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大会的喧嚣已经散去,暮色如墨,浸透了曲阜城的每一寸天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孔惜云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望着远处祖祠的方向出神。那里灯火通明,父亲和诸位长老还在议事,商讨今日之后孔家的种种应对。她没有去。她是嫡女,是父亲选定的继承人,可她此刻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多到她来不及细想。
陆寻的咄咄逼人,七位化神的联手施压,父亲掷地有声的辩驳,还有——知序老祖那一眼之下,所有强者的噤若寒蝉。
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振奋,会为孔家的强大而骄傲。可此刻站在这暮色里,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是因为知序老祖吗?
是因为中州仙门家族的善变吗?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姬无天已经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惜云。”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来的怒意。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孔惜云心头一紧。
她知道他会来问的。从刚才在大厅里,他看到张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姬无天是娶你,不是入赘孔家!”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孔惜云心上。
孔惜云看着姬无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被冒犯的尊严,是被忽视的骄傲,是一个男人在质问自己的女人时,特有的那种复杂情绪。
姬无天一字一顿:“文清老祖刚才告诉我,那太虚神教的张悟,就是当日在姬家护送贾静离开太虚神教之人。”
他说到这里,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你孔家是不是贾静联手了?!想谋夺我姬家?”
姬无天盯着孔惜云的眼睛,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当真?”
孔惜云沉默了一瞬。
她微微垂眸,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把视线放低了些,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姿态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刻意的柔顺——她记得母亲说过,男人发怒时,不要直视他的眼睛,那会让他觉得你在挑衅。
“无天。”
她开口,声音轻,却稳。
“主脉传承之事,是父亲的安排。可我认为,这样的安排对我们都是极好的。”
姬无天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却被孔惜云接下来的话堵住。
“姬家二公子屠戮贾家满门,这件事,你比我清楚。”
孔惜云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们的儿子,若再姓姬——”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
“对他,真的好吗?”
姬无天面色一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从贾静登门,姬家二公子屠戮贾家满门,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现在整个凤梧州都知道了。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件事会成为别人拿来质问他的理由。
尤其,是被自己的女人拿来质问。
“至于与贾静联手一说.....”
孔惜云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坦诚,声音平稳。
“并非如此。我孔家只是与太虚神教达成同盟,是两家势力之间的约定,不是与贾静的合作...我与贾静并未有什么特殊的交集......”
听到这话,姬无天盯着孔惜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坦诚,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他担心看到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当真?”
他开口,声音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沉。
孔惜云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她看着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止如此。知序老祖还要随我们一同返回凤梧州姬家一趟,同时他还还会前往道剑宗......”
听到这话,姬无天瞳孔微微一缩。
孔知序。
那个今日一眼之下,逼退七位化神的年轻人。那个让陆寻连话都不敢说,直接后退一步的人。那个连毕尽欢的青铜罗盘都承受不住他一道目光的存在。
他要同去凤梧州?
“知序老祖想亲自去看一看道剑宗的底蕴。同时知序老祖也会代表孔家亲自向父亲交代清楚。”
姬无天沉默了。
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孔知序同去,不只是“看一看”那么简单。那是孔家对道剑宗的试探,是孔家对姬家的态度。
而孔惜云把这件事告诉他,是在向他证明——她对他,没有隐瞒。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胸中的怒火像是也被一起吐了出去。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他方才那样质问她,是不是太过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在孔家独自面对那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姬家,在想着怎么对付道剑宗,在想着怎么保住姬家的基业。
她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想让他们变得更好。
“……好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意。
孔惜云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古朴的气息,带着暮春的凉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他们明明站得很近,不过三尺的距离。可那三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姬无天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孔惜云的时候。那是在风梧州的仙门宴上,她一袭月白长裙,站在人群里,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动了。
