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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错将仙君作故人,描影】

    北海的风,如同无数柄浸透了盐霜的冰冷刻刀,带着刺骨的咸涩与腐朽海藻的腥气,呼啸着掠过嶙峋如兽骨的漆黑礁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它狂暴地撕扯着怡鸢身上那袭单薄的紫白相间衣裙,布料猎猎翻飞,发出绝望的呜咽,如同风中一只濒死挣扎的、破碎的蝶翼。


    她赤足站立在冰冷彻骨且湿滑无比的礁石边缘,细小的贝壳碎片硌入脚底,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但这点痛楚早已被脚下汹涌浪潮带来的巨大恐惧感所淹没。


    惊涛怒吼着,一次又一次疯狂撞击着礁石根基,卷起千堆雪沫,碎玉般迸溅,打湿了她的裙袂,留下深色的、冰冷的水痕。


    然而,她的身体稳如磐石,目光更是穿透了翻腾的、混沌的浪沫与迷蒙的、咸湿的水汽,死死地、几乎要将灵魂都钉在不远处那个御剑凌空、遗世独立的身影上。


    北海仙君,凌归。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关于他的传奇,早已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死寂的六界。


    一介无根无源、来历成谜的散仙,横空出世,以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之势,竟在一夜之间,将那条为祸凡间、令无数生灵涂炭、仙神束手数百年的深海恶蛟斩于剑下!


    其手段之酷烈凌厉,行事之决绝酷戾,震动寰宇,令仙魔皆侧目。


    更因他与天界太子慕辰乃是莫逆至交,深得天帝皓颜的毫不掩饰的赏识与青睐,破格敕封北海仙君,执掌这一方浩瀚而凶险的海域,权柄煊赫,地位尊崇,风头一时无两。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张扬不羁、甚至可称狷狂的气场,眉宇间总是凝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狂与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这天地法则、清规戒律都不过是可笑枷锁,根本束缚不住他那身锐利得能刺伤人的锋芒。


    这与怡鸢所熟悉的、属于凡尘俗世的那份温润与谨小慎微,格格不入,判若云泥。


    然而——


    当怡鸢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真正触及他侧脸那清晰而冷硬的轮廓时……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巨力的手,狠狠掐断了流转!


    七分像!


    那挺拔如山脊、带着决绝线条的鼻梁,那微微抿起、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硬与淡漠弧度的薄唇,那下颌清晰而坚韧、宛如刀削斧劈般的轮廓……


    尤其是当他似乎察觉到这过于灼热的注视,恰好微微侧过脸,北海初升的、带着稀薄寒意的金色阳光,斜斜地、精准地勾勒出那抹熟悉的、曾无数次在她梦魇与无尽追忆中反复描摹、令她肝肠寸断的弧度时——


    怡鸢的呼吸骤然一窒!


    喉咙像是被冰棱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海最深处伸出的、覆盖着冰冷鳞片的巨爪狠狠攥住、挤压!


    瞬间停止了跳动!


    两百年的时光壁垒,那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痛苦筑起的高墙,在这一瞥之下,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青翠欲滴、随风摇曳的婆娑竹影,清冽如水、映照着月华的凛然剑光,还有……那人眉间一点温柔似血、曾是她整个世界中心的朱砂痣……


    所有尘封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力量,蛮横地、疯狂地撞进她的脑海!


    清晰得可怕,灼热得烫人,如同昨日重现,将她狠狠拖入那无法醒来的梦魇深处!


    “沐风……”


    那个深烙在灵魂最深处、每一次吞吐都带着滚烫温度与刻骨痛楚的名字,混合着喉间涌上的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几乎要冲破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的封锁,呼喊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硬生生咽了回去,五脏六腑都被这强行压抑的反冲力震得生疼。


    不!


    不是他!


    绝对不是!


    怡鸢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嘶吼,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块脆弱的浮木,试图用那残存无几的、摇摇欲坠的理智,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去阻挡那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彻底撕裂、淹没的滔天思念与蚀骨痛楚。


    林沐风……那是温润如玉、心怀悲悯、连一缕孤魂都不忍轻易打散的捉妖师啊!


    他的眼底总是盛着三月暖阳般的融融笑意,温柔得能融化最坚硬的冰雪,如同最和煦的春风拂过初融的、潺潺流淌的冰河。


    而眼前这位凌归仙君……


    他周身散发的是属于深海巨兽般的凛冽锋芒!


