在墙边的陆玄。
“那边那个外乡人!”
他提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玄一遍。
陆玄一身青衫,袖口干净,脚下连灰都没沾几点,跟这个被翻得稀烂的村子格格不入。
“你哪来的?”
陆玄没回。
“问你话呢!”
黑骑举起刀鞘,朝陆玄肩头砸了下来。
刀鞘刚到半空,陆玄脚步轻移,往边上让了一寸,刀鞘贴着他衣角落空,砸在土墙上,墙皮碎了一地。
黑骑一愣。
那一寸的距离,看起来像是巧合,却偏偏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陆玄还是没看他。
眼神还在那块石碑上。
这份无视,一下把黑骑点炸了。
“妈的!”
“外乡杂种,你还给脸不要脸了!”
他一脚踹过来。
陆玄没退。
瑶已经忍不住了。
“老陆!”
陆玄终于开口。
“快了。”
就这两个字。
那一脚踢过来,陆玄微微侧身,像是踢在一团雾上,连衣角都没真正碰着。
黑骑越发恼火,抬手又是一刀劈下来。
陆玄抬手,两指轻轻一夹。
夹住了刀身。
那把厚重的合金刀像被钉在了空气里,黑骑用尽全力,居然一寸都拉不动。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楚陆玄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怒。
没有怕。
只有一种隔着千山万水的冷静。
像是在看一只跳进锅里的虫。
同一时间,村中间,领头黑骑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他把老头重新扔在地上,抬手拔剑。
“既然不说,那就杀到你们说。”
“先砍一个。”
“再不说,接着砍。”
他朝旁边一指。
正指着那个抱着昏过去孩子哭到脱力的妇人。
“先从她开始。”
两个黑骑立刻过去,一左一右把那妇人架了起来。
她怀里的孩子被人粗暴地夺下,扔在一边的草垛上。
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腿也发软,根本站不住,只能被人拖着往前。
“不要……军爷,求你们不要……”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听她的。
整座村子的人都在发抖,没一个敢抬头。
领头黑骑举起长剑,剑锋对准她的脖子。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正好打在剑身上,剑身一片冷白。
孩子的爷爷趴在地上,瞳孔都散了。
“别!别杀她!”
他拼了命往前爬,十根手指把地上的土都抠开了,指甲翻起来一片,血一道一道流。
可下一秒。
“铮!”
一道极尖的剑鸣,从村子正中间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黑骑的剑上传出来的。
也不是从陆玄手里出来的。
是那块石碑。
巨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碑,在这一刻忽然震了一下。
碑面上那道旧剑痕先亮起一道细白的线,紧跟着……
白线飞了出去。
没有剑体。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气。
极细。
极快。
细到几乎看不见,快到连风都没来得及让开。
从碑面上飞出的那一瞬,离得最近的几个黑骑根本没反应过来。
领头黑骑的剑还举在半空。
剑气已经穿了他的身体。
从左肩斜着切到右腰。
整个人当场定住。
像一尊被人用刀刻坏了的泥塑。
下一刻。
“噗!”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了一寸。
然后分开了。
血和脏器一起掉在青石板上,砸得一地都是。那柄原本举着要砍人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地,滚出去很远,撞在石碑底座上才停下。
石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道新亮起来的剑痕,比之前更深了一线。
全场死寂。
那个被架着的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傻了。
拖着她的两个黑骑也僵在原地,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却忘了往下使力。
村民们全看着石碑。
刚才那道剑气来得太快,快到他们连尖叫都忘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撩起石碑前一炷快烧到底的旧香,香灰簌簌落了一地。
还是后排一个黑骑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劈了。
“找到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铸剑之地的门!”
这一声吼出来,所有黑骑都炸了。
“真找到了!”
“碑里有剑意!”
“那位大人要的地方就在这!”
