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布页LtXsfB点¢○㎡
“罪臣吴凡,叩谢圣恩。臣弹劾张英一事,实系臣失察,听信地方传言,未加核实,以致误劾。臣罪该万死,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张英大人。臣以死谢罪,惟愿皇上明察秋毫,勿因臣之过失而累及无辜。臣妻儿老小,皆不知臣之所为,恳请皇上宽恕。罪臣吴凡,百拜以闻。”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遗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鹤顶红,剧毒,入口即毙。
他拧开瓶盖,看着瓶中那透明的液体,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想起老家那座他再也没能回去的老宅。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瓷瓶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液,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纹路,渐渐失去了焦距。
门外的侍卫等了很久,不见吴琠出来。
中年侍卫皱了皱眉,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吴大人?吴大人?”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吴凡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迹,身边散落着瓷瓶的碎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书案上,放着一封墨迹未干的遗书。
中年侍卫走过去,拿起那封遗书,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几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遗书,转身走出房间,对门口的兵丁说了一句:“吴凡畏罪自杀了。把尸体收殓好,带回京城复命。”
吴凡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康熙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批阅奏折。
他看完那份关于吴琠自杀的报告,苦笑道:“畏罪自杀?哼.......好一个畏罪自杀......”
康熙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畏罪自戕,着革去一切职衔,家产充公,子孙永不叙用。”
他没有再追查下去,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下去了。
而且东巡在即,他没有精力在这个时候掀翻整个安徽官场。
第二天早朝,康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布了吴琠畏罪自杀的消息,并宣读了吴凡的遗书。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段话:
“吴凡死了,他的案子,到此为止。朕不想再追究了——不是不想追究,是没法追究了。人都死了,还能追究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朝堂上缓缓扫过一圈,然后又说了一句,“朕希望诸位爱卿引以为戒。做人,要厚道;做官,要清白。不要学吴凡,到头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天下午,一道旨意送到了张英府上:张英着升任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入阁办事。
张英跪地接旨的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色。
他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臣,谢主隆恩。”
虽然已经是夏天,酷热难耐,但如今的宫中都忙活开了。
兵部忙着调兵一万人、随驾康熙东巡。
礼部忙着仪仗、户部忙着拨款、工部忙着造车,但远在辽东的浑江边上的陈家沟,注定不太平。
陈家沟不是一个沟,是一个村子。
四十三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浑江北岸的一片山坡上,背靠老林子,面朝浑江水。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猎户和采参人,也有几家在山坡上开了几亩薄田,种点苞谷和豆子,勉强糊口。
日子过得穷,但穷得安稳——至少从前是这样的。
马三儿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房顶上苫着枯黄的茅草,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雨天漏水,晴天漏光。
院子里搭着一间更矮的偏棚,棚子里挂着几张鞣好的兽皮和几串晒干的草药。
院墙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歪歪斜斜的,风大一点就摇摇晃晃。
马三儿今年二十一岁,上头有一个哥哥,虽然脑子有点不太好使,但整日留在家中,可以做些手工活。
下头有一个妹妹,叫马丫,才十五岁,长得清清秀秀的,一双大眼睛像是山里的泉水,透亮透亮的。
娘死得早,是爹一手把他们兄妹拉扯大的。
他爹叫马老憨,人如其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不爱说话,见人就知道咧嘴笑。
马老憨是个猎户,打了一辈子的猎,浑江两岸的山山岭岭,没有他没走过的。
他枪法准,下套子也准,别人三天打不着一只狍子,他一天能扛回两只野兔外加一只山鸡。
村里人都说,马老憨要是生在城里,准能当个神枪手。
可马老憨生在陈家沟了,那就只能当个猎户。
马老憨对这个家唯一的期望,就是把马丫嫁个好人家,把马三儿拉扯成人,老大就让弟弟妹妹们养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就算圆满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圆满的日子,永远也不会来了。
六月,马老憨发现一颗参,可高兴坏了。
说起来也是巧,那天马老憨本来是去山里收打猎下的套子的,走到鹰嘴崖下面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崖壁的石缝里长着一棵参。
那参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秆子有小拇指那么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山参。
马老憨打了半辈子猎,也挖过半辈子参,眼光毒得很——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棵参少说有五十年,叶子墨绿油亮,五六片叶,在那一片青苔里,绿得扎眼。
他凑近了看,越看心跳得越快——山里的规矩,挖参人认“几品叶”:四品叶已是难得的货,五品叶、六品叶那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参。
眼前这棵,数来数去,是五品叶,而且看那芦头、那须子,是棵起码五十年的老山参。
马老憨蹲在那儿,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