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上午。


    硅谷。圣克拉拉。


    刘浩把车停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仓库。铁皮顶。锈了。


    走到最里面一间。卷帘门。刘浩弯腰拉开。铁链子哗啦响了一串。


    车库。


    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地上铺着一块地毯。脏了。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台二手电脑。CRT显示器。屏幕发黄。键盘上有两个键是用胶带粘回去的。


    旁边一台服务器。不。不能叫服务器。一台攒出来的机器。机箱盖子没有。主板裸露着。风扇转得吱吱响。上面压着一本黄页。防止共振。


    墙角堆着三箱方便面。统一牌。牛肉味。旁边一个电热水壶。插头接在墙上唯一一个插线板上。


    刘浩往里一指。“到了。总部。”


    张红旗拎着行李箱走进来。站在车库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租多少。”


    “一个月两百。签了半年。房东是个越南人。不问干什么。给钱就行。”


    张红旗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二十七盘录像带。码得整整齐齐。


    “电脑开着？”


    “二十四小时开着。关了怕开不起来。”


    刘浩坐到折叠桌前。动了动鼠标。屏幕亮了。


    网页。


    白色背景。上面一行红色的字。NetflixPioneer。字体是最普通的Times New Roman。下面一个搜索框。再下面。一排缩略图。空的。没有内容。


    “数据库搭好了。后台能录入。片名。类型。时长。封面图。简介。全能填。我找了个伯克利的学生帮我写的程序。花了八百块。”


    张红旗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版权清单。十一页。拍在桌上。


    “从B级片开始。四十三部。先上。”


    刘浩接过清单。翻了翻。拿起笔在第一部片名旁边画了个勾。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敲。


    片名。英文名。类型——动作。时长——九十分钟。语言——粤语配英文字幕。封面——暂无。发布页Ltxsdz…℃〇M


    一条一条录。


    录到下午三点。方便面泡了两桶。吃完接着录。


    录到晚上八点。四十三部B级片。全部录完。


    张红旗从行李箱里翻出几盘带子。挑了三盘。封面最花哨的。程龙的。一部拳头打在镜头前面。一部从楼上往下跳。一部骑摩托。


    “这三部。放首页推荐位。”


    刘浩把封面扫描了。分辨率不高。颗粒粗。传上去。


    首页刷新。三张花花绿绿的封面出现在白色背景上。


    丑。但抓眼球。


    ——


    十一月二十五号。


    张红旗坐在车库里。面前摊着一张纸。刘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物流方案。


    每张碟片。用硬纸板信封包装。尺寸7.5乘5.5英寸。刚好卡住一张碟。


    邮费。头等邮件。一张碟。三十三美分。寄出去。三十三美分。寄回来。三十三美分。来回六十六美分。


    硬纸板信封。批量采购。一个八美分。


    总成本。一张碟走一趟。七十四美分。


    张红旗拿起那张百视达的粉色罚单。放在旁边。


    租赁费三块五。罚款四十二。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月租制。每月十五块九毛九。不限租赁数量。无逾期费。


    刘浩凑过来看。


    “不限量？那不亏死？”


    “一个人一个月能看几张碟。平均四到五张。五张。物流成本三块七。碟片采购成本摊下来不到两块。总成本六块。收十五块九毛九。毛利十块。”


    刘浩算了算。没说话。


    张红旗把那张粉色罚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无逾期费。三个字。划了两道线。


    “这三个字。就是咱们跟百视达的区别。八亿美金的逾期费。全美六千五百万会员。每个人都被罚过。每个人都恨。我们不收这个钱。他们就得来。”


