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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的夜，其实并不黑。
到处都是发光的珠子和阵法。
御马监的后院，几个废弃的马槽被拼在了一起。
孔阙早就待不住了。
这大少爷嫌弃马粪味太重，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广寒宫附近溜达，一溜烟跑没了影。
正好合了重光的心意。
他拍了拍那个当做桌子的木板，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坛子“万年醉”。
“哥哥，来！”
重光拍开泥封。
浓郁的酒香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马骚味。
孙悟空正蹲在马槽上，手里拿着一把刷子给一匹天马顺毛。
听到动静，他耸了耸鼻子。
“好酒！”
猴子一个筋斗翻了下来，稳稳的落在重光对面。
他也不客气，抓起一坛子酒，仰起脖子就灌。
“咕咚咕咚。”
一口气干了半坛。
“哈！”
孙悟空抹了一把嘴巴，一双火眼金睛亮得吓人。
“痛快！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那猴儿酒虽然甜，但论这股子烈劲，还是这天上的酒够味！”
重光笑了。
他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碗。
“哥哥喜欢就好。”
“这可是天酝监里的极品，平时都是给玉帝老儿准备的。今天咱们兄弟俩敞开了喝。”
孙悟空听到玉帝两个字，更是得意。
“那是！玉帝老儿既然请老孙上天做官，这好酒自然少不了老孙的！”
重光没接话，只是在心里冷笑。
他手腕一翻，一个玉瓶出现在掌心。
“光喝酒没意思。”
“我这儿有点下酒菜。”
说着，他拔开瓶塞，倒出十几颗暗红色的丹药。
这些丹药表面坑坑洼洼，卖相极差，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子焦糊味。
这是老君特意留在废丹堆里的。
说是废丹，其实里面蕴含着极强的妖力本源。
老君算准了他会拿来做人情。
“这是啥？”
孙悟空凑过来，闻了闻。
“好浓的灵气！比俺老孙在山里吃的那些仙桃还要带劲！”
“这是兜率宫的特产。”
重光把丹药推到猴子面前。
“九转金丹的边角料。虽然卖相不好，但对于咱们妖……咳，对于哥哥这等天生异禀的肉身来说，那是大补之物。”
孙悟空一听是大补之物，抓起一把直接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
嚼得像炒豆子一样。
丹药入腹。
轰的一声。
孙悟空浑身的金毛瞬间倒竖起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他体内爆发。
他原本就如同钢筋铁骨般的身躯，在这股狂暴药力的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霸道的药力！”
孙悟空大吼一声，猛的站起身。
他挥动双臂，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把旁边的几个空马槽直接震成了齑粉。
打完收工。
孙悟空长出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原本在下界胡乱修炼时留下的一些粗糙暗伤，尽数被这药力修复夯实。
“好兄弟！”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重光肩膀上。
这一下力气极大，差点把重光拍进地里。
幸亏他底盘稳，体内仙力自动护体。
“你这朋友，老孙交定了！”
“这天庭里，那些个神仙看老孙的眼神，都透着股子阴阳怪气。只有你，拿老孙当兄弟！”
孙悟空端起酒坛，和重光的酒碗碰了一下。
“干！”
重光陪着喝了一口。
“哥哥客气了。”
“咱们都是天庭的打工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孙悟空没听懂打工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互相照应。
两人你一杯我一碗，很快就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
猴子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开始吹嘘自己在下界的光辉岁月。
“兄弟，你不知道。”
“老孙在花果山水帘洞，那可是四万七千只猴子的王！”
“后来老孙去寻仙访道，学了一身长生不老的本事。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重光十分配合的鼓掌。
“厉害！大圣这本事，三界少有！”
孙悟空更得意了。
他手腕一翻，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
迎风一晃。
一根金灿灿、两头带有金箍的铁棒出现在手里。
如意金箍棒。
“看到没？”
“这是东海龙王那老泥鳅送给老孙的！”
“老孙去了龙宫，那老泥鳅吓得直哆嗦，把定海神针铁都拔出来给老孙当兵器！”
