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祺的信使承诺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张合的传信带回去，然而比他更快的是袁谭的军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一场细雨冲刷掉了所有行动的痕迹，这大概是荆州兵这些时日得到的最好的消息，只是这一分喜悦无法抵消九千九百九十九分的悲伤。
蒯祺早已没了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身上套了一套制式汉甲，泥污从脚底蔓延到大腿，就连脸上也有着斑驳的痕迹。
靠在一顶军帐门口席地而坐，看着往来士卒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感觉自己已经力竭了。
本以为荆州是州，扬州也是州，荆州用不出全力，扬州没有深厚的底蕴，两者应该没什么差距，怎知真对上后他才明白士兵和士兵是不一样的。
扬州的兵可以快速响应命令，可他的兵是新募的，初战时险些没顶住袁谭军阵的压力，打了这么久还没有溃败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但是，这只能算是一个生命的奇迹，战场上实力悬殊，根本不可能发生任何奇迹。
他一败再败，退入沼泽并非他所希望的，只因袁谭手中有一支千人骑兵，逼得他不得不在这里与袁谭周旋。
可自从上次被击溃之后，他觉得自己连周旋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今手下的士卒确实愈发坚韧，但袁谭手里可有五万兵，能够保证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好在蔡氏告诉他，张合的援军即将到来，让他轻松不少。
他现在已经不求击退袁谭了，甚至连能保存多少士卒都不在意，只希望派出去的斥候能够尽快将张合的方位带回来，也好叫他赶紧去投奔。
“长史……”几名士卒来到他身边，木讷疲惫的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低声说，“请您去营帐中歇息吧。”
蒯祺早已察觉几人看了他许久，笑问：“怎么？我让你们不自在了？”
“不不不……您身份尊贵，怎好与我们这些人一同在泥地中打滚？”
“没什么不好的。”蒯祺看着几人脸上尽是衰败之色，面色一正，“打起精神来，我等不是还没死吗？敢不敢与我在冲一次？”
“愿意追随长史！”几人还没有回答，周围的其他人却喊了起来。
这段时间蒯祺在军中算是建立起了威信，士卒们对这个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的世家子弟很有好感。
但眼前情况却出乎了蒯祺的预料，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响应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神色微动，豁然起身，喝道：“你们放心，我等一定会击败那些贼子，到时返回襄阳……”
“啊——”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忽然传来，很细微，也很突兀。
在眼下这个关节，任何不和谐的声音都会令所有人神情紧张。
有人二话不说便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跑去，想要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蒯祺也不再鼓舞士气，而是拔出宝剑喝道：“列阵防御！”
命令被逐级传递下去，这些荆州兵就不会什么军阵，乱糟糟组成一道道队列聚在一起，算是组成了一道防线。
就在此时，那个前去查看的士卒飞奔回来，嘴里大喊：“敌袭！敌袭！”
蒯祺闻言汗毛倒竖，他就没以为会是敌袭，毕竟周遭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袁谭怎么可能找过来？
“别慌！”快步走过去，蒯祺一把将人按住，喝问，“你看到了什么？多少人？”