    ——


    十一月二十六号。


    张红旗让刘浩开车。去了趟旧金山的美国专利商标局地区分办。


    一份申请表。填了两个小时。


    商业模式专利。


    名称。基于邮寄的无逾期费碟片租赁服务系统。


    核心描述。用户通过互联网选择影片。碟片以邮寄方式交付。用户观看完毕后以预付费信封寄回。全程无逾期费。无滞纳金。月度订阅制收费。


    附加条款。包含推荐算法框架。用户历史记录分析。自动排队发片系统。


    申请费。三百七十美金。


    张红旗从信封里抽了四张百元钞票。交了。


    收据拿好。塞进口袋。


    ——


    十一月二十八号。


    刘浩在首页加了一个东西。


    一段动画。像素的。一个小人。穿着功夫服。在屏幕上踢腿。踢完腿。弯腰鞠躬。旁边弹出一行字。“Wele to Netflix Pioneer。”


    粗糙。简陋。八位机游戏的画风。


    张红旗看了。没让改。


    “就这个。别换。”


    刘浩不理解。“太丑了。能不能找人画个好看的。”


    “不用。上网的人。现在是什么人。程序员。工程师。极客。这帮人就好这口。越粗糙越亲切。你搞个精致的。他们反而觉得你是骗子。”


    像素小人留下了。


    ——


    十二月一号。


    网站上线一周。


    注册用户。五百一十二个。


    没花一分钱推广。全靠两个新闻组的帖子。刘浩用一个叫MovieGeek88的账号。在alt.video和rec.arts.movies两个版块发了帖。


    标题。“一个不收逾期费的租碟网站。不是开玩笑。”


    五百多个人注册了。下了订单的。一百四十七单。


    碟片从车库里寄出去。硬纸板信封。贴好邮票。刘浩一个人打包。一天打三十个。手指头磨出了茧子。


    ——


    十二月三号。


    圣何塞。百视达第1147号分店。


    店长叫马克。四十岁。胖。秃顶。在百视达干了九年。


    下午。一个店员拿着一张打印纸过来。


    “马克。你看看这个。”


    一张网页截图。Netflix Pioneer。首页。像素小人在踢腿。


    “有个网站。在网上租碟。邮寄的。说不收逾期费。”


    马克看了一眼。把纸扔在柜台上。


    “邮寄？谁等得了。我们当天就能拿。”


    “他们说不收逾期费。”


    “不收逾期费。那他们靠什么赚钱。做慈善？”


    马克把截图折了。塞进垃圾桶。


    但他还是往总部发了份传真。例行汇报。列在“竞争对手动态”那一栏。最后一行。加了个括号。（威胁等级：无）


    ——


    十二月五号。


    达拉斯。百视达总部。


    CEO约翰·安提奥科坐在会议室主位。季度运营会议。十四个人。


    最后一项议程。市场部经理念了一份竞品简报。三页。前两页讲的是好莱坞影业和沃尔玛的低价碟片零售。


    第三页。最后一段。


    “硅谷出现一家名为Netflix Pioneer的网站。提供邮寄碟片租赁服务。注册用户约五百人。月租制。无逾期费。”


    安提奥科从桌上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首页截图。


    像素小人。白色背景。三张花花绿绿的功夫片封面。


    他看了五秒。


    把截图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一项。”


    会议结束。人散了。保洁进来收拾。那张截图。和咖啡杯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


    十二月八号。


    《华尔街日报》。科技版。C12版。豆腐块大小的一篇文章。


    作者。罗伯特·费根。独立分析师。专门做空互联网概念股。


    标题。“又一个注定烧光投资人钱的互联网幻想。”


    正文第三段。点了奈飞先锋的名。


    “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小公司。在车库里经营邮寄租碟业务。声称不收逾期费。这种模式的数学逻辑根本站不住。一旦用户数量增长。物流成本将以指数级上升。而月租费是固定的。这是一个完美的亏损陷阱。”


    刘浩在车库里看到这篇文章。从报纸上撕下来。递给张红旗。


    张红旗看完。把报纸折好。夹进那个笔记本里。


    跟版权清单放在一起。跟粉色罚单放在一起。


    “他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费根。华尔街有名的空头。专门唱衰互联网公司。”


    张红旗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记住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