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躬，让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工人们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曹坤的场景，或许是继续对骂，或许是动手打架，但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不可一世的“曹扒皮”，竟然在向他们道歉。


    寂静过后，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家里的老伴等着钱做手术，他在这里耗了半年，受尽了白眼和屈辱，就在昨天，他还觉得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这笔钱了。


    这句迟来的“对不起”，比拿到钱本身，更能击溃他紧绷了半年的神经。


    一个人的哭声，像会传染一样，很快，哭声连成了一片。他们哭的不仅仅是拿回了钱，更是哭这半年来所受的委屈，哭那些走投无路的日日夜夜，哭他们终于被当成了一个“人”来看待。


    主席台上，孙海也被这气氛感染，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曹坤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财务人员打开了保险箱，一沓沓崭新的、用红色捆钞带扎好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子上，像一座座红色的小山。


    “下面，开始发放工资！念到名字的师傅，请上台领钱！”


    “张大山，五万三千元！”


    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走上了台。他就是那个曾经带头堵门的刺头。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神复杂。


    曹坤亲自拿起一沓钱，递了过去。


    张大山没有接。他看着曹坤，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发布页Ltxsdz…℃〇M他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因为常年和钢筋水泥打交道而变得粗糙无比的手，掌心里的老茧像山脉一样纵横交错。


    “曹总，”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你这手，可比我们这些泥腿子细皮嫩肉多了。”


    曹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张大山哈哈一笑，不再为难他，一把接过钱，对着台下用力地挥了挥：“兄弟们！我们拿到钱了！”


    “噢——！”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李建军，三万八千！”


    “王秀兰，四万一千！”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到，一个又一个工人走上台，从曹坤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血汗钱。他们中的很多人，拿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他们不是在拜曹坤，而是在拜这片他们曾经用绝望冲击过的地方，拜那个给了他们希望的信访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台，他拿到钱后，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走到了孙海面前，颤颤巍巍地问道：“领导，俺……俺能问问吗？是哪位青天大老爷，帮了俺们？”


    孙海一愣，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办公楼的方向。


    他笑了笑，对着老人，也对着所有的媒体镜头，朗声说道：“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是党和政府，是我们信访局所有干部，应尽的职责！”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揽了功劳，又拔高了格局。


    发放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当最后一个工人领完钱，曹坤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他们自发地围在信访局门口，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感谢。有人从旁边的水果店买来了水果，有人送来了自己家种的蔬菜，还有一个年轻工人，跑去打印店，做了一面锦旗。


    锦旗是最大号的，红色的绒布，金色的丝线，上面绣着八个大字：


    “为民解忧，当代包公”。


    他们敲锣打鼓地，把锦旗送到了孙海手里。孙海激动地握着锦旗，连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寻找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可林默，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


    仪式结束，人潮散去，信访局门口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烟头和瓜子皮，见证着上午那场盛大的喧嚣。


    孙海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那面硕大的锦旗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觉得那茶水远不如今天的心情来得甘醇。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驶离。


    他知道，曹坤的时代，过去了。


    而一个属于年轻人的时代，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方式，悄然来临。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喜悦，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他想起了林默昨天下午从茶舍回来后，平静地走进他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局长，明天上午，准备接收资金，组织发放吧。”


    没有邀功，没有炫耀，平静得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就是这份平静，才最让人心惊。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林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江州地方志》。


    “局长，忙完了？”林默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小林啊，快坐，快坐！”孙海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亲自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这事，你可是头功！我已经准备给你向市里报功了！”


    “局长您言重了。”林默摆了摆手，“这是您领导有方，是咱们信访局集体努力的结果。我就是跑跑腿，打打杂。”


    孙海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暗自苦笑。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比局里任何一个老油条都懂得明哲保身，懂得藏锋守拙。


    他越是这样，孙海心里就越是没底。


    就在这时，孙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对林默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迅速接起电话。


    “喂，您好，我是孙海。”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孙海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再到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他不停地“嗯”“是”“明白”地回应着，腰杆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林默，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小林啊……”


    “刚才的电话，是邻省，青阳省政府办公厅打来的。”


    孙海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他们说，要代表省政府，给咱们江州市发一封感谢信。而且……点名要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