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发布页LtXsfB点¢○㎡
农历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已经不那么扎人了,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泥土化冻的腥味。山海屯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净,但向阳坡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是那种最嫩的、鹅黄色的草芽,跟鸡蛋黄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想伸手摸一把。
张西龙站在县林业局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儿的合同。他是从屯里走来的,走了四十里山路,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靰鞡鞋上沾满了黄泥。他今天穿的是林爱凤新给做的深蓝色卡其布上衣,熨得板板正正,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脚上是那双大嫂给做的皮乌拉,虽然走了这么远的路,脚底板还是干爽的,乌拉草絮得厚实,踩在地上软乎乎的。
林业局的门卫是个老师傅,戴着狗皮帽子,正蹲在门口抽蛤蟆烟。看见张西龙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你不是山海屯的张西龙吗?合作社那个!”
“是我,刘叔。”张西龙笑着递过一支烟,“您在这儿看门呢?”
“退休了,闲不住,来给局里看看门。”老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红火,县里都表扬了。你今儿个来干啥?”
张西龙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来签个合同。”
“啥合同?”
“承包林场。”张西龙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不是承包一个林场,而是去集市上买二斤猪肉。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出息!”
林业局的办公室在老楼二层,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壁刷着半截绿油漆,上面是白灰,墙角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炉筒子拐了两个弯从窗户伸出去,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林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林,叫林永昌,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大比例尺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看见张西龙进来,他站起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西龙,来了?快坐快坐,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林局长,您好。”张西龙握了手,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凉,他也不在乎,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把合同抽出来。
林局长接过合同,没急着看,而是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他端起自己那个同样的大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翻开合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噼里啪啦地响,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张西龙端着搪瓷缸子,没喝,眼睛盯着林局长翻合同的手。那手胖乎乎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上戴着一个老式金戒指,磨得锃亮。
“西龙啊,”林局长看完合同,抬起头,“向阳林场的情况,你也知道。那片林子,红松、白桦、水曲柳都有,还有不少野牲口。前几年承包出去过两回,都没搞起来。一是路远,二是活累,三是赔钱。你有把握?”
张西龙放下搪瓷缸子,直了直腰,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林局长,我在山海屯干了这几年,您也看见了。打猎、捕鱼、开店、办厂,哪样不是从零开始?向阳林场我去看过,林子好,资源足,就是缺个懂行的人领着干。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吃苦。”
林局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发布页Ltxsdz…℃〇M”他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咔哒”一声盖上去,然后双手把合同递给张西龙。
“西龙,从今儿起,向阳林场就交给你了。好好干,给咱县里再争个先进!”
张西龙接过合同,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林局长鞠了一躬:“林局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局里丢人!”
出了林业局大门,张西龙站在台阶上,把合同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照在红戳上,像一团火。他把合同小心地折好,贴身揣进里怀兜里,拍了拍,这才迈步往回走。
回屯的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向阳林场离山海屯八十多里,在野人谷的更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场部有几排砖瓦房,还有几间破旧的仓库和牲口棚。林子大得很,方圆几十里,红松、落叶松、白桦、水曲柳,什么树都有。林下资源也丰富,蕨菜、刺嫩芽、猴头菇、木耳,多得采不完。更重要的是,那片老林子里有野牲口——马鹿、狍子、野猪、黑瞎子,还有山里最值钱的宝贝,野山参。
他想起佟把头的话:“向阳沟那地方,老辈子叫‘棒槌营’,出过大货。我年轻时候跟着师傅去抬过参,六品叶的,芦头有小擀面杖粗。”那时候他还不是林场场长,只是个来山里探路的“外乡人”。佟把头蹲在倒木上,抽着烟袋,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那片林子归他了。
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林爱凤正在灶间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大嫂也在,妯娌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盖帘上摆满了白胖胖的饺子。
“回来了?”林爱凤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心里就有数了,“成了?”
张西龙把合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沿上。林爱凤擦了擦手,拿起来看。她认字已经没问题了,虽然有些词还不太懂,但“承包”、“向阳林场”、“张西龙”这几个字是认得的。她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圈红了。
“哭啥?”张西龙笑了,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好事儿,该高兴。”
“我没哭,是烟熏的。”林爱凤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大嫂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你们两口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腻歪。西龙,林场那地方咋样?远不远?”
“不远,八十多里地,坐大车半天就到。”张西龙脱了靰鞡鞋,盘腿坐上炕,“场部有现成的房子,收拾收拾就能住。院子不小,比咱屯这个大,还能种菜养鸡。”
“那敢情好!”大嫂高兴了,“回头我跟你大哥也去帮忙收拾。那地方能有咱们屯热闹?”
“那地方就咱一家,旁边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多里,清净。”张西龙接过林爱凤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清净了好办事,没人打扰,咱想咋干就咋干。”
饺子是猪肉酸菜馅的,酸菜是大嫂秋天腌的,脆生生的,酸得够劲儿。张西龙吃了两大盘,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浑身舒坦。他靠在被垛上,把这个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想还有啥没想到的,还有啥没准备的。
第二天天没亮,张西龙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旧棉袄,把大哥张西营、王三炮、栓柱、铁柱几个人叫到合作社。
合作社的院子里还落着残雪,墙角堆着去年没用完的柈子,码得整整齐齐。王三炮裹着那件硝制得油光水滑的老羊皮袄,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听张西龙说。
“三炮叔,向阳林场您去过没?”张西龙蹲在他旁边,递过一根烟。
王三炮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吧嗒了两口烟袋,这才慢悠悠地说:“去过。年轻时候跟着师傅去那边打过猎,那边有马鹿,还有狍子。那地方地势高,窝风,冬天不咋冷,夏天也没啥蚊虫。就是远了点,来回得走好几天。”
“那地方能养活人不?”
