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八月三十一日，星期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长达一个多月的酷暑，终于开始显露颓势。


    凌晨，从志愿军司令部坑道口灌入的夜风，第一次，不再是黏腻滚烫的，而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天的干燥和凉意。


    但这股微凉，却让指挥所里的空气，比盛夏时节更加凝重。


    “秋老虎”，要过去了。


    李云龙站在那副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而是罕见地，披上了一件外衣。坑道深处，那股花岗岩的阴冷潮气，似乎更重了。


    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战报。


    参谋长解方走了进来，他的眼镜片上，不再是水汽，而是一层因彻夜工作而蒙上的灰尘。


    “李参谋。”解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要的上周战果汇总。‘冷枪冷炮’运动，还在持续扩大战果。”


    李云龙“嗯”了一声，目光从战报上移开，看向解方。


    “说。”


    “自八月二十四日至三十日，过去这一周，”解方清了清嗓子，“全线，我军狙击手，共计毙伤敌，一千八百三十余人。其中，南朝鲜军占七成。我军……阵亡，三十五人。重伤，二十二人。”


    “三十五人？”李云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数字，虽然对比敌人的战果，依旧是惊人的胜利。但是，对比“冷枪”运动刚开始时，我们“无一伤亡”的战报，这个损失，已经明显增加了。


    “是的。”解方神色凝重，他指着战报的附件，“范弗里特，这个老赌徒，开始反扑了。如您上周所料，他调集了全集团军的优秀射手，配备了重型狙击枪，甚至……红外夜视瞄准镜。”


    “我们的侦察兵发现，”解方继续说，“敌人不再被动挨打。他们开始用0.50英寸口径的重机枪，装上高倍瞄准镜，对我们可疑的狙击点，进行疯狂的压制性射击。一颗子弹，就能打穿我们的沙袋掩体。我们牺牲的三十五名同志，大部分，都是牺牲在这种重火力之下。”


    政治部主任杜平也走了过来，他刚从西线38军的阵地回来。


    “老李，老解。我刚从江拥辉那里回来。”杜平的脸色很疲惫，“我亲眼看到了。美国人，真的急眼了。他们现在是拿大炮当步枪使。只要发现我们一个狙击手开火，他们立刻就是一个炮兵连的急速射。昨天，114师的一个神枪手，打掉了一个美国哨兵。五分钟内，他潜伏的那个坑道口，落下来三百多发炮弹。”


    “三百多发炮弹，换我们一个战士。”李云龙缓缓地说。


    “对。”杜平说，“战士们都憋着火。但是，老李，你那个‘诛心’战术，也见效了。南朝鲜军那边，李承晚的‘政变’丑闻，现在是人尽皆知。我让宣传队的同志们，编了新的快板。”


    “‘李承晚，选总统，国会统统抓进宫。美国主子瞪白眼，南朝鲜兵白送命。’这几句快板，现在比炮弹还管用。南朝鲜第2师，那个‘白马团’，昨天晚上，又跑过来一个班！”


    “哈哈哈，”李云龙笑了笑，“好。老杜，这个‘火’，要继续烧。范弗里特越是恼羞成怒，就越说明，我们的‘冷枪’和‘快板’，打中了他的要害。”


    “他用大炮打蚊子。”李云龙的目光，变得冰冷，“那我们就告诉他，我们志愿军，有的是蚊子。而且，是会咬死大象的蚊子。”


    他转向解方：“老解，范弗里特越是这么搞，就越说明，他急于‘清扫桌面’。他不想在他真正‘摊牌’的时候，被我们的狙击手，在背后打黑枪。”


    “那我们的‘冷枪’运动……”


    “要变。”李云龙说，“变得更‘斯文’。马上，给全线发电。所有狙击小组，改变战术。”


    “怎么改？”


    “第一，‘打了就跑’。不许在同一个地方，开第二枪。美国人的炮，快。我们的腿，要比他的炮，更快。” “第二，‘小组协同’。狙击手，不再单独行动。必须配备一个观察员，一个机枪组。甚至，一个迫击炮小组。这不叫‘冷枪’，这叫‘狙击炮兵协同作战’。” “第三，‘钓鱼’。”李云龙笑了，“美国人不是用重机枪扫吗？好。你让他扫。我们故意暴露一个假目标，把他那个金贵的‘0.50重机枪’火力点，引出来。然后，张祖谅的‘冷炮’小组，就给我一炮，端掉他！”