后来他向孔家提亲,孔文正答应了,她也没有反对。他以为那是两情相悦,以为是天作之合,以为是命运的馈赠。
可此刻站在这暮色里,他忽然不确定了。
她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冷静,那么……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都是有道理的,都是站在他立场上为他着想的。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不对。
真正的夫妻,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夫妻,应该有争吵,有眼泪,有情绪失控时的口不择言,有和好之后的心疼与愧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发怒,她解释;他质问,她回答;他沉默,她也沉默。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可太有条不紊了。
太情理之中了。
反而让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惜云。”
他忽然开口。
孔惜云抬眼看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
“夜凉了,回去歇息吧。”
孔惜云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寝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姬无天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目光复杂。他忽然想起父亲姬苍海说过的话。
“无天,那孔家嫡女,不是你能驾驭的人。”
当时他不信。
此刻他站在这里,想着方才那一幕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父亲是对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驾驭不了她。
不是因为她太强,也不是因为她太聪明,而是因为孔家嫡女心里有太多事。
多到他这个做丈夫的,根本看不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廊尽头,孔惜云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她站在那里,望着姬无天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深。
孔惜云方才没有走远。她只是想看看,他会在这里站多久。
会想些什么。
会不会追上来。
结果姬无命没有追上来。孔惜云垂下眼帘,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渐渐消失。
曲阜城的传承大会之后,陆寻一行人并未各自散去,而是在距离曲阜三百里外的云来阁聚首。
云来阁是一座三层小楼,坐落在落霞山脉深处,明面上是一家经营灵茶生意的商号,实则是中州几个仙门暗中联络的据点。此刻三楼密室中,陆寻、毕尽欢、赵熊霸等七位化神围坐一桌,面色都不太好看。
毕尽欢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孔家这是早有准备。先是那个孔知序,化神巅峰,压得我等喘不过气。再是那个张悟,突然冒出来给孔家站台。还有孔惜云那个丫头,现在居然是下一代的孔家主脉,你们信吗?”
赵熊霸闷声道:“不信又如何?事实摆在眼前。孔家如今有两位化神坐镇,其中一位还是化神巅峰。再加上太虚神教这层关系,谁还敢动他们?”
“话不能这么说。孔家越强,对我们也越有利,你们想过没有,道剑宗那边会怎么想?”
众人一怔。
陆寻冷笑一声:“道剑宗杀了孔之颜,还与太虚神教为敌,可孔家却转头抱上了太虚神教的大腿。换做你们是道剑宗,会放任这样一个仇家坐大吗?”
毕尽欢眼睛一亮:“陆家主的意思是……”
陆寻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的意思是,咱们不用急。让孔家先顶着道剑宗的压力。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孔家、道剑宗、太虚神教,还不是任由咱们取用?”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陆家主高明。”
“那就这么定了。”
“盯紧孔家,盯紧道剑宗。谁先撑不住,谁就是咱们的猎物。”
......
这些心怀鬼胎的仙门家族还在暗中盘算时,他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风梧州,已经天翻地覆。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暴的,是赫连家。
赫连家坐落在风梧州东南的赫连山,立族八千年,虽不及中州那些万年世家,却也是风梧州有头有脸的大族。赫连家的老祖赫连雄,化神初期修为,在风梧州横行霸道惯了,从不把寻常风梧州的仙门放在眼里。
可这一次,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赫连山的雾气还未散尽,守山的弟子正打着哈欠,琢磨着换岗后去山下镇上喝两杯。忽然,他看见雾气中隐隐有光芒闪动。
起初他以为是日出前的霞光,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他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声。
那剑鸣声起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可仅仅一息之间,那声音便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震得他双腿发软,震得他直接跪倒在地。
雾气被剑光撕裂。
九道身影从天而降。
为首的是道剑宗的灵瑶、灵刚、灵虎三人。他们身后,是曹子峰、曹牧川、曹畅言、林世文、林世学、李啸天六位化神老祖。
六位化神,同时降临赫连山。
守山弟子张大了嘴,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的双腿剧烈颤抖,裤裆一热,竟是直接吓得失禁了。
灵瑶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赫连雄,出来受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赫连山。
赫连山主殿内,赫连雄正在用早膳。听到这个声音,他的手一抖,玉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祖!老祖不好了!”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道剑宗……道剑宗的人打来了!六位化神!整整六位化神!”
赫连雄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六位化神。
他知道道剑宗会来报复,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六位化神,足以把赫连家灭门十次有余。
“老祖,咱们……咱们怎么办?”
赫连雄咬了咬牙,强行镇定下来:“走!从后山密道走!带上族中年轻子弟,能走多少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