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虎骑白校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只是这么来苍山深处小山村守护了多少年的大殿里睡了一觉,就搅乱了天下世间里世间外本已汹涌的暗流。
南海星宫、北荒祭仙台、离朝天师山、燕朝九宫阁、南疆巫神殿,以及潜藏在世间黑暗里和蛰伏在世外隐秘之源不知多少年的那些古老势力,今夜过后,多多少少或大或小都有了动作。
一股股未知又凶猛的江河之水朝着尘世间急速奔流,带着世间的泥沙尘土,流向天地中这最大的一座戏台,开始在台上登场。
不同方向的急流之水若汇聚在一起,那便是漩涡。
水越浑,漩涡越险,因为看不清。
水越洪,漩涡越凶,因为势太狂。
天下大台,方始徐徐解开了自己的大幕,演的一出出绝唱,唱给青史。
而我们的白校尉,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两天日子,睡得几天大觉,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天下凶兽眼里的猎物。
白校尉是不幸的,这一觉睡得太惨太不安生。
白校尉也是幸运的,只是有惊无险死里逃生的睡了这么一觉,南柯梦中便成为了武曲星应星之人。醒后全然不知近日事,还是做自己的白校尉,扇着自己河西良驹的马脑袋,扇掉一根又一根军马毛。而且,自己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可怜的众目中的猎物,舒坦的过自己的生活,小酒馆醉花楼,没有一点猎物的觉悟。
这样的白校尉,还是以往那个快乐的白校尉。
天象之大之玄,多少年历史长河中,有几人能看透?
千年岁月,对人之半百寿命,是多么的古老。如今尘世,已改朝换代多少次,有几人还记得千年前大秦之殇魂?
纵是大秦璀璨如星,也只是匆匆在天空划过的一颗流星。
后世史学者们只知大秦一统之短短的辉煌,有谁知泱泱大秦莫名的崩塌下,藏着多少的血和泪。
大秦一统自刀剑与血光中而立,自无为与残忍下而灭。
无数天灾下仍置世间百姓不顾,征调全国劳力,大兴土木,修得无数始皇陵与无数里长城,埋了千千万万白骨,全国上下之哭声,震动天地。
后世史学者,对这短短的一段历史,书与青史中的,是暴秦。
更何况,天骄之族所行之事是那么的隐秘,刻意要被尘世淡忘,去躲过那双双无数年来,一直睁着的眼睛。
今夜过后,天下众凶兽虽然知道猎物已在尘世间出现,可谁也不知道,这猎物是谁,在哪。
所以白校尉,终究来说,还是大幸运之人,还是可以安安全全的骑着自己掉了好多毛的河西良驹,在凉都街道,在都城城楼,腰悬军刀抬首挺胸的耍威风。
大殿里,白破北和小白虎,睡得天昏地暗,睡得日起日落,月暗月明。
整整六天六夜。
虎陵谷口的嬴忆秦,泪已流干,怅然失魂的坐在路上尘土中。李家兄弟初始期待,又失望,最后黯淡的劝说少女离开。
历史总在重演,再怎么是天骄之族,也是难免衰落,人才凋零。几百年来,这样的故事已是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族人已习惯冷漠的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几百年来,三日不出谷,便是永久。
几百年前,族人不进谷。
期间山村尊者,白校尉口中的山羊胡子来了好几次,前几次均是一言不发离去。最后一次实在是忍耐不住,暴跳如雷的对远在凉州刺史府的谢友玄一顿臭骂,直骂了数个时辰后才气呼呼离去。
也不知道谢友玄在府中,有没有耳朵发烧打喷嚏。
山村尊者蒙仲,心里恼怒族中暗处的那些人和自己,怎么就会信了谢友玄这厮的鬼话,你谢友玄之卜再厉害,怎的能在此事上走极端。
蒙仲回村时,趁着周围无人,使劲的抽了自己几巴掌,回头一定要找谢友玄算算这笔账。回得村后,蒙仲当着于婆的面,狠狠得数落了一顿谢友玄。于婆黯然不语,弯腰不起身只是告罪。于婆不言语像个闷葫芦,蒙仲更是气无处可发,最后撵于婆走,于婆死活不走。
第七日清晨,大殿里的白校尉醒了。
白破北睁开眼就跳了起来,下意识的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是真香,两日的疲劳与困意一扫全无,整个神清气爽,就是肚子空空的饿的难受。
可是回过意识的白破北直接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自己怎么老是在关键的时候就睡觉。尤其是这次,从昨天中午一觉睡到了现在。身在危局啊,身在危局啊,这么凶险的事情,自己怎么又睡着了?