    “高！”解方眼睛一亮，“李参谋，你这是……拿范弗里特的重机枪，当‘鱼饵’钓啊！”


    “他跟我们玩火力，我们就跟他玩……‘科学’。发布页Ltxsdz…℃〇M”李云龙说，“这件事，交给小魏和张桃芳去办。让他们，把这个新战术，写进《狙击手作战守则（第二版）》。”


    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星期一。


    秋意，更浓了。


    五圣山，15军指挥所。


    这里，比志愿军司令部坑道，还要深，还要潮湿。刺耳的风钻凿击花岗岩的声音，二十四小时，没有停过。


    15军军长秦基伟，正和45师师长崔建功，站在一个新开凿出来的巨大地下空间里。


    这个空间，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头顶，是刚刚吊装上去的，粗大的工字钢。这是洪学智冒着空军牺牲三架米格的代价，抢运过来的第一批“土特产”。


    “军长……”崔建功抚摸着那冰冷的，还带着铁锈味的钢梁，声音都在颤抖，“这……这就是钢材啊。有了这玩意儿，美国人就是把B-29开过来，也别想砸穿我们的脑壳！”


    秦基伟的眼圈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点上了。


    烟雾中，他看着数千名15军的战士，赤膊上阵。他们已经不像是步兵，而是一群疯狂的“工兵”。


    “军长！”一个工兵参谋，跑了过来，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风钻声中，几乎是在嘶吼，“洪副司令的第二批‘土特产’……到了！水泥！一千吨！还有……还有李参谋点名要的，新式风钻！”


    “好！好啊！”秦基伟猛地把烟头砸在地上，“他娘的！李云龙这个‘斯文土匪’，他还真有办法！老洪的家底，都被他掏空了！”


    “快！”秦基伟吼道，“运输队！警卫营！都给老子上去！告诉战士们，这运上来的，不是水泥！是他们的命！一袋，都不能洒！”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秦基伟拉着崔建功，走到了一个新开凿的侧向坑道口。


    “老崔，”秦基伟指着坑道口内部，一个刚刚完工的，奇怪的“U”型凹槽，“你看，这就是李参谋送来的‘新图纸’。”


    “这是……”崔建功蹲下去，摸了摸。


    “‘U型反水槽’。”秦基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李参谋在电报里说，范弗里特在‘马转里’，在练喷火兵。这个水槽，灌满水。敌人的火焰喷射器，喷进来，先得过‘水帘洞’！”


    “高！高啊！”崔建功恍然大悟。


    “这还不算！”秦基伟又指着坑道顶部，一个新开的，通向另一条主坑道的通风口，“这叫‘T型反气道’。一个口被堵，被敌人用烟熏，我们的战士，可以从这里换气，甚至……从另一条路，摸到敌人屁股后面去！”


    “还有这个。”秦基伟最后，指向岩壁上一个极其隐蔽，伪装成普通岩石裂缝的小孔。


    “‘反向射击孔’。”秦基伟喃喃道，“李参谋说，当敌人的喷火兵，以为自己安全了，对着我们的主坑道口喷火时……我们另一条坑道里的机枪，就会从这里，收走他的人头。”


    崔建功，看着这套复杂、精密、又歹毒到了极点的防御体系，倒吸了一口凉气。


    “军长……”崔建功说，“我……我以前以为，李参谋，就是个会打仗的‘猛张飞’。我现在才明白，他……他这是把范弗里特，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他不是在修一个‘阵地’。”秦基伟看着这庞大的地下工程，“他是在……给范弗里特，修一座，用钢铁和水泥浇筑的……‘坟墓’。”


    “传我命令！”秦基伟吼道，“从今天起，15军，不叫‘步兵军’！改名！叫‘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5工兵军’！挖！给我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往死里挖！挖不穿上甘岭，老子们就死在石头里！”


