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健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餐厅的老油条眼皮子就跳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人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毛,长得方头大耳,一看就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主。灰色的夹克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似的,稳稳当当。他走到徐大志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却浑厚:“徐董。”
就两个字,多一句都没有。
徐大志看着他,心里头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黄健民在世界通集团干了有些年头了,一直是那种不起眼但离不开的角色——你平时想不起他,可一到关键时刻,他准在那儿。这种人就像老棉袄,不好看,但暖和。
“黄健民,”徐大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开始,餐厅这块你负责分管。我的要求不多,就一条——按规矩办,按制度办。谁不听话,刚才我说的那三条,你照着办就行。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黄健民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土里砸了根木桩子,拔都拔不出来。
徐大志朝他招招手,黄健民会意,凑近了一步。徐大志压低声音,附在他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
只见黄健民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
旁人听不见徐大志说了什么,只看见黄健民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子噌噌往上蹿。
这世上管人管事,说到底就两样东西——规矩和人情。
规矩是骨头,撑起整个架子;人情是血肉,让架子活起来。光有规矩没人情,那是冷冰冰的铁笼子,关得住人关不住心;光有人情没规矩,那是没骨头的软脚虾,站都站不稳。
徐大志教给黄健民的法子,说白了就是四个字——恩威并施。该硬的时候比秤砣还硬,该软的时候比棉花还软,让那些老油条摸不着你的底,他们就不敢造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黄健民听完,腰板挺得更直了。他转身看向朱诗恩,说话的语气客气却不含糊:“朱经理,咱们待会把餐厅的制度捋一捋,从采购到验收,从配菜到出品,每个环节都定出条条框框来。谁该干什么,干好了怎么奖,干砸了怎么罚,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墙上,大家都看得见。”
朱诗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她心里暗暗佩服——徐大志这随手一指,就指了个明白人出来。
黄健民这思路,比她原先那套“慢慢沟通、以情动人”的法子高明多了。制度这东西,就像是路上的标线,画清楚了,谁该走哪条道一目了然,省得大家挤来挤去,撞了车还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那就去吧,帮着张罗张罗午饭。”徐大志摆了摆手。
黄健民答应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这会儿正忙得热火朝天。老林带着几个厨师在灶台前煎炒烹炸,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刚才还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这会儿倒是精神了不少——毕竟徐大志说了,干不好要罚,可没说不给饭吃。再说了,干餐饮的,谁跟钱过不去?
黄健民走进厨房,也不多话,袖子一卷,站在配菜台边上看了起来。他不指手画脚,也不吆五喝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可那几个老油条总觉得后背上有双眼睛,比站在身后指指点点还让人不自在。
这就是徐大志说的诀窍之一——盯住了。
管理这东西,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很多时候,不是什么制度不健全、规矩不明确,而是没人去盯。你盯住了,大家都知道有人在看着,自然而然就守规矩了;你三天两头不在,再好的制度也是一张废纸。就像种地,你把种子撒下去了,不除草不浇水不施肥,光等着秋天收庄稼,那不是种地,那是做梦。
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腥气,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味,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镜湖风景区这么大一个摊子,餐饮、住宿、交通、安保、节目演出,哪一个环节不是千头万绪?哪一个环节没有几个老林这样的角色?不管你实力多强,企业多大,麻烦这东西就像是春天的野草,你这边刚拔完,那边又冒出来了,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不过徐大志这个人就有这点好——不怕事儿。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这话听着像是自我安慰,可实际上是个态度问题。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碰上过几件糟心事儿?你要是遇事就慌,见难就躲,那这辈子啥也别干了,光躲事儿就够你忙活的。反过来,你把心态放平了,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天大的事儿也就是那么回事。
再说了,他徐大志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世界通集团这些年,陆陆续续聚拢了一批能用的人,再加上各种人脉和资源,掰着手指头数数,还真不是个小阵容。连个餐厅都管不好,那还谈什么做大做强?
陈悦和李婷婷她们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两个姑娘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亮堂堂的,像是镀了一层金。徐大志远远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年轻真好,笑得都这么没心没肺的。
这时候,林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
林晓雨跟陈悦、李婷婷不一样,她不爱咋咋呼呼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她站在徐大志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厨房,沉默了几秒钟,才小声开口:“徐董,省城那边……要不要提前跟有关领导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很明白——陈市长说的那件事,省里有人在打听,来者不善,总得想个应对的法子吧?
徐大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该打招呼的时候我会去打招呼的。”徐大志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晰,“现在嘛——”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湖面,“先把旅游节这出戏唱好了再说。”
林晓雨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徐大志的侧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紧张或者焦虑,倒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像是在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些事儿,还没到操心的时候呢。
远处,黄健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从厨房里走出来,朝这边喊了一嗓子:“开饭啦——”
那声音粗犷洪亮,在餐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往餐桌这边聚拢过来。有人搬凳子,有人摆碗筷,有人倒茶水,忙而不乱,倒有几分过年的热闹劲儿。
徐大志收回目光,转身朝餐厅里走去。
林晓雨跟在后面,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徐大志,那背影还是跟平常一样,不急不躁的,肩膀上像是扛得住任何东西。
也许吧,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等得起。
热腾腾的饭菜一盘盘端上来,有人已经在喊“来来来,趁热吃”。
黄健民拿着一瓶酒,走到徐大志面前,憨厚地笑着:“徐董,喝一杯?”
徐大志笑着摇了摇头:“下午还有事,晚上再说。”
黄健民也不勉强,自己倒了半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咂巴咂巴嘴,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陈悦在窗边朝徐大志招手:“学长,这边有位子!”
李婷婷也跟着起哄:“快来快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大志笑了笑,朝她们走过去。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老林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鱼鲜嫩入味,炒青菜脆生生的,连那盆蛋花汤都煮出了家里的味道。大家边吃边聊,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谁也没再提。
可徐大志心里清楚,有些事儿,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湖面下的暗流,你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