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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票号镇税

    江阴商会票号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三个穿粗布短褂的伙计正往木架上码糙米。


    布袋摩擦的窸窣声里,混着百姓兑换票号的低语。


    郑氏票号“一两兑五斗,加赠两合”的告示贴出后,这里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郑森站在二楼窗前,指尖叩着雕花栏杆。


    楼下街道尽头。


    五十名税吏的马蹄正踏碎晨雾。


    为首那顶蓝呢轿子的轿帘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阮大铖府里特有的样式。


    “公子,四老爷的人已在后门待命。”


    甘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腰间的双鱼玉佩随动作轻晃。


    那是郑鸿逵特意给的信物,凭此还可以调动镇江水师的巡江营。


    郑森转过身,案上摊着封刚拆的密信,是陈子龙从松江送来的,墨迹里还带着胭脂香。


    信中只有一句话:“左帅已斩马士英监军,舟发武昌。”


    左良玉,这位明末最具争议的将领此刻正成了搅动时局的关键。


    他原是东林党扶持的武将,后与马士英结怨,此刻以“清君侧”为名顺江而下,前锋已抵安庆。


    郑森比谁都清楚,这支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将成为压垮弘光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陈明遇把乡勇撤到铁坊。”


    郑森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香笺上的胭脂。


    “今日的戏,主角该是张捷。”


    票号门口的喧哗陡然拔高时,张捷正从轿子里探出头。


    他玄色官袍的领口别着枚羊脂玉扣,是徐岳昨日献的“孝敬”,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发亮。


    五十名税吏按着腰间的刀,把兑换票号的百姓推得东倒西歪。


    其中两个满脸横肉的,正是前日在常州抢绸缎庄的地痞。发布页LtXsfB点¢○㎡


    “郑公子好大的架子!”


    张捷踏上票号台阶时,靴底碾过片掉落的糙米,他嫌恶地踢开。


    “本官奉旨征税,你倒让我在轿子里等了三刻钟。”


    郑森坐在柜台后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把玩着枚铜钱,是商会新铸的“隆武通宝”。


    他故意提前用了这个年号,既是对时局的预判,也是种隐秘的挑衅。


    “张大人千里迢迢来江阴,总不是为了看我给百姓发米吧?”


    张捷的目光扫过木架上的糙米,又落在墙上“凭票兑银”的匾额上,喉结滚了滚。


    他在南京就听说郑氏票号的纸钞能当银子用,此刻见百姓握着薄薄一张纸就能领走粮食,忽然明白阮大铖为何要他来查。


    这哪里是票号,分明是另一个“国库”。


    “少废话!”


    张捷从随从手里夺过文书。


    “五万两饷银,今日必须缴清!你那些织坊、铁坊、商船,哪个不该纳税?”


    他身后的徐岳立刻附和:“就是!郑氏私铸货币、囤积居奇,早该查抄!”


    话音刚落,就被张捷狠狠瞪了一眼。


    这蠢货竟把“私铸货币”说出来,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打户部的脸?


    郑森忽然笑了,将铜钱拍在柜台上。


    “张大人可知,江阴织坊每月缴的‘机户税’,比苏州府多三成?”


    “可知陈家铁坊的‘匠班银’,我让票号直接解到了工部?”


    他起身时,湖蓝道袍扫过堆成小山的账册。


    “这些账,都在这儿,大人不妨查查。”


    张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懂什么税目,不过是想借着征税敲诈一笔。


    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梗着脖子喊:“本官不管这些!朝廷要饷银,你就得给!”


    “若我说不给呢?”


    郑森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掠过门口被税吏推倒的老妇——那是张木匠的母亲,前日刚用票号兑了米。


    “反了你了!”


    张捷猛地抽出随从腰间的刀,刀鞘砸在柜台的算盘上,算珠噼啪滚落。


    “给我拿下!”


    税吏们刚要上前,票号后门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五百名镇江水师鱼贯而出,青灰色号服的领口都别着郑氏商号的黄铜腰牌。


    为首的把总将腰刀往地上一顿:“谁敢动我家公子!”


    张捷的刀“当啷”落地。


    他原以为郑鸿逵派来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却没想是建制完整的水师。


    这些士兵的甲胄上还沾着江雾,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郑、郑森,你敢调兵对抗朝廷?”


    张捷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却仍强撑着架子。


    “阮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阮大铖?”


    郑森缓步走到他面前,指尖捏住他官袍的领口。


    “他现在怕是顾不上江阴了——左良玉的大军离南京,只剩三百里水路。”


    “左良玉?”张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昨日收到南京的信,只说“西兵异动”,却不知已近在咫尺。


    那位桀骜不驯的将领,当年在辽东曾把阮大铖的亲侄打瘸了腿,两人是死仇。


    郑森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张捷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票号瞬间死寂。


    徐岳张大了嘴,江阴知县瘫坐在台阶上,连镇江水师的把总都愣住了。


    这位泉州来的公子,竟真敢打阮大铖的人?


    “这一巴掌,是替被你抢了绸缎庄的苏州商户打的。”


    郑森的声音冷得像冰,又一拳砸在张捷小腹。


    “这一拳,是替被你逼死的盐商打的。”


    张捷蜷缩在地上,玄色官袍沾满尘土,嘴里的血沫混着未消化的燕窝粥。


    他想喊“反了”,却被郑森踩住了脸。


    “回去告诉马士英!”


    郑森的靴底碾过他的脸颊。


    “左良玉要‘清君侧’,我郑氏在闽浙还有些薄面,或许能劝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前提是,别再打郑氏商户的主意。”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徐岳浑身一颤。


    他终于明白郑森的底气在哪——不是镇江水师,不是乡勇,而是捏着马士英的软肋。


    左良玉若真打进南京,别说阮大铖的戏班子,连弘光帝的鳌山灯都得被砸个稀烂。


    张捷被随从拖走时,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他路过木架时,一袋糙米从高处坠落,砸在他的轿顶上。


    白花花的米粒漏出来,撒了一路。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张木匠的母亲颤巍巍地给郑森作揖,被他扶住。


    “伯母,往后这票号,还能兑米。”


    暮色漫进票号时,李寄正在核对漕运账册。


    他忽然指着“淮安盐商”那栏笑了:“这些老狐狸,听说张捷被打,竟主动送来十引盐,说要‘助公子抗税’。”


    郑森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长江上的商船正陆续靠岸,帆布上的“郑”字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他知道打了张捷,南京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此刻票号里百姓兑换票号的笑声,铁坊传来的锻打声,还有账册上“盐引换漕粮”的数字,都让他觉得踏实。


    “让陈明遇多打些铁矛。”


    郑森合上账册。


    “多铎的兵快就要到淮安了,咱们得守住镇江的码头。”


    窗外的月光爬上柜台,照亮了他案头的《商道论》。


    此刻在“专利分利”那页,李寄用朱砂批注:“乱世之中,商者亦是守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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