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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山洪

    刘东拽着阿雅往山坡上蹿,脚底下的烂泥像活了一样往下出溜,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手电早就不知甩到哪里去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比墨汁还浓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雨声和远处那股闷雷般的轰隆。


    没跑出五十步,身后的响声已经变了调子。沉闷的轰隆声碎成了无数杂乱的噼啪和哗啦,像有千万只手同时在掰断树枝、搅动泥浆,浑浊水头已经贴着山坳的转角翻涌过来。


    一道闪电亮起,刘东回头那一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黄的墙正朝他们压过来。


    抱住树!


    他吼了一声,一把将阿雅推到旁边那棵老榕树跟前,自己也顺势搂住树干。


    话音刚落,洪水就到了。


    浑浊的洪流挟着枯枝、断木、碎石和草根,兜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力量大得像有人从背后抡了一根粗木桩。


    刘东只觉得双臂一紧,胸口被猛地一撞,他死死箍着树干,小腿被水流里的碎石头砸了好几下,疼得发麻,可不敢松劲。


    阿雅的手刚抱住树皮,水头就过来了。她了一声。刘东扭头看时,只看见她两条胳膊从树干上滑脱,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似的被水流卷起来,人一歪,顺着湍流往下游翻滚而去。


    阿雅!刘东喊了一声。


    洪水还在往上涨,已经到了他胸口。树干被水冲得直晃,他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拿主意——抱住树,自己大概率能活;松手跳下去,九死一生去找一个被冲走的人。


    刘东压根儿没想,他把气一沉,双臂一松,整个人顺着水流的方向冲了出去。


    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他凭着那一瞬间看见的阿雅被卷走的方向,拼命划水。水流推着他往下冲,速度快得吓人,他借着这股力,两条胳膊交替往前扒拉,手在水里四处乱抓,摸到的全是烂树叶和断枝。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一把攥住,是衣襟。再一用力往怀里一带,阿雅的身子被他拽了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软了,脸朝下漂着,不知灌了多少水。


    刘东在水里翻了个身,一只手从后面箍住阿雅的脖子,让她仰面朝上,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找落脚的地方。


    这时候洪水已经把他们冲进了一段相对开阔的河段,水流缓了一些,而也能依稀看见一些东西。


    刘东瞅准了,用尽最后一把力气,蹬着水朝岸边扑过去。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水底下被冲倒的竹根。发布页LtXsfB点¢○㎡他使劲一踩,借力往上一蹿,左手死死抓住一根树枝,右手把阿雅往上拖。


    水还在一波一波地涌,刘东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阿雅的身体往上拽。终于,她的身子脱离了水面,软塌塌地倒在岸边。


    刘东自己也爬了上去,趴在旁边上大口喘气。他侧过脸,看见阿雅闭着眼,嘴唇发紫,鼻子里淌出泥水。


    他翻身过去,把她翻成侧身,在她后背狠狠拍了几掌。阿雅的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呛出一大口浑浊的黄水,然后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脸涨得通红。


    刘东这才看到阿雅身上的那个布包已经没了影踪。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两个包都还在,幸亏绑的结实,另一包丢了也就丢了,阿雅没事才是最主要的。


    他听见阿雅还在咳,便把她抱在怀里。雨也小了些。两个人趴在岸边的树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阿雅哑着嗓子说道:姐夫,东西……丢了。


    嗯,丢就丢吧。


    可惜了。


    可惜什么,本来就是意外之财,人没事才是最好的,这事也怪我,不应该急着走。刘东安慰着阿雅。


    姐夫……


    ,阿雅的身子在刘东的怀里打着颤,刚才的一番挣扎耗光了力气,现在浑身湿透了,天上的绵绵细雨还下个不停。


    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刘东知道阿雅这是失温了。两人浑身早已经湿透了,天还下着雨,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硬扛,女人的身子单薄些,早就挺不住了。


    雨丝绵密,山野漆黑一片,虽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了。


    刘东俯身背起阿雅,她浑身冰冷,重量沉沉压在背上。山间泥泞湿滑,每抬一次脚都很废力,但如果再待下去阿雅会很危险。


    刘东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上艰难挪动,草木枝桠不时刮擦手臂,说不清脚下是土坑还是乱石,稍有不慎便会双双滚下坡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掌心无意识向前探去,忽然触到一片粗糙厚实的老树皮。仔细一看是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树干粗壮遒劲。他伸手摸索,竟摸到一处向内凹陷的树洞。


    洞口不算宽敞,内里却格外干燥,隔绝了外头的冷雨,刚好勉强容下两个人。刘东小心侧身钻进去,再轻轻将阿雅放下。树洞遮蔽风雨,阴冷潮湿的寒气稍稍褪去,耳边只剩下雨水击打树冠的沙沙声响。