“许多许多……”士卒大口喘着粗气，竭力抑制着晃动的眼神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尽力描述起所见之事，“那边……两里之外全是袁军。发布页LtXsfB点￠○㎡他们动作很快，正向我们杀过来！”
“弓弩手列阵！”蒯祺看了看周遭环境，指定了一条防线，“在这里集合。其余人在北侧隐藏，随时听令突袭！斥候前去探明情况。”
士卒们还是很听话的，得到命令后立即向指定位置移动。
他六千多人里足有三千弓弩手，攻城的时候或许发挥不出多大作用，但是在这里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等到弓弩手刚刚就位，斥候便慌忙跑过来大喊：“他们来了！”
“放箭！”蒯祺大喝一声。
当下这个季节对于他们来说相当友好，芦苇灌木还不算茂盛，藏不下整个人的身躯。
袁军从东南方向杀来，一颗颗脑袋暴露在草木之上，可是让弓弩手们射了个爽。
第一波箭雨便射倒一大片，听着时断时续的哀嚎声就知道射杀了不少。
不过袁军也是狠角色，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又快了三分，不少人竟然顶着盾牌死命向他们冲来。
“放箭！不要停！放箭！”蒯祺大声呼喝着，不停催促。
双方的距离并不远，最多只有五十步，他估计最多只能放个四五轮，而且效果不会很好。
果不其然，第二波箭雨的杀伤就小了很多，三千支羽箭，最多只造成了两三百死伤。
“放箭！”蒯祺推开了队伍，站在防线最前面，上手死死握着宝剑。
又是一轮箭雨，杀伤依旧不多，不过荆州兵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们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几乎同时抽出最后一支箭，解下箭囊，眼中逐渐生出疯狂之色。
“放箭！”敌人近在咫尺，蒯祺不退反进，下达命令后又向前走了两步。
羽箭划过头顶，这一次的效果极好，成片成片的袁军如同秋日里被收割的熟麦倒在地上。
“杀！”蒯祺大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身后的弓弩手丢下弓弩，有几个人竟后发先至，超过蒯祺一头撞进袁军之中。
双方战成一团，沼泽本就泥泞不堪，对砍搏杀限制极大，士卒们很快便放弃了沉重的武器绞在一起，试图将对手摔倒，呛死在烂泥之中。
场面混乱不堪，不过蒯祺的情况倒是不错，砍翻两个人后就被人拉到后面保护了起来，如今正在观察战场。
这一次袁军显然早有准备，没有携带任何辎重，甚至没有想着和他们打阵地战，全都是轻装上阵，要不是提前发现，此次必死无疑。
庆幸的同时他开始考虑退路，眼见着一个又一个的袁军从草木中钻出，仿佛无穷无尽。
可荆州兵完全靠着一口士气吊着，根本打不了持久战，他必须要找到一个破局的地方才行。
东边……西边……
蒯祺看着两翼的袁军没有形成优势，他沉思片刻，才下令：“命令步卒出一千人，进攻敌军右翼。”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北方忽然传来阵阵喊杀之声，一千荆州步卒舞动着长枪杀入战场，狠狠撞在袁军右翼，轻松将其击穿。
有了帮手，荆州兵士气大振，弓弩手们奋力搏杀，竟隐隐有压住袁军的势头。
可惜这种优势并没有让蒯祺高兴起来，他见袁军咩有丝毫退意就知道袁军必有后手，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果然，没过多久一支服色不同的袁军忽然从草丛中杀出，为首两员将领实力不同凡响，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那些士卒也悍勇非常，毫不在意生死，只攻不防，蒯祺好几次看到有人跌倒在地后竟然活生生将对手咬死。
打不过……
蒯祺立即得出了结论，他招来向导，匆忙问道：“这里距离泥淖有多远？”
“最多三里。”
“泥淖之中可有道路？”
“有一条小路，能并排行三四个人。”
“做好引路的准备。”蒯祺叮嘱一声，叫来传令兵，“让步卒全部……回来！快去！”
蒯祺惊呼一声，连连催促传令兵。
原来在他与向导交谈的时候，那两员将领竟杀穿了阵地，正向他这边跑过来。
蒯祺不敢耽搁，立即叫来数十名弓弩手布下阵势阻敌，万幸那两人及其手下将士也是轻装，连块盾牌都没有，被弓弩手射得抱头鼠窜，行动速度极大减缓。