“咋不能?”王三炮磕了磕烟灰,“那片林子肥着呢,地上的腐殖土有一尺厚,种啥长啥。林下货也多,蕨菜、刺嫩芽、猴头菇,还有棒槌——野山参。咱们以前是没门路,有门路早就去了。”
张西龙点点头,站起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易地图:“场部在这儿,三面环山,一面是河。我想好了,先把场部的房子拾掇出来,再把仓库修一修。春天先搞林下经济,采山货、收药材,再搭几个棚子养点林蛙和蜜蜂。等站稳了脚跟,再往里发展,搞木材加工、搞养殖。”
“那打猎呢?”栓柱最关心这个。
“打猎不能丢。”张西龙笑了,“但得换个名头,叫‘护林巡护’。咱们有狗有鹰,还有枪证,名正言顺。野猪多了祸害林子,就得打;狼多了祸害牲口,也得打。这不叫打猎,这叫‘维护生态平衡’。”
栓柱咧嘴笑了:“西龙哥,你这话说得在理,维护啥子平衡,反正就是能打。”
王三炮也笑了,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行,西龙,你定个日子,咱们就搬过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帮你把场子撑起来。”
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老皇历上说“宜迁徙、宜入宅”。头几天,林爱凤和大嫂就忙开了,把家里的被褥拆洗了一遍,又把锅碗瓢盆收拾了几大箱子。张西营把木匠家什归拢好,斧子、刨子、凿子,一样样擦得锃亮。王三炮把几条猎狗套上绳子,栓柱把两只海东青装进特制的皮笼子里,铁柱扛着猎枪,赵虎子背着药箱子。
搬家那天,天还没亮,屯口就聚了一堆人。老支书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他拉着张西龙的手,声音有些发抖:“西龙,你这一去,可得好好干。咱山海屯的名声,就靠你了。”
“支书,您放心。”张西龙握紧老支书的手,“不管走到哪儿,我都是山海屯的人。林场那边安顿好了,您也去看看,那边空气好,养人。”
老支书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忍着没掉下来。
马车是张西营赶的,四匹骡马拉着一辆大板车,车上装着行李、粮食、工具,还有几口大缸。林爱凤和大嫂坐在车上,用棉被裹着腿,手里抱着老母鸡的笼子。张西龙和王三炮他们步行跟在后面,几条猎狗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从山海屯到向阳林场,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大嫂坐在车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嘟囔:“这路,比咱们屯的路还破。”
“嫂子,这还算好的。”张西营甩了一鞭子,“再往里走,连路都没有。”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光线暗了下来。高大的红松和冷杉遮天蔽日,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腐木和野花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
“快到了。”王三炮指了指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向阳沟。”
果然,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山间谷地,三面都是郁郁葱葱的山坡,一面向阳,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洋洋的。谷地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排砖瓦房,灰墙红瓦,虽然有些破旧,但骨架还在。房子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哗哗地流着,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长着齐腰深的枯草,再远处,就是密密的老林子了。
“到了!”张西龙站在坡上,看着这片即将属于自己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马车下了坡,停在场部院子前面。院墙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但大门还在,铁门栓生了锈,推起来吱呀呀响。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几只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喳喳叫着。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门窗完好,玻璃破了几个窟窿,但整体还算结实。
“这院子不小!”大嫂跳下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比咱屯的院子大一倍!种菜种花都够了。”
林爱凤推门进了正房,屋里空荡荡的,落满灰尘,但炕是好的,灶是好的,烟囱也通。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看了看灰:“不少灰,得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个啥,扫扫就行了。”张西龙把行李搬进屋,“先将就两天,安顿下来再慢慢拾掇。”
一家人忙开了。张西营去检查牲口棚,栓柱和铁柱去查看仓库,王三炮带着狗满院子转悠,赵虎子去河边打水。林爱凤和大嫂一个扫地一个擦窗,张西龙则爬到屋顶上检查瓦片。
太阳西斜的时候,院子终于收拾出了模样。窗明几净,灶膛里生着火,大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和白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热乎乎的炖菜,就着白面馒头。王三炮喝了一口烧酒,眯着眼,感叹道:“这地方,风水不赖。背山面水,窝风向阳,是个好地方。”
“三炮叔,您还懂风水?”栓柱好奇地问。
“懂啥风水,就是住了多半辈子山里的经验。”王三炮夹了口菜,“背山风不吹,面阳雪化得快,窝风不冷。这地场,冬天比别处暖和,夏天也没啥蚊虫。老辈人选场子,都选这种地方。”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想,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家了。不是山海屯,胜似山海屯。有山有林,有家人有兄弟,有狗有鹰,有干不完的活,有奔头,有希望。这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里,张西龙和林爱凤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老林子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西龙,你睡了吗?”林爱凤轻声问。
“没呢。”
“你心里有事?”
“在想以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以后,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林场要办好,店也要管好,两边都不能耽误。”
她握住他的手:“你只管干,家里有我。”
他笑了,把她搂进怀里。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条小河上,也洒在这对年轻夫妻的身上。向阳林场的第一夜,安静而温暖。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篇章也翻开了。张西龙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有她在身边,有家在身后,有大家在左右,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