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
郢都的秋日来得格外肃杀。发布页LtXsfB点¢○㎡
武安君府邸的后园里,几株梧桐已见黄叶,在渐凉的空气中簌簌作响。
项燕站在廊下,望着庭中飘落的叶片,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自那日云织云织公主——入府以来,这座陛下赐下的府邸便成了另一座华丽的囚笼。
公主温婉守礼,举止无可挑剔,可项燕深知,那双看似柔顺的眼眸后,藏着的不仅是景王的耳目,更有着她自己的盘算。
“君上。”
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项燕转身,见云织公主披着一件浅青色的披风,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光彩让项燕心头莫名一紧。
“公主。”项燕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云织微微颔首,示意侍女退下。
待廊下只剩二人,她才轻声开口:“方才太医来请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诊出了喜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项燕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兵书“啪”一声掉落在地。
他愣愣地看着云织,又看向她的小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有孕了。
项氏有后了。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若是放在项氏还在之时,的确是喜事。
可如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那点微弱的欣喜。
孩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时候。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猛地想起几年前,自己被地妖那双妖异的眼睛,她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颈后,某种阴冷的力量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血脉。
那是“金乌锁”——前楚王熊完为控制他这具容器而设下的禁制。
而开启那禁制的钥匙,正是如今握在景王手中的“日耀令”。
日耀令一出,他的意志将如雪消融,成为只听王命的傀儡。
若到那时,这个孩子会怎样?
景王会如何对待这个流着项氏血脉、却又有一半王室血统的后代?
是如对待他一般,作为新的棋子培养,还是……直接抹除这个可能威胁王权的隐患?
“君上?”云织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她的眼神复杂,有试探,有不安,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
项燕弯身拾起兵书,动作缓慢得近乎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几个月了?”
“太医说,约莫月余。”云织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紧锁着他的脸,“君上……不高兴吗?”
高兴?
项燕几乎想苦笑。他该如何高兴?
为一个诞生在最糟糕时机的孩子高兴?
为一个可能一生下来就注定成为棋子的生命高兴?
但他看着云织眼中的忐忑,终究将那些冰冷的话咽了回去。
无论景王有何算计,无论这桩婚姻多么不堪,孩子是无辜的。
云织……或许也是。
“自然是高兴的。”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只是有些突然。公主需好生休养,我明日便奏请陛下,请宫中派太医常驻府中照料。”
这话半是真意,半是试探。他想知道,景王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云织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谢君上关心。妾身会的。”
她顿了顿,又道,“太医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宜声张。君上奏请陛下时,可否……委婉些?”
项燕心中一动。云织这是在暗示什么?是不想引起过多关注,还是……她也预见到了这孩子可能面临的危险?
“公主考虑得周到。”他点头,“我会妥善处理。”
云织她顿了顿,走上前抱住项燕的腰,头放在项燕的肩膀上,声音低微却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探听消息,为你周旋斡旋,甚至……如果有一天,我能触碰到那枚日耀令。”
项燕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环抱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为什么?”
他哑声问:“你是公主,景王的亲生女儿。你大可安然度日,何须冒险?”
云织的笑容变得苍凉。
“君上以为,公主的身份是护身符?”
她叹息道:“明夷的下场,君上应该有所耳闻。明夷被献祭山鬼,若非明夫人舍命相护,若非秦国保她,她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
甚至还有一些宗室女莫名消失……”
项燕感觉到肩膀湿润一片。
“我不想像明夷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也不想像芈诗那样,用一生去搏一个遥不可及的筹码。
我想要更实际的东西——活着,有尊严地活着,让我的孩子有选择地活着。”
项燕听着她坚定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年少时立下的誓言,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与将士同生共死的日子,想起兄长项离为他换来的这个“武安君”虚衔时眼中的复杂。
他们都身不由己,但都还想挣扎。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项燕的声音低沉,“一旦被景王察觉……”
“那我们就让他永远察觉不了。”
云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君上,你在军中学到的第一课是什么?知己知彼,出其不意。我们如今就在王上的眼皮底下,这既是牢笼,也是机会。”
她伸出手,不是女子娇柔的柔荑,而是五指平稳地摊开在他面前。
“君上,不,项燕。这个婚约是牢笼,这个孩子是变数,但如果我们能联手,或许……能在这牢笼里凿出一扇窗。”
项燕低头看着她的手,许久,缓缓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手因常年握剑而生着薄茧,而她的手冰凉却坚定。
“为了项氏的血脉。”他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为了我们自己。”云织握紧了他的手。
夜幕降临时,项燕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血脉已失,这金乌锁锁却依然牢牢嵌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悬在项氏一族头顶的利剑。
而现在,这把剑可能就要落到他未出世的孩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