白破北又给了自己一巴掌,以后一定得改改自己这大心脏不装事的毛病了。
站起身的白破北四下里瞅了瞅,大殿一片寂静,殿中石台上空空如也,自己要取得那白虎煞泉,就是那团白球不见了,无影无踪。
白破北傻了眼,去哪儿了?
白破北在大殿四下里又瞅了瞅,还是空荡荡的,除了自己拴在角落里的那只小白猫,在自己脚下还在睡大觉之外,什么都没有。
自己把那山羊胡子看的那么重要的那团球球给弄没了,山羊胡子会不会一气之下宰了自己?
弄没了,弄没了,哎呀。
白破北赶紧运气业火煞术朝自己丹田查探,然后张大了嘴巴。
只见自己丹田中原来鸽子蛋大小的火种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开着一朵小白莲,莲生七瓣,比自己原来的鸽子蛋大了好几圈。
自己成功了?
白校尉有些不相信。
自己睡了一觉,便取了死人脸和山羊胡子这两个牛哄哄的大人物口中说的极为凶险的白虎煞泉?
天下有这般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简直像被鸟屎砸中了一般?
白破北揉揉眼睛,揉出了几大团眼屎。自己这两天得是多累啊,睡觉睡得这么沉这么长时间还这么多眼屎。白破北顾不上再感叹自己这两日艰辛,又细细查探了几遍,小白莲静静的,在自己丹田中开着。
白莲虽然小,却生的很是精致。
白破北裂开嘴傻笑,笑了老半天都合不住嘴。
死人脸和山羊胡子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有什么凶险的。还是老爹老娘好,自己昨日里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岂不是太可惜了。待得出去后回了都城白爷我的底盘,一定要给老爹老娘烧的大大一堆的纸钱。
白破北一边傻笑,一边一遍又一遍的打量自己丹田中的那朵白莲。看的时间长了,却发现了问题。白莲也是煞气化成,但是和昨日里伸手探去,碰触到得白虎煞泉那煞气,有些不一样。
虽然白破北有些楞,但好歹休息的也是业火煞术之奇术,这点分辨力还是有的。这白莲也不是自己修得的鸽子蛋所化而成,这朵白莲是哪里来的,自己的鸽子蛋和白虎煞泉又到哪里去了?
白破北想的头都大了几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自己昨日里伸出手后就睡着了,哪里还能想到这些事情。
想不出就不想了,反正死人脸和山羊胡子也是神秘兮兮的瞒着自己,自己也就一拍手三不知,反正白爷我也进来山谷了也摸了殿里的球球,老实说便是。何况自己也实在是屁都不知道,想瞒山羊胡子也没啥好瞒的。
反正白爷我活的好好的,不但活的好好的,还是捡了个大便宜。
想通了此处的白破北也就不再纠结,肚里实在是饿得慌。想起这两日吃的毫无味道的白粥青菜,口水都流了出来。要是现在在凉都,那该有多好。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地上的小白猫还是睡得一动不动,白破北笑骂一声,这懒货,比我还都能睡,看来你和白爷我,实在是有缘。
确实是有缘,很有缘,只不过小白虎要是知道了白爷说的是这样的有缘,只怕小白虎气都气死了。
白破北又仔细在大殿里搜寻查探了一番,没找到什么异常之象,那个什么白虎神尊的白虎煞泉,确实是不见了。自己丹田中只有白白的精纯无比的煞之白莲,未发现有白虎煞泉的煞气。
白破北转了几圈后,走到大殿角落拾起原先绑着小白猫的衣带,回到石台前,蹲在小白猫的身旁,在小白猫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几个死结。得绑紧一点,这小家伙还挺能折腾的。自己昨日里怎么没发现,这小白猫脖颈上的毛怎么这么长这么硬,都倒竖了起来,还挺好看的。刚起始在白雾里看不清,后来应该是自己太紧张了没顾上看。
紧张个啥呢,不就睡一觉的事情。
白破北很得意。
小白猫仍睡得死沉,白破北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小白猫的雪白柔软的肚子,连戳几下,小白猫还是没什么动静。白破北不愿再扰了小白猫的美梦,弯腰俯身轻轻抱起小白猫,咧着嘴傻笑着走出了大殿。
此刻正值清晨,山谷中还是寂静一片,小路上大雾弥漫。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一点活气都没有。看来这小白猫还真是可怜,难怪一串糖葫芦都舔的停不住嘴。等白爷出去了,带你去见见外面的繁华世界,可别再记仇咬白爷我了。