不过那些人的武艺着实了得，脚下步伐不停，趁着弓弩上弦的间隙迅速杀了过来。
眼见着他们就要杀到眼前，蒯祺一咬牙，拎着宝剑就想上去拼命。
可他的出身全军上下无人不知，武艺更是无人不晓，哪敢让他去拼命？弓弩手见敌人不到十步，立即丢下弓弩迎了上去。
数十人举起佩刀，眼神绝望，神色坚毅，怪叫着杀向那些人。
怎知为首的一员将领见状没有害怕，反而大笑一声，手中长柄大刀抡得飞起，一马当先杀向弓弩手。
此人的武艺非凡，长刀闪烁着阵阵寒芒，随手一刀就能斩下两三人的首级，又是一刀生生将一人斩断。
招式又快又猛，如同天神下凡，霸王在世。
不过数十名弓弩手，很快便被此人斩杀殆尽，一脸阴恻恻地向蒯祺走来。
蒯祺强忍住大腿的颤抖，喝问：“来将通名！”
“袁使君麾下大将，蒋钦。”来人正是蒋钦，报完名号之后，他舔着嘴唇笑道，“蒯长史，我们见过。都是鼠人，今日就莫要走了，随某回西陵见主公如何？”
蒋钦？
蒯祺在脑海中搜寻蒋钦的痕迹，片刻后惊呼：“你不是水军吗？”
“是啊！”蒋钦上前两步，点头道，“怎么样？蒯长史请移步吧？”
“哼，不过身死而已……”蒯祺当然不想投降，说了句硬气的话，却有些底气不足。
蒋钦闻言，笑道：“哈哈……无妨，无妨。蒯长史不愿去也无妨，只要蒯长史的脑袋去了就行。”
说着，他脚下陡然加速，几步冲到蒯祺面前，长刀斩向蒯祺脖颈。
蒯祺哪可能是蒋钦的对手，他早就没有抵抗的心思，蒋钦动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懒驴打滚滚出好远。
这一刀被险之又险地避过，蒋钦错愕片刻，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砍空了，而是看到蒯祺恰好滚到了其拿来驰援的兵堆之中。
驰援的士卒见到自家主将被打得如此狼狈，双目通红，咆哮着向蒋钦冲了过去。
蒋钦毫不客气，长刀左劈右砍、前突后刺，阳光下竟如一团跃动的闪电，势不可挡。
但一千人多人毕竟不是几十人，就算袁军杀到，也只是僵持在原地，他也终究不是真项羽，没能突破军阵。
逃出生天的蒯祺见蒋钦没了威胁，急忙调动弓弩手组织防线。
他将近千名弓弩手从胶着的战场中拉了回来，设置好阵线后没有理会蒋钦，反而开始压制主战场中袁军士卒。
这一效果出奇的好，也可能是这次袁军只派了这么多人，有了弓弩手支援再加上士卒们殊死搏杀，袁军竟被一点一点的击退，僵持着的士气逐渐开始回升。
另一名袁将看到后急忙与蒋钦汇合，试图突破阵线斩杀蒯祺，不曾想恰在此时，天边忽然传来阵阵战鼓之声，其中还夹杂着无数人高声的呼喊：“长史莫慌，我等前来相助！”
更多的支援……
蒋钦恶狠狠瞪了蒯祺一眼，毫不犹豫下令退兵。
不退兵不行了，他总共也只带了五千多人，如今已折损一千有余，解决不掉蒯祺的话，再折损下去他不好向袁谭交代。
不多时，袁军逐渐撤出战场，看着他们撤走时井然有序的样子，蒯祺没有下令追击。
他感觉这一战有些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莫名其妙地获得胜利，第一场胜利……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胜了，被压制了几个月，士卒们也算扬眉吐气一回，虽然折损颇多却兴奋异常，打扫战场时有人竟哼起了歌。
蒯祺肯定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他见到了前来支援他的人——蔡瑁。
“多谢蔡将军相助！”蒯祺行了一礼，“若不是蔡将军，在下就完蛋了。只是……将军怎知我军受到攻击？”
“我本来不知，是他告诉我的。”说着，蔡瑁从身后让出一个人。
蒯祺定睛看去，正是自己派出的信使之一，也是见过张合的那人。
“长史，小人见到赵国的军队了。”那人行了一礼，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给蒯祺。
蒯祺接过后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信使残缺的手掌问：“这是怎么回事？赵军对你用刑了？”
“没有……”信使苦笑一声，“小人回来的路上遇到狼群袭击，被咬掉了半只手，马也被咬死了，差点被拖到狼窝里。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小人无意间发现了前来袭击的袁军，后来刚好被水军弟兄所救……”