孙悟空挥舞了一下金箍棒。
狂风骤起，把御马监的屋顶都掀掉了一块瓦。
“还有那地府！”
“那十大冥王，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老孙喝醉了酒，他们竟敢派鬼差来勾老孙的魂！”
“老孙一路打进森罗殿，拿笔把哪生死簿上猴属的名字，全给划了！”
“从今往后，老孙和老孙的猴子猴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孙悟空仰天大笑，狂态毕露。
重光看着那根金箍棒，心里暗自评估。
这猴子的战斗力，确实爆表。
那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在他手里就像是根烧火棍一样轻巧。
再加上这太乙金仙的修为。
难怪天庭这帮神仙都不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哥哥威武！”
重光端起酒碗，再次敬酒。
“既然大圣本事这么大，那玉帝请你上天，也是理所应当的。”
“想必玉帝也是看重了大圣的才能，才委以重任吧？”
听到这话。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重新坐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官服，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那是自然！”
“玉帝老儿还是有点眼光的。”
“他知道老孙本事大，一上天就封了老孙这‘弼马温’的大官！”
“你看看这御马监，多大的地盘！”
“手底下这么多人，都得听老孙的差遣！”
孙悟空指着外面那些连夜加班喂马的力士，鼻孔朝天。
“老孙这也是光宗耀祖了！”
重光看着猴子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没文化的悲哀啊。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弄了半天，小丑尽然是你自己。
重光放下酒碗。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悟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有同情。
有戏谑。
还有一丝故意伪装出来的惋惜。
孙悟空多精明。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重光情绪的变化。
“兄弟，你这是啥眼神？”
孙悟空皱起眉头。
“莫非是觉得老孙这官做的不够大？”
重光叹了口气。
他拿起一根干草，在手里折成两段。
“哥哥。”
“你在下界称王称霸，没人管你。”
“但这天庭，是个讲究论资排辈、等级森严的地方。”
孙悟空不解。
“什么意思？”
重光往猴子身边凑了凑。
“大圣，你以经再这御马监待了几天了。你可知，这天庭的官制是怎么划分的？”
孙悟空抓了抓脑袋。
“这老孙哪知道？老孙只管养马。”
“天庭官制，分九品。”
重光竖起手指，开始给他普及天庭常识。
“一品最大，那是三清四御、五方五老那个级别的。”
“九品最小，就像我，在太阴星当个浇树的仙官，勉强算个八品。”
孙悟空听得津津有味。
“哪老孙这弼马温，算几品？”
“老孙管着这么多天马，怎么说也得是个三品四品吧？”
重光看着猴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
残忍的摇了摇头。
“三品四品？”
“哥哥想多了。”
孙悟空愣住了。
“那是几品？五品？六品？”
重光还是摇头。
“难道是九品？跟你们一样？”
孙悟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他堂堂美猴王，居然跟一个浇树的小童子的官职一样？
重光深吸一口气。
盯着猴子的眼睛。
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哥哥。”
“你这弼马温，未入流。”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远处几声马嘶，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孙悟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
以为自己听错了。
“未入流？”
“这是个啥品级？”
重光冷笑一声。
“未入流，就是没有品级。”
“说好听点，叫正堂管事。”
“说难听点，就是个临时工，是个外包打杂的。”
“那老官儿纯粹是再给你画大饼！”
重光站起身，指着那些马槽。
“哥哥，你好好想想。”
“你这几天在这里干的都是些什么活？”
“端屎倒尿，喂草添水！”
“堂堂太乙金仙，被他们当成个马夫来使唤！”
“等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天王要出门的时候，你还得给他们牵马坠镫！”
“哥哥，你觉得，这叫大官吗？”
咔嚓。
孙悟空手里的酒碗，直接被捏成了粉末。
酒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那是极度愤怒导致的颤栗。
未入流......