    阿雅依旧浑身止不住哆嗦,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肉。刘东往树洞内侧挪了挪,将她抱在怀里。


    树洞里虽然干燥,但刘东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阿雅在发抖,身子忽冷忽热,额头烫得吓人,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会不断带走体温,再这么僵持下去,失温会要了她的命。


    刘东心底沉甸甸的,阿雅是他的小姨子,这般相处本就不合情理,若是寻常时候,他连逾矩的念头都不会有。可眼下困在深山树洞,生死悬于一线,那些世俗礼法,只能暂且抛在脑后。


    他轻轻晃了晃:“阿雅,听我说,你衣裳湿透了,一直这么捂着,体温散得太快,会撑不住。我得把你的湿衣服脱下来,这样会好一些。”


    阿雅艰难掀开眼皮,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应声,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摇头拒绝,只是无力地把头靠回他肩头。


    沉默便是默许。


    刘东不再犹豫,先快速脱下自己滴水的外衣,再小心翼翼褪去阿雅湿透的外衣。洞内漆黑,但仍隐约可见少女玲珑起伏的身材。


    可刘东心中不起半分涟漪,方才山洪吞噬一切的画面还刻在脑海,他拼了性命才把人从激流里捞回来,此刻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感,没有一丝杂念。


    他重新将阿雅紧紧抱在怀中,两人仅剩单薄内衣,肌肤相贴,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阿雅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哆嗦渐渐轻了些许,呼吸依旧微弱。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树洞外头的雨声还在响,但已经没那么急了,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筛米。


    刘东是被鸟叫醒的。


    先是林子深处一声长一声短的画眉,跟着整个山坡都醒了,叽叽喳喳的闹成一片。树洞外透进来一道光,黄澄澄的,打在洞壁上,把那些枯树皮上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天亮了。


    刘东睁开眼,怀里的阿雅还蜷着,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呼吸平稳绵长,他低下头,能看见她侧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不像昨夜那样发白。


    好了,刘东心里石头落了地,可紧跟着又是一层尴尬浮上来。两个人身上就剩一层薄薄的内衣,几乎等于什么都没穿。阿雅的一条胳膊搂在他腰上,膝盖抵着他大腿,暖烘烘的,软绵绵的。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但阿雅还是醒了。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洞顶的树皮,然后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自己身上,最后抬起来,有些幽怨地看了刘东一眼。


    刘东赶紧把眼神别开,盯着洞口外头那片天光,眼观鼻鼻观心,即使怀里的女人活色生香,任他采撷,他也是一点邪念也不敢有。


    他能觉着阿雅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一紧,又慢慢松下来,然后她把胳膊从他腰上挪开了。


    阿雅,他清了清嗓子,我们该走了。


    阿轻轻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然后她伸手去够旁边那堆湿衣裳,咬着牙往身上套,湿凉的衣服贴上皮肤的时候,她轻轻打了个哆嗦。刘东也赶紧把自己的湿衣服扯过来披上,扣子系到一半,低头看见洞角那两团蜷着的布包,伸手系在腰上,沉甸甸的。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雨早就停了,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层白茫茫的光。山里的洪水退了,沟里还剩些混浊的细流哗哗淌着。


    阿雅跟着钻出来,站在他身后,抬手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刘东不敢回头看她,只伸手指了指北边那道山脊线,上头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松树,焦黑的树干像根箭杆戳在天上。


    往那边走,过了那道梁,就是界碑。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阿雅跟在后头。一前一后,翻过山梁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阿雅正低头蹬着一块石头往上爬,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忽然抬起头来,撞上他的目光,又把头低下去了。


    界碑在山坡顶上,青灰色的石头,上头刻的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碑旁走过去,谁也没说话。


    跨过界碑,便是另一片天地。两人慌乱脱险,一身狼狈。


    山野乡间交通闭塞,好在路边偶遇赶车的乡民,一番交涉,搭上颠簸的牛车往城里赶去。


    土路坑洼颠簸,车身晃晃悠悠,一路尘土扑面,两人沉默静坐,昨夜生死相依的温存,尽数沉淀成无声的默契,谁也不曾多再提起一句。


    虽然身无分文,但哪个城市都有黑市,九十年代更是黄牛猖獗的时候,而刘东也熟谙此道。


    黑市交易干脆利落,一手交货,一手现钞,没有多余拉扯,刘东用一根金项链换了一些钞票,钱进兜,也算有了底气。


    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干饭。


    两碗肉丝面。进了一家面馆刘东说道。


    阿雅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依然还是略显羞涩。


    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面上浮着油花和几根肉丝,葱花洒了一把。刘东抽了两双筷子,递给阿雅一双。


    先吃饭,一会去买两件衣服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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