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劲儿。发布页LtXsfB点¢○㎡林晓雨已经走远了,徐大志还杵在食堂门口,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缺根绳?”
他念叨了一遍,又念叨了一遍,总觉得这三个字里藏着什么东西,像剥粽子似的,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回家的路上,他把这三字翻来覆去嚼了不下五十遍,嚼得舌头都快起茧子了。
晚上躺床上,徐大志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水渍的形状越看越像一个问号。
林国栋说这话时的表情又浮上来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那点东西,既不像批评也不像夸奖。
倒是像什么呢?
像他二舅当年在老家相亲时,看未来二舅妈的那个眼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大志“噌”地坐了起来,头差点一晕。
徐大志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家是什么人家,自己还年轻。林晓雨到公司上班那是凭本事,跟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
可那根绳头的影子,却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甩不掉了。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进了十二月。
九〇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南都市还没到冬至就飘了场小雪。
世界通集团的年终总结会开了一整天,各部门报上来的数据堆了厚厚一摞,财务总监徐招娣坐在会议室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半根苦瓜。
“董事长,彩电这块儿……今年下半年不太好看。”她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徐大志接过来扫了一眼。数字不会骗人:第三季度以来,彩电业务利润比去年同期掉了四成。市场上牌子太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价格战打得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昨天还是这个价,今天就有人往下砍一截,再过两天又冒出新牌子,恨不得倒贴钱换市场。
“其他几家呢?”徐大志把报表放下,脸上的表情倒没太大起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助动车那边是好消息。”徐招娣翻出一张纸,“秦翔厂长刚送来的,第一辆试产车昨天下午下线了,各项指标都达标,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徐大志这下笑了,笑得很实在。当初他说要搞助动车,好几个人私下嘀咕,说什么放着好好的彩电不卖,去折腾什么两个轮子的东西。现在彩电市场杀成一片红海,他那几条生产线早就悄悄减产转产了,回头一看,当初嘀咕的那些人正排队等着买助动车呢。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在山顶上看风景的时候,风最大,站得最险。真要想走得远,得学会在别人还没醒的时候先迈步。
十二月中旬,兴州市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乐天助动车厂第一辆量产车正式下线。陈国邦市长亲自带队赶到厂里,同行的还有市委副书记袁长春等人,一帮领导站在车间里,跟过年似的。
新闻媒体记者也大批闻讯而来。
陈国邦拍着徐大志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小徐啊,你这步子迈得稳当。兴州地面上,你这个厂子可是今年最大的亮点了。”
旁边秦翔厂长激动得脸都红了,嘴上说着“感谢市领导关怀”,眼睛却一直瞟那辆崭新的助动车。那车漆成大红色,龙头锃亮,坐垫崭新,安安静静地停在红绸子前面,像个新娘子似的等着掀盖头。
剪彩的时候,陈国邦凑到徐大志耳边说了一句:“明年开春,这车要是卖得好,我给你再批二百亩地。”
徐大志嘴上说“谢谢陈市长”,心里已经在盘算二百亩地能建几条生产线了。
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回到南都已经是傍晚。徐大志刚进办公室,桌上就摆着几样东西。
头一样是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拆开来,里头躺着一副金钥匙。钥匙不大,做得很精巧,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盒子里还搁着一张卡片,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开你心里的门,预祝你新年有新气象。”
落款是朴尤莉。
徐大志拿着那张卡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把金钥匙搁进了抽屉里。这个寒国老姑娘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要好。
第二样东西是陈悦托人带过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学长收”三个字,笔迹端端正正,可拆开来一看,里头就一句话:“你忙你的,我不随便打扰你。”
这话看着通情达理,可那股子赌气的劲儿,隔着纸都能闻见。徐大志拿着信纸愣了愣,想想自己这阵子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连人家来找他两回都没顾上好好说几句话。他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想着过两天闲下来再去找她解释。
可这世上的事哪件能等着你闲下来呢?
王建军和蔡亮前后脚进来汇报工作,一个讲摩托车厂要组装生产线的事情,一个讲小麦空调上市的事情,徐大志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茶都凉透了也没顾上喝一口。正说着事儿呢,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南边口音的软糯:“快过新年了,我在听你呼吸。元旦到我这边嘛?”
是钟丽莹。
徐大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王建军一眼。王建军识趣地低下头翻文件夹,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呵呵,”徐大志干笑了一声,压低了点声音,“过几天去你那边。”
“几天是几天?”钟丽莹不依不饶。
“三五天吧,定好了告诉你。”
那头沉默了两秒,轻轻说了句“我等你”,就把电话挂了。徐大志拿着话筒多搁了两秒才放回去,转过头继续听汇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建军和蔡亮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走廊里静悄悄的。徐大志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林晓雨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头有翻文件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正准备走,听见林晓雨在里面讲电话:“嗯……好,那周五晚上你来接我……省里的舞会,穿什么好呢……王强军你就别操心了,我自己选……”
徐大志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强军?那人看林晓雨的眼神就不太对劲,林晓雨不是一直讨厌这王大公子嘛?怎么现在要玩在一起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想推门进去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你别去?人家凭什么听你的。说他不是好人?这话说出来跟嚼了醋似的酸溜溜的。
林晓雨对他暗示的那些好感,他不是没察觉。只是有些事想得越多,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这一犹豫,就是好多天。人家姑娘又不是没人追,凭什么一直等着他?
他慢慢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办公室里,林晓雨放下听筒,目光落在门口那道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影子上。那影子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里那张写着王强军号码的纸条团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了。
与此同时,徐大志已经到了楼下。十二月的夜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裹紧外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好几件事:彩电的盘子明年怎么调整,助动车上市后的定价策略,朴尤莉那把金钥匙是什么意思,陈悦信里那股赌气的劲儿怎么哄。
还有林晓雨。
想到林晓雨,他又想起林国栋那句“缺根绳”。这都过去快一个星期了,他还是没想明白那根绳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拉开那辆大奔车门,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路。收音机里放着不知谁点的歌,老掉牙的调子,唱什么“我的心上人,请你不要再离开”。
徐大志伸手关掉收音机,车里的安静忽然大得像一堵墙。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九〇年就要过完了。这一年他账面上的数字翻了不知多少番,可有些账却不是算得清的。
比如感情账。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大奔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办公楼里林晓雨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亮得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拐进夜色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