    是如同万载玄冰终年不化的孤高与疏离!


    那双深邃如渊、望不见底的眼眸里,是冰封千里的寒潭,是睥睨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他们……根本是云泥之别!


    是暖阳与寒冰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是春风与酷暑之间无法调和的差异!


    然而——


    两百年的蚀骨思念,日夜不休。


    两百年的巨大遗憾,刻骨铭心。


    两百年的锥心悔恨,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


    它们汇聚在一起,如同北海那永不枯竭、永恒咆哮的潮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知疲倦地冲刷、拍打、侵蚀着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岸。


    当凌归似乎终于被那束粘稠得令人极度不适、几乎如有实质的目光所惊扰,他微微蹙起那对英挺却冷冽的眉头,一道带着明显审视、锐利探究和淡淡却不容错辨的不悦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探照灯光,穿透呼啸的海风,精准地、带着威压地扫射过来,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时——


    怡鸢脑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名为“克制”的弦,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砰然断裂!


    碎成粉末!


    那眼神!


    哪怕浸透了属于仙君的威严与深海般的冰冷寒意,哪怕写满了陌生与不悦……可那轮廓!


    那眉骨的起伏走向!


    那蹙眉时眉心牵动出的细微纹路……太像了!


    像到她的灵魂都在战栗!


    都在尖叫!


    都在疯狂地哭泣!


    像得她仿佛透过这层冰冷的仙君皮囊,清晰地看到了林沐风在微微皱眉,带着一丝她曾无比熟悉的、无奈又温柔的纵容!


    像得她心脏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早已腐烂化脓、一触即痛的伤口被猛地、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重新撕裂开来!


    名为“愧疚”和“遗憾”的毒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流,汩汩地、汹涌地奔涌而出,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腐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如果当初她能更强一些,强到足以撕裂那场精心布置、步步杀机的死亡陷阱…… 如果她能早一点察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淬着毒液的阴谋毒牙…… 如果她能……护住他,而不是被他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


    是不是……是不是他就不会带着那句如同最恶毒梦魇般缠绕了她两百年的、未尽的叹息——“好遗憾,要是……能……早一点”——永远地、冰冷地阖上那双曾盛满世间最温暖阳光的眼睛?


    是不是那双眼中,就不会只留下永恒的、漆黑的、吞噬一切希望的无尽遗憾?


    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几乎要将她碾成粉末的痛苦和负罪感,如同北海最深处卷起的、能冻结灵魂的冰冷寒潮,瞬间将她彻底吞噬、淹没、卷入无底深渊!


    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无边苦海中孤独沉浮了两百年、早已千疮百孔、帆桅尽断的破船,亟需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她这艘破船暂时停靠、喘息片刻的港湾,哪怕那港湾只是阳光下水沫折射出的、虚幻的、一触即碎的海市蜃楼。


    哪怕,那港湾的基石,仅仅只是一张虚幻的、酷似故人的面容。


    于是,在那双与林沐风有着惊人七分相似、却冰冷疏离得令人心寒的眉眼注视下,怡鸢眼底那沉淀了两百年的悲伤、绝望、无尽痛楚,以及那份浓得化不开、早已扭曲变形的执念,如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化作决堤的洪流,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倾泻在了凌归身上。


    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审视一位地位尊崇的仙君。


    那是在描摹一个影子。


    一个承载了她所有未尽之愿、所有炽热爱恋、所有悔恨与追思的、由她亲手打造的情感寄托之物!


    一个她用来填补内心巨大黑洞的、虚幻的填充物!


    那眼神太过复杂,太过沉重,像一张浸透了泪水与执念的无形巨网,兜头罩向凌归,要将他拖入一个他完全陌生且抗拒的故事里。


    里面有深不见底、仿佛能溺毙灵魂的哀恸;有近乎卑微、如同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仰望冰冷神只般的祈求;有失而复得般令人心惊肉跳的恍惚与狂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偏执的、几乎要将对方灵魂都压垮、扭曲的沉重寄托。


    仿佛透过凌归这具鲜活而陌生的、属于仙君的皮囊,她固执地看到了另一个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灵魂。她正试图将积压了两百年的、所有未能对林沐风诉说的炽热爱意、无尽歉意和锥心悔恨,不顾一切地、强行地、甚至是粗暴地投射过去,填补那巨大的、吞噬她生命光亮的、名为“遗憾”的黑洞。


    凌归的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刻板的“川”字。


    那眼神……让他感到极其不适,从心底最深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强烈的警惕。


    他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敬畏的、嫉妒的、谨慎探究的、或是带有企图的倾慕。


    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到令人脊背发寒的眼神。


    这个气息明显带着妖界烙印的女子看他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有独立意志和过往的“北海仙君”凌归,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与扭曲情感的旧物!