白破北是春风得意,一边走,一边摸着小白猫柔软洁白的毛皮唱起了凉州老歌,充满了活力与朝气,和这一方清冷的世界完全不搭边。
走的一阵,白雾浓的完全看不清,白破北这次有了经验,早早的备好了一个棍子,当当的在地上敲着,和着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大踏步前行。
少年行,无所畏惧。
嬴忆秦在谷口石碑前,坐了七天七夜,没有休息片刻。李家兄弟百般劝说少女死了这个心,村里多少年未能成功,今次未成还有下次,不必如此灰心。嬴忆秦痴痴的坐在地上尘土中没丝毫反应,好像根本没听到一般。
李家兄弟劝说无果,无奈之下也不能舍了少女离去,留少女一人在这荒山里,只得回去树杈上继续睡觉。
赢忆秦七日里,除了前几日吃的些干粮喝些泉水,后几日是闭口不食滴水未进,整个人已经憔悴的不像样。满脸灰尘嘴唇干裂两眼无神,没有一丝往日里少女的灵动之色。既然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七日七夜不眠,纵是世间绝顶武修也难熬。少女心神已经恍惚,宛如离开了身躯,痴呆呆如傻子。
神志不清的少女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唱山歌,有一声没一声的完全不着调,甚是难听。
“纠纠老凉,白白发长,挽我戈矛,大风过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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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不亡,天地有殃,携子之手,擎弓对苍,射得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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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狼嚎一般的歌声,断断续续的飘进了少女的耳朵里,神智涣散的少女没什么精力去分辨去反应,只是下意识的觉着这歌声难听是难听,却是很能揪着自己的心。
过得一阵,歌声越来越嘹亮,连树上睡觉的李家兄弟也惊醒了过来,坐直了上半身,疑惑不解的看着前方,难道那愣头青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李家兄弟揉揉眼,坐在树上紧紧盯着山谷出口。
李家兄弟眼睛一眨都不眨,盯的眼都酸了,见得山谷口出来一个人,这人腰悬弯刀,一手在肩上扛了个白色的小动物,一手拿了根长长的棍子,向着石碑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嚎个不停,手里棍子还咣咣的在地上,小路两旁的树干上敲个不停。
李家兄弟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喜色顿现于形。
嚎叫声和咣咣的敲击声很大,吵的失了魂儿的少女眼中放大的瞳孔缓缓收缩。
不用说,山谷口出来之人,自然是白校尉白爷白破北。
白破北走近几人,也不好意思再唱了,停了歌喉扔了棍子,看着树上张着大嘴的李家兄弟和坐在地上尘土中的少女。这几人怎么见了自己是这副模样,就像是小路旁边的破石碑,傻傻的杵在那里干嘛呢。
白爷我成功出来了,活的好端端的出来了,你们不欢迎欢迎,表示表示敬仰,怎么一句话都没的。
白破北不满意,这不是英雄出场的画面,终究还是山村野民没见过世面,还是醉花楼的姑娘好。自己在高头大马上那么一坐,就是欢呼声一片。看着这几人,白破北本想摆个姿势的心情荡然无存,他奶奶的真是扫兴。
白破北突然想起了院子里那个拿着菜刀冲向自己的青年村民,回去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什么事礼仪,谅那山羊胡子此刻也不会有什么阻拦。白爷我可是你们多年里,第一个成功出来的人,连山羊胡子都爱惜自己小命不敢进去的地方,白爷我好好的出来了,山羊胡子不得掂量掂量?