刚才还在抢粮、打人的那些黑骑,一下全把注意力放到了石碑上。每个人看那块碑的眼神都变了,贪婪、兴奋、狂热,全搅在了一起。
有人甚至已经不自觉地把刀收回了鞘里,朝石碑那边小步走了两步,像是怕惊动了里头的什么东西。
可紧跟着,领头那人的尸体啪地倒在了地上。
血顺着石缝往外淌,淌出一条又一条暗红的细线。
场子里的气氛又陡然一拐。
石碑是找到了。
可他们的人也死了。
而且死得极惨。
一个披着黑甲的壮汉往前一步,灰白的眼睛从面甲后面扫过全村。
那是仅次于领头黑骑的副手。
“门已经找到了。”
“这些守门的贱民,也就没用了。”
他抬起手里的刀,朝所有人一指。
“全杀了。”
这一句落下去,哭声和尖叫又炸了。
村民们被这两个字打得当场瘫软,有的人甚至不哭了,只是张着嘴,眼神发空地看着那一队披甲的死神。
瑶一下从陆玄肩头飘到他耳边。
“还等什么!这回真要动了!”
陆玄点了下头。
“行。”
他从墙边走了出来。
脚步不快。
可他一走出来,离得最近那几个黑骑全转了头。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比那道剑气更深、更冷的东西,正从这个青衣男人身上慢慢渗出来。
“又是你这个外乡……”
那人话都没说完。
陆玄看着石碑,声音很轻。
“果然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几个黑骑先是一愣,紧跟着就怒了。
“你知道什么?”
“一个外来的,轮得着你装神弄鬼?”
“站住!再往前半步,老子先剁了你!”
陆玄停下脚步。
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五指微张。
然后,猛地一握。
没有光。
没有巨响。
只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他掌心那一下攥紧里轰了出去。
离他最近的那个黑骑刚把刀举起来,整个人就僵住了。
胸口先往里塌。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内里捏了一下。
眼睛瞪大。
紧跟着……
“噗!”
一口黑红色的血从他面甲下喷出来,溅了半边胸甲。
他的内脏,在这一握下直接碎了。
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双膝一软,扑通跪地,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再没了动静。
周围黑骑全炸了。
“放肆!”
“你敢杀东神城神卫?!”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那个披着黑甲的壮汉一步跨出来,声音又沉又怒。
“我等奉东皇太一大人之令巡狩此地!你动我们,就是跟东皇大人过不去!”
陆玄这才把视线落到他脸上。
隔着面甲,那双眼里全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东皇太一,我有点兴趣。”
“等这里完事,我会去找他。”
他顿了顿。
“现在,你们有三息时间。”
黑甲壮汉愣了一下。
紧跟着,他暴怒到极点,抬刀怒吼。
“三息?”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三。”
陆玄已经开始数了。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黑骑的胸口。
村口风一卷,地上的草叶、碎石、断裂的鸡毛都被吹起来一些。
阳光透过云层斜斜落下,把陆玄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石碑底下。
“二。”
黑骑们彻底红了眼。
“杀了他!”
“踏平这村子!”
“冲!”