    一个寄托品!


    那目光里没有对“他”本身的丝毫尊重,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毛、直觉性地想要远离的、近乎病态的专注和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替代感?


    仿佛他是某个人的影子,某个人的替身!


    一个劣质的复制品!


    这种感觉,对于生性骄傲不羁、最厌束缚、全凭一己之力从微末打拼到如今地位、无比珍视自身独立性的凌归而言,无异于一种被亵渎的、极其严重的冒犯!


    他厌恶成为任何人眼中的“别人”,尤其憎恶这种被强行赋予了不明所以的意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凝视!


    这让他感觉自己被物化,被剥夺了作为“凌归”存在的独立性和独特性,仿佛他存在的价值,仅仅在于那张酷似某个死人的脸!


    “阁下何故如此看本君?”


    凌归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如同北海深处卷起的、能瞬间冰封万物的寒流,裹挟着属于仙君的凛冽威压与毫不掩饰的不悦,试图将那粘稠得令人作呕的视线彻底冻僵、碾碎、驱散。


    他足下那柄流光溢彩的仙剑光芒微盛,发出低沉的嗡鸣,身影也随之拔高了几分,姿态更加孤绝疏离,如同划开了一道无形却不可逾越的天堑,明确地、冰冷地昭示着仙凡之别与拒绝靠近的界限。


    怡鸢被那冰冷的、带着质询与驱逐意味的声音刺得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


    灵魂深处理智的碎片在疯狂呐喊:危险!


    快收回目光!


    快道歉!


    快解释清楚这荒谬绝伦的误会……


    可她做不到!


    她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的绿洲,明知是虚幻,是致命的诱惑,也忍不住要扑上去,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能暂时麻痹剧烈痛苦的慰藉。


    她将对林沐风所有的“没能”——没能保护好他,没能与他相守白头,没能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给予回应,没能填平那句“好遗憾”留下的无底深渊——都扭曲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寄托在了这张酷似的脸上。


    她看着凌归,仿佛在看着一个可以让她弥补过错、偿还那如山般沉重血债的……容器。


    一个能让她那颗破碎了两百年的灵魂获得片刻虚假安宁、哪怕只是饮鸩止渴的虚幻慰藉。


    而凌归,对此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他不知道那个叫林沐风的捉妖师的存在,不知道那场被鲜血染红的婚礼,更不知道自己这张脸,竟成了开启他人地狱回忆的钥匙,成了承载一个陌生灵魂两百年蚀骨痛楚与疯狂执念的可悲载体。


    他只知道,自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情绪显然不稳定的妖界女子,用一种极其冒犯、极其令人不适的目光死死盯着。


    这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心底烦躁陡升,只想立刻、永远地摆脱这令人厌弃的纠缠。


    他冷哼一声,眼中最后一丝极其有限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不再浪费任何唇舌。


    周身仙力涌动,剑光骤然暴涨,身影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冰蓝色流光,如同撕裂海风的流星,瞬间划过天际,只留下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流和一句无声的、充满厌弃与漠然的驱逐。


    怡鸢依旧僵立在冰冷彻骨的礁石上,如同化作了礁石的一部分,任凭凛冽的海风吹乱她如墨的长发,疯狂拍打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躯。


    那目光,却固执地、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死死追随着流光消失的遥远天际,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那份病态的、令人不安的执着,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镌刻在瞳孔深处。


    她望着那空茫的、只剩下海天一色的远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虚幻的、由她亲手拼凑出的影子,在海风与水汽中摇曳不定,对她发出无声的召唤。


    北海的波涛永不停歇,不知疲倦地汹涌着,澎湃着,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沉重地拍打着沉默的、漆黑的礁石,发出空洞而悲怆的、如同呜咽般的轰鸣。


    那声音,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是万丈深渊,却已彻底深陷那由相似面容构筑的致命幻境之中,无法自拔,亦或……甘愿沉沦,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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