    一九五二年九月二日，星期二。


    志愿军司令部。


    “全军狙击手培训班”，在后方一个隐蔽的山谷里，正式开课了。


    校长，自然是李云龙“亲封”的“总教习”——张桃芳。


    而“文化教员”，则是年轻的参谋，魏东。


    “同志们！”张桃芳，这个在阵地上杀敌上百的普通士兵，此刻，站在几十个从全军选拔出来的“神枪手”面前，显得有些局促。


    “我……我不会讲大道理。李参谋说，我们打枪，要‘斯文’，要‘科学’。我也不懂啥叫‘科学’。我只知道，打枪，不能光靠眼睛。”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风。”他说，“风，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敌人。二级风，侧着吹，三百米外，你的子弹，就得偏一个脑袋。”


    “还有，太阳。”他指了指天，“太阳晃眼，你的准星，就得往下压半个格。不然，你就打到天上去了。”


    魏东，则在旁边，拿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


    “同志们，”魏东推了推眼镜，“张桃芳同志说的，就是‘弹道修正’。我们，要用脑子去打仗。敌人有高倍瞄准镜，我们，有‘计算尺’。李参谋说了，我们，是在用‘数学’，打败他们的‘钢铁’！”


    一个来自38军的老狙击手，忍不住问：“张校长，魏教员。这都好说。可美国人现在，都他娘的用‘点五零’的重机枪，打我们。那玩意儿，一打一个准，连沙袋都挡不住。这咋办？”


    张桃芳笑了，露出了白牙。


    “他用‘点五零’，是看得起我们。那玩意儿，金贵。”张桃芳说，“李参谋，给咱们出了个新招，叫……叫‘狙炮协同’。”


    “啥叫‘狙炮协同’？”


    “就是，”张桃芳说，“你，当‘鱼饵’。你，故意开一枪，打不死他，打他身边的石头。把他那个‘点五零’，引出来。他一开火，你就趴下。你身后的兄弟，那个玩‘没良心炮’的，就‘咚’一炮，把他那个‘点五零’，连人带枪，送上西天。”


    “……我当鱼饵？”那个老狙击手一愣。


    “对。”张桃芳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李参谋说了。在战场上，能把命，交给背后兄弟的，才是真正的‘神枪手’。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是一个‘班’，一个‘排’，在战斗。”


    “这……这他娘的，高！”老狙击手，服了。


    一九五二年九月三日，星期三。


    板门店。


    谈判会场。


    美军首席代表，哈里逊中将，和朝中方面首席代表，南日大将，相对而坐。


    会场里，一片死寂。


    “将军，”哈里逊，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是九月三日。距离你们的上一次‘夏季攻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南日，面无表情，看着他。


    “我们的‘反狙击作战’，已经取得了显着成效。”哈里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们的‘冷枪’，已经不再那么恼人了。”


    南日，依旧没有说话。


    “将军。”哈里逊站了起来，“我方，还是那个条件。‘自愿遣返’。如果你们，没有新的诚意。那么，我想，这种‘静坐’，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南日，也缓缓站了起来。


    “将军。”南日的声音，像冰一样，“你说完了？”


    哈里逊一愣。


    “说完了，就请回吧。”南日说，“我方，也没有新的提议。但是，我提醒你，将军。秋天，到了。”


    “秋天？”哈里逊皱了皱眉。


    “是的。秋天。”南日说，“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永远也别想得到。我们，战场上见。”


    说完，南日，转身，走出了会场。


    “他……他！”哈里逊气得脸色发白。


    这个消息，传到志愿军司令部。


    杜平笑得合不拢嘴：“老李！南日将军，学到你的精髓了！‘秋天，到了’！哈哈哈！这句话，太‘斯文’了，太解气了！”


    李云龙，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哈里逊，在虚张声势。”李云龙说，“他越是说我们的‘冷枪’没用了，就越说明，他被我们的‘冷枪’，打疼了。”


    “他，和南日将军一样，都在等。”李云龙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铁原”和“金化”。


    “他，在等范弗里特。等那把，已经磨得锃亮的……‘刀’。”


    一九五二年九月四日，星期四。


    “钢铁运输线”上。


    后勤部司令，洪学智，正坐在一辆颠簸的吉普车上，亲自押运一批物资。


    “司令！”一个运输团队长，跑了过来，满脸黑灰，“美国人的‘定时炸弹’，又来了！B-26，昨天晚上，在前面的‘一百零八弯’，撒了一路！”