地上少女瞅着眼前的白破北,瞳孔恢复了正常,七日未合眼多日未滴水不沾的少女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劲儿,从地上直直扑起扑向白破北,死死抱住不撒手,泪水止不住的流。
白破北吓了一跳,不过白校尉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看少女情绪激动,虽然心里对这女的还有发憷,但也不抗拒,任由少女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肩膀。
少女哭个不停,李家兄弟方才反应过来,从树上跳下,不停拿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愣头青。
白破北有些得瑟,看什么看,没见过白爷我这般帅这般勇武的人么。
李家兄弟还在打量,白破北伸出一手,伸向李家兄弟。
李家兄弟不知道白破北要干什么,愣愣的看着白破北伸出的手。
白破北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声说道:“有没有吃的,快饿死了。”
李家兄弟有些尴尬,黝黑的脸庞上有些泛红。所带干粮昨日里就吃完了,李家兄弟本是决定今日里如果再不见动静,就算是硬架,也要架了赢忆秦回去。谁料到眼前这货今天早上还真好端端的出来了,更没料到这货见面一伸手就是要吃的。
李家兄弟摇摇头,说了声:“没了。”
白破北本就饿的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奔到了谷口,没有英雄般的待遇也就算了,连吃的都没一口。白破北怎能忍得这口气,脱口而出,大声说道:“你们俩是猪啊,带了那么多干粮,才一天里,你俩就吃的干干净净?你们可是没见过什么是粮食吗?”
李家兄弟本就发红的黑脸胀成了黑紫色,血珠子都快滴了出来,要不是眼前这楞货实在是太过于重要,就凭白破北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把这货剁碎了喂狗才怪。
李家兄弟其中一人胀成了猪肝一样的脸上咬牙切齿,粗声粗气说道:“你这厮还好意思说,在谷里呆了七日七夜才出来,本就带的三四天的干粮,到现在那里还有剩的。忆秦已是几日几夜都未曾吃饭了,兄弟们在这还苦苦守着你,你这厮不识好歹,还恶语欺人,端真就是个楞锤。”
白破北楞住了,七日七夜,自己有睡了这般久?
白破北斜眼看了看还在自己肩膀上哭个不停的少女,心里颇为感动,本是清清秀秀灵动无比的少女,为自己落得如此憔悴样,管她是妖魔鬼怪,白爷我认了你这个朋友了。
白破北缩回方才伸出讨饭的手,轻轻扶了少女的肩膀,自己退后一步,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憔悴不堪的少女。
少女看着眼前少年英武的脸庞和真挚的眼神,这才感到羞意,微微低下了头,片刻后又破涕为笑,抬头对向那直直看向自己的目光。
白破北不敢对视,转脸朝李家兄弟嘿嘿干笑两声,说道:“兄弟莫怪,原来我是睡了七天七夜,难怪肚里如此饿得慌。既然这样,咱们还是赶紧回村,民以食为天,赶紧填饱了肚子要紧。”
李家兄弟这才缓了脸色,重重点头,像是强调不是我兄弟能吃,是真过了七日七夜。
几人开始动身回村,赢忆秦几日里由于太过劳累伤神,走起路来脚下发虚,身子摇摆走不快。白破北见状便以手相扶,一边仔细的打量眼前少女,心里对来村子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也有些嘀咕,自己当真是中了山羊胡子的迷药吗?不太像啊。
李家兄弟见状,原先说话的那人便说自己先回村子,向蒙尊者禀告一声,你们照顾好忆秦,慢慢回村。
白破北连连点头,这才像话,赶紧备好了吃喝酒水,白爷这五脏庙,实在是太空了。再者提前通知一声,也好让村子里有时间来准备欢迎自己这大英雄归来。
肩上小白猫还是在沉睡,赢忆秦惊喜之下心情好转,神色也恢复了几分,看着白破北肩上异常可爱的小白猫,忍不住问道:“白少侠,你这小白猫是哪来的?”
白破北甚是得意,大喇喇说道:“一军刀拍出来的。”
少女轻声失笑,瞅着小白猫甚是喜爱,眼有羡色,似有讨了这小白猫之意。白破北大眼珠子一转,还没等少女说出声,急急道:“这小白猫和我可是大大的有缘,我要带回都城的,其他的咱们还可以商量,这小白猫是不行的。”
少女再笑,不以为意,也不再有讨要的打算,一会儿看看小白猫,一会儿看看白破北,心里甚是高兴,一路上走得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