马夫......
临时工......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捅进了他那颗骄傲的自尊心里。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武曲星君敷衍的态度。
想起了那些监丞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鄙夷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们根本不是在敬畏他！
他们是在看猴戏！
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沾沾自喜的穿上官服，去干那些最低贱的活计！
“欺人太甚……”
孙悟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低沉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猛的抬起头。
一双火眼金睛里，燃烧着熊熊的金色火焰。
周围的温度骤降。
一股狂暴的妖气冲天而起，直接把头顶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大洞。
“玉帝老儿！”
“你敢辱俺老孙！”
孙悟空仰天怒吼。
声音震动了整个御马监。
那些原本还在吃草的天马，吓得全部跪倒在地，屎尿齐流。
重光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
避开了这股足以把普通真仙撕碎的罡风。
他看着陷入暴怒的猴子，没有上去劝阻。
反而继续在伤口上撒盐。
“哥哥，这天庭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们看重门第，看重出身。”
“你是妖，在他们眼里，就是下等生物。”
“就算你本事再大，他们也只会把你当成工具，当成宠物。”
重光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圣，我替你感到不值啊！”
“以你的通天彻地之能，若是留在下界，那也是一方霸主。”
“随便立个山头，做个妖圣，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何必在这天上，受这群官僚的窝囊气？”
妖圣。
这两个字，精准的击中了孙悟空的软肋。
是啊！
老孙在花果山，那是无拘无束的美猴王。
凭什么要在这里给别人养马？
孙悟空猛的转头。
死死的盯着重光。
“兄弟，你说得对。”
“老孙不干了！”
“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官服，狠狠的摔在地上。
还上去踩了两脚。
“老孙这就回花果山！”
“去做老孙的逍遥大王！”
逍遥大王。
重光听到这四个字，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历史的齿轮，终于被他推回了正轨。
甚至，因为他这番添油加醋，这只猴子的怨气比原着里还要大。
“哥哥三思啊！”
重光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孙悟空的手臂。
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哥哥，你这要是反下天庭，那就是公然抗旨啊！”
“玉帝肯定会派天兵天将来讨伐你的！”
“那十万天兵天将，可不是闹着玩的！”
重光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他越是劝阻，孙悟空就越是反叛。
“怕他个鸟！”
孙悟空一把推开重光。
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成了碗口粗细。
“十万天兵天将又如何？”
“老孙一棒子一个，全给他们敲成肉泥！”
“兄弟，你是个好人。”
“但你胆子太小。”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到重光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老孙打退了天兵天将，在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
“你若是再这天上待得不痛快，就来找老孙！”
“老孙封你做个二大王！”
重光眼眶微红。
“大圣保重！”
“若是天庭真的派兵，我……我一定想办法给你通风报信！”
“好兄弟！”
孙悟空大笑三声。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御马监大门。
“什么破门，也拦得住老孙？”
他举起金箍棒，猛的砸了下去。
轰隆！
那扇由万年玄铁打造的大门，直接被砸成了碎片。
烟尘四起。
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玉帝老儿！”
“老孙去也！”
嚣张的笑声在天庭上空回荡。
很快就消失在南天门的方向。
重光站在一片狼藉的御马监里。
看着地上那件被踩得脏兮兮的弼马温官服。
慢慢的直起腰。
脸上的焦急和担忧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狸般的冷笑。
“去吧，去吧。”
“闹得越大越好。”
“你不闹，我怎么有机会去蟠桃园进货呢？”
他转身，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八卦袍。
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监丞。
“看什么看？！没长眼睛啊！”
“还不快去禀报玉帝，就说孙猴子嫌官小，打烂了御马监，反下天庭了！”
监丞如梦初醒。
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反了！造反了！”
重光打了个哈欠。
“走咯，回兜率宫睡觉。”
这一夜。
天庭注定无眠。
而某个深藏功与名的道童，却走得十分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