    “工兵呢？”洪学智吼道。


    “工兵排，已经上去了！正在……用手，一个一个排！”


    “用手？”洪学智的眼珠子都红了，“他娘的！美国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司令！”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米格”战机，那特有的，高亢的呼啸声。


    “是刘震的飞机！是我们的人！”


    洪学智，跳下吉普车。


    他看到，四架米格-15，正死死地咬住两架，企图低空扫射的，美军F-84“雷电”战机。


    “哒哒哒！”


    空中，爆开了一团火球。


    “打中了！打中了！”战士们，一片欢呼。


    洪学智，默默地，对着天空，敬了一个军礼。


    “李云龙……”他喃喃自语，“你这个‘斯文土匪’。老子，就是拿命，也得把你的‘坟墓’，给你修起来！”


    “告诉工兵！告诉司机！全速前进！！”


    一九五二年九月五日，星期五。


    志愿军司令部。


    “李参谋！”


    老马，那个一向沉稳的报务员，第一次，如此失态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的声音，发颤。


    “李参谋！180师侦察营……‘鬼魂’……特急电！！”


    指挥所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


    “念！”


    “‘……我部，已抵近铁原以南，马转里。’”老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敌……美军第7师，已结束全部休整。今日，九月五日，凌晨。该师……全员，配发新式防寒服，额外弹药基数，以及……特制‘C口粮’。’”


    “‘……师长，阿瑟·特鲁多，已在金化，设立……‘前进指挥所’。’”


    “‘……所有坦克，已涂装秋季迷彩。’”


    “‘……侦察营判断：敌……已完成，一切进攻准备。’”


    “‘……刀，已出鞘。鬼魂。’”


    “啪。”


    李云龙手里，那支跟随他多年的红蓝铅笔，断了。


    解方和杜平，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被压抑到极点的，灼热的战意。


    “他来了。”解方，缓缓地说。


    “他终于，忍不住了。”杜平，攥紧了拳头。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捡起了那半截断掉的铅笔。


    他慢慢地，走到了那副，上甘岭的精细沙盘前。


    沙盘上，秦基伟的“地下长城”，已经完成了百分T六十。


    “老解。”李云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


    “给秦基伟发电。”


    “是。”


    “告诉他。‘客人’，已经上路了。让他，把‘接待’的酒，都温好。把‘坟墓’的大门，擦干净。”


    “告诉他，”李云S龙的目光，落在了597.9高地，“范弗里特，要‘摊牌’了。”


    “我李云龙，准了。”


    一九五二年九月六日，星期六。


    一周的“高温僵持”，与“暗流涌动”，结束了。


    秋风，终于吹散了朝鲜上空的最后一丝暑气。


    志愿军司令部。


    每周例行的战局总结会。


    “本周，”解方汇报，“‘冷枪’运动，战果略有下降。但敌人的‘反狙击’，消耗了海量的弹药。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政治攻势，”杜平汇报，“南朝鲜军，士气，已近崩溃。李承晚，内外交困。”


    “工程进度，”魏东汇报，“上甘岭，‘蛛网式’坑道，已初具规模。洪副司令的第三批‘土特产’，已在路上。”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看向了李云龙。


    李云龙，正背着手，看着地图。


    “同志们。”他缓缓转过身。


    “这个夏天，很热。也很长。”


    “我们，在‘丁字山’，流了血。在‘秃山’，流了汗。在平壤，流了泪。”


    “范弗里特，以为他看透了我们。他以为，我们，只是一群会打‘冷枪’的农民。他以为，我们，只是一群会挖‘老鼠洞’的工兵。”


    “他，在金化，在铁原，集结了七万大军，三百门大炮，一百多架飞机，上百辆坦克。”


    “他，把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命名为……”


    李云龙，拿起那半截断了的红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摊牌’。”


    “他要跟我们，赌上一切。”


    李云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斯文”的，也是……“残忍”的。


    “告诉全军。”


    “告诉秦基伟，告诉张祖谅。”


    “告诉天上的刘震，告诉后方的老洪。”


    “告诉范弗里特，告诉克拉克，告诉全世界。”


    “这场‘牌’……”


    “我李云龙，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