十几匹黑甲战马同时往前踏,后面的人也跟着压上。
刀锋齐齐抬起,冲势一下就起来了。
蹄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整条村路都被踏得颤了三颤。
村民们全吓得往后缩,有人甚至已经闭上了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含糊不清的祖宗名字。
瑶也跟着缩了一下,躲到陆玄肩后,小声叫了句。
“完了,这帮人真不跑。”
苏妲己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陆玄站在原地。
没动。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放人走。
早在他说三息的时候,整座村子外沿、石碑四周、屋檐之间、树杈上方、土路两边,每一条他们会冲过的线,都已经布好了丝。
无形的丝。
细到肉眼根本看不到。
透明得连黑骑的精神感知都摸不着。
那是斩神世界的禁墟。
也是陆玄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此刻,整座青碑村,已经是一张网。
一张专为这些不肯跑的死人,撒下来的网。
十几匹战马冲进来的那一刻,最前排的几匹马同时顿了一下。
不是它们自己想停。
是因为它们冲进了丝里。
马头先断。
整整齐齐,沿着脖子那一线,像被一把不存在的刀齐齐削去。
然后是脖子。
紧跟着,骑在马背上的黑骑身上那一层厚重黑甲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滑。
“嗤……嗤……嗤……”
极细的切裂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没有巨响。
没有爆鸣。
可那种细密到让人后背发麻的割裂声,比巨响更吓人。
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剃刀,正在慢慢梳过每一寸空气。
最前面那批黑骑保持着冲锋姿势,往前又多冲了半步。
刀还举着。
吼声还没出口。
然后……
碎了。
战马的身体先分成十几块,整整齐齐地掉在地上。
像被什么人提前画好了线,按线裁下来一样。
骑手也一样。
头、肩、胳膊、腰、腿,被看不见的细线切开以后,先是停了一拍,紧跟着全部散架。
黑甲掉落,血肉跟着滑开,一块一块砸在土路和青石板上,血顺着缝往外冲。
后面那些黑骑看到了,硬生生勒马想停。
已经晚了。
无形的线就在他们身前、身后、左右,每退一步都是死,每冲一步也是死。
第一个想转身的黑骑连同坐骑一起被斜切成两半。
那一刀来自侧面,从马腹一直贯穿到他的腰,半个人和半匹马一起朝东倒,另半个人和另半匹马朝西倒,中间空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红线。
第二个举刀想劈空气中的丝。
刀刚抬起来,整条胳膊就先掉了。
胳膊带着那把刀一起摔在地上,刀还紧紧攥在那只手里,手指还在微微抽。
第三个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想直接跳过这片区域。
可他人在半空,身体就被切成了七八截,碎肉和黑甲一块往下掉。
掉得最远的,是他那只举着的手,骨碌碌滚到一户人家门口才停下。
十几息不到。
冲进来的所有黑骑,全没了。
地上全是黑甲、碎肉、断裂的马尸、滚落的兵器,还有一大片被血染透的村路。
血顺着石板缝、车辙印、脚印一路漫,把整条主路染成了暗红色,像被人打翻了一缸隔夜的酒。
村民们全呆住了。
他们连叫都不会了。
刚才还在哭的那个妇人,这会儿怀里抱着孩子,整个人如木头一样蹲在地上。
她甚至忘了哭,只是一下一下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老头趴在地上,眼睛瞪得发直,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刚才那一群杀神一样的黑骑,转眼就全成了地上的肉块。
而做这一切的人,从头到尾,连一根手指都没真正动过。
静。
整个青碑村,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只有风还在吹。
风一吹,血腥味就更重,浓得呛人。
瑶从陆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一地断开的黑甲和碎块,啧了一声。
“说了让他们跑,他们非不听。”
苏小狸缩着脖子,从陆玄袖口里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又慌忙缩回去,嘴里嘟囔。
“好血……好多血……”
陆玄朝前走。
踩过那些黑甲和碎石,站到了石碑前。
他的衣摆掠过一摊血,却没沾上一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轻轻挡开。
村民们的目光终于又聚到了他身上。
那种目光里全是惊惧。
刚才他们还把他当过路的年轻人,现在又全懵了。脑子里的记忆和眼前这一幕根本接不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有人下意识就要跪。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叫一声仙人。
陆玄看了眼满地狼藉,淡淡开口。
“妲己。”
一股妖异的柔光从他身侧浮出。
苏妲己现出身形,红衣轻晃,狐狸眼一抬,先扫了一眼村里所有人,又看向了地上那些黑骑尸块。
她的眼神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明白。”
她抬手。
指尖一点紫光散出去。
紫光极轻,像一团被风托住的雾,无声地铺开。
先碰到的是村民。
那些跪着、站着、发抖的人眼神同时一滞,脸上的惊恐一点点散掉。
刚才那一连串关于黑骑、石碑出剑、陆玄出手的记忆,被她温柔又彻底地抹掉了。
紫光抚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时,停了一下。
苏妲己又抬了抬手,多分出一缕柔光,沉进那孩子的脑后。
孩子原本苍白如纸的小脸,慢慢回了一点血色,胸口也开始一起一伏。
那妇人怀里一暖,下意识抱紧了,却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跟着,那一点紫光往外铺,把满地尸块、血迹、黑甲、断刀,全卷了进去。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血没了。
尸体没了。
土路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只有被踩断的篱笆、倒下的竹筐和碎掉的鸡蛋,证明刚才的乱不是幻觉。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回过神,眼神里全是茫然。
“哎?”
“我怎么跪这儿了?”
“刚才不是说要给这位小哥倒水吗?”
“对,对,快去快去。”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睡着的儿子,脸上还有泪痕,可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
她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小声哄了一句。
“阿土乖,娘抱你回去睡。”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见自己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擦伤,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老胳膊老腿了,怎么这么不经摔。”
陆玄没再理他们。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石碑上。
冰凉。
可这回不再是死物的凉。
碑里头,有一股极细的剑意正在流动。
那股剑意很老,也很硬,不冲人,却带着拒绝一切外来的劲。
像一个守了上百年的老兵,明知自己撑不住了,却还是把刀横在门口。
陆玄把精神力往里压了一层。
不急,不重,像泉水慢慢渗进石头里。
石碑立刻有了回应。
碑面那道旧剑痕亮了。
一线白光从上往下流,流到碑底,又从碑底往外铺。石头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水纹,灰白的石头一下变得不再坚硬,倒成了一面正在晃动的门。
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把碑面上那些被风雨啃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字一个一个浮了出来。
那些字陆玄不全认得。
但每一个都带着剑意。
苏小狸从陆玄袖口跳出来,尾巴一下炸开,整只小狐狸毛都竖起来了。
“这里头有东西!”
“好凶……不对,是好老……老得我心慌。”
瑶也缩了缩脖子,飘到陆玄另一边肩上,紧紧攥住了一缕他的衣襟。
“进去吗?”
陆玄没说话。
他盯着石碑看了两秒,抬脚往前。
一步,直接踏进了那片水纹里。
水纹荡开,没有溅起一滴水。
只有一股极淡的剑鸣,从碑里渡出来,又被吸了回去。
苏妲己跟上。
红衣拂过碑面,水纹轻轻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苏小狸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闭着眼睛也一跃而入,小尾巴在最后一刻才慌张地缩进水纹里。
石碑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上。
碑面重新变回灰白,旧剑痕也黯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从未发生过。
村里那些恢复正常的村民还在原地各忙各的,没人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更没人看见有人走进了一块石头里。
那个老头抱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从屋里出来,左右看了看,纳闷地嘀咕。
“咦,那位过路的小哥呢?”
“刚还在这儿啊。”
旁边一个汉子摸了摸下巴。
“可能等不及,先走了吧。”
“走了好啊,今天这天,怪闷的。”
老头把水壶放下,叹了口气,朝石碑那边拜了拜,又转身忙别的去了。
而陆玄眼前的景象,则在踏入的一瞬,彻底翻了个面。
光先扭了一下。
像有人从画的一头掀起一角,把整张画反过来铺。
脚下的触感先从青石板变成了松软泥土。
紧跟着,风、温度、草木气味、水汽,全都换了。
风变得清冽,带着远处雪山的味道。
温度低了一截,呼吸都带着一缕白雾。
草木气味很重,是那种从未被人砍伐过的老林子才有的浓。
水汽则缠在脚边,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顺着山势一直往下淌。
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接住了他。
抬眼望去,远处是一座笼在云雾里的孤峰。
孤峰之上,隐隐有剑光起落。
一声极远、极轻的剑鸣,从云雾深处